第465章

作者:鬼谷孒

  李月如臉色黯然道:“兩個弟弟都走了,一個在羅店陣亡,一個在臺兒莊,父母也都老了。”

  “抱歉。”冼耀文握住李月如的柔荑。

  “沒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淡忘了。”李月如淡然地說道。

  冼耀文在李月如手背拍了拍,“我倒是不在意孩子是不是跟我姓,只要是我的種,姓什麼無所謂,但我不會輕易留種。”

  “為什麼?”李月如急切地問道:“怕子嗣太多,將來爭家產?”

  李月如對冼耀文略有好感,不然兩人也合不到一塊,卻談不上兒女私情,不過她是活明白的人,只找合適的,不找喜歡的,冼耀文就是合適做她孩子父親的人,種好,將來還能惦記一份冼家的家產。

  現在一聽冼耀文不在意孩子姓什麼,她是真心動了。

  冼耀文淡笑道:“爭家產沒什麼,想爭也要自身過硬,就怕志大才疏,經不起兄弟的三板斧就被踢出局。

  超瓊姐,我不怕冼家將來上演玄武門之變,只擔心自己的孩子是廢物,所以,我不會輕易留種,要留的種必須先天比大多數同齡人聰明漂亮,後天又得快人一步,免得將來孩子過不好怪我這個老子不爭氣。

  先天沒有,後天又不靈,把孩子生下來做什麼,讓他挑糞還是上碼頭做苦力?

  自己沒做好,孩子過得豬狗不如,就用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安慰自己?還是要認為把孩子生下來,已經是功德無量,不必再給孩子什麼?

  我覺得吧,沒把握讓孩子過好,不生就是對孩子最大的慈悲。”

  “以你現在的財力,就算養一個……不那麼聰明的孩子,也能保證他一輩子衣食無憂吧?”

  “我去街上隨便找一個過得不太如意的人,跟他說:我好吃好喝供你一輩子,再找幾個漂亮女人伺候你,你只需打斷自己的兩條腿。

  彼時,他十之八九會把我當成再生父母,毫不猶豫打斷自己的腿。

  但是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或兩三年後呢?

  他會跪在我面前,把我給他的都還給我,只求我還他兩條好腿,我要是不給,就會成為他的殺父仇人,恨不得當場咬死我。”

  李月如輕笑道:“你的說法有點極端,對方最多對當初的決定有一絲後悔,想著能隨時用不吃好的換幾天好腿。”

  “你的說法是不極端,但是貪婪,跟我想表達的意思其實差不多,人嘛,對已經擁有的東西視如平常,只想著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特別是同層次的人之間,明明都是我的孩子,為什麼其他兄弟有,他沒有?

  一碗水永遠是端不平的,我只能放下碗,拿起一口大缸,不用你一口我一口這樣分,而是你一罈我一罈,有的多一罈,有的少一罈,多少的區別不是因為偏心,而是因為個人的能力。

  我分給一個孩子的,就是他能捧得住的極限,再多,憑他的能力根本捧不住。”

  李月如瞠目結舌道:“照你這麼說,你要掙多大一份家業才夠分?孩子又要多聰明才能看清自己?”

  “所以咯,我要拼命攢家業,要每一個孩子都得審慎,特別是對孩子母親的選擇。”冼耀文輕撫李月如的面龐,“要長得漂亮,身體好,還得夠聰明,優秀和優秀結合才容易生出優秀的孩子。”

  “我見過母親是癲的,生的兒子卻很聰明。”

  “這不稀奇,我還見過被雷劈了七次不死的人,你要不要也被雷劈試試?沒準你會變得更漂亮更聰明。”

  李月如給了個白眼。

  冼耀文捏了捏李月如的鼻子,“跟你說了,我們經營賭場,自己卻不能有賭性。老天爺手底下管著這麼多人,沒精力一個個精心照顧,就算老天爺某天心情好,想給子民一點額外的好處,他也只會挑有準備的給。

  賭徒,可以多給一點邭猓褐袔装汛蟮模簧馊耍梢远嘟o一點財氣,生意更興隆。

  一天天只知道埋頭挑糞,累了喝點老酒倒頭就睡,這就有點為難老天爺了,是安排他挑糞時被車撞死,還是喝了假酒喝死,然後遇到好心人,他的家屬獲得不錯的賠償,日子一下子好過了。”

  李月如嘻嘻笑道:“自助者天助嗎?”

  “就是這個意思。”冼耀文頷了頷首,“自己先做到極致,再看老天爺是否偏愛。我是見不得人的私生子,連個庶子都不是,我倒想認老天爺作契爺,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肯不肯收。

  跟你說,我已經認過好幾回了,老天爺一直沒回應,所以啊,我不敢賭老天爺偏愛,凡事只能靠自己。”

  李月如忍俊不禁道:“你是不是認錯物件了,認上帝契爺會不會好一點?”

  “別提了,只要是個神我都認過,沒一個回話的。”

  “多認幾回,哈哈哈……”

  兩個人小聲嘻嘻哈哈地聊著,距離是越聊越近,身體的距離,也是心的距離,大手拉小手,小手捧大手,研究起了掌紋。

  還別說,許邵玉給了冼耀文一個驚喜,一個小時又二十七分半過去,他才出來,一起出來的還有雙眼通紅、梨花帶雨的許芳榕,手裡牽著佘雲瀟。

  許邵玉行至三分之二路程止步,許芳榕越過他來到冼耀文身前,低頭對佘雲瀟說道:“雲瀟,給冼叔叔跪下。”

  說完,自己麻溜地跪在地上,抬起頭,兩串金豆子直接懟冼耀文臉上,“未亡人佘許芳榕感謝冼先生為我家老爺收殮,冼先生的大恩大德我無以回報,只能磕頭謝恩。”

  “娘希匹,小娘皮一點都不實眨鰬蜃鋈装。瓤念^再說話,我不就來不及扶你了嘛,先說還眼巴巴看著老子,怕老子手腳太慢來不及扶你啊?”

  冼耀文心裡腹誹,雙手卻是恰到好處扶住了堪堪躬身作勢磕頭的許芳榕,老老實實當捧哏。

  “嫂子,你折煞我了,幫佘爺收殮是我該做的,你用不著這樣,請起來。”

  冼耀文嘴裡一邊說著,一邊和許芳榕進行拉扯,許芳榕入戲了,整個人往下使勁墜,不用點力真扶不住。

  “冼先生,就讓我給你磕幾個頭,你不讓我磕,我心裡難安。”許芳榕掙扎著,繼續往下使勁。

  “媽的,獨吞遺產的決心這麼大啊。”

  “嫂子,你起來,我受不起。”冼耀文悠著用力,一邊轉臉對李月如說道:“超瓊姐,幫忙一起把嫂子扶起來。”

  李月如聞言,嘴角輕輕一勾,上前扶住許芳榕,“佘夫人,你起來,讓孩子給耀文磕頭就行了,你是嫂子,他受不起。”

  聞聽此言,許芳榕一愣,心知“坡”到了,該下驢了,於是,不再使勁,被李月如輕鬆扶了起來。

  騰出手的冼耀文趕緊躬身抱起跪在地上看戲的佘雲瀟,幫他拍掉膝蓋和小腿上的灰,隨即將小人兒放在地上,摸了摸他的頭。

  “嫂子,飯點已經過去好久了,雲瀟還沒有吃過東西,我陪你們出去吃點東西,順便聊聊後面的章程。”

  許芳榕抹了抹眼淚,抽噎道:“我吃不下。”

  “嫂子,你不吃,孩子也要吃,佘爺已經走了,你們母子再有個好歹,我沒法向他交代。”說著,冼耀文衝李月如使了個眼色,隨即又摸了摸佘雲瀟的頭,“叔叔帶你去吃東西。”

  李月如配合默契,不給許芳榕繼續昇華演技的機會,連攙帶推,帶著許芳榕往樓下走。

  幾人下了幾級臺階,身後的許邵玉才跟上,用力繃著的臉上稀稀落落點綴著難掩的笑意,事情看著成了一半,再接再厲。

第589章 想要的太多

  本來,吃東西去武吉巴梳路比較合適,但剛剛從那邊過來,冼耀文不想委屈自己故地重遊,帶著人拐進寶塔街,欣賞不重複的風景。

  寶塔街就是廣合源街,晚上有夜市,白天以洋服店的生意為主,洋服店很多,但裁縫並沒有主導這條街的GDP,這條街又有個綽號叫麻雀街,不少店鋪會在屋後襬幾張牌桌,供附近的住戶消遣娛樂,有多沒少收三五角臺費。

  牌桌有了,再有幾個地下賭檔也不稀奇,沿街的店屋二樓和三樓不少開著地下賭檔,兼做大耳窿的生意,而這裡的大耳窿繼承了這條街豬仔館的傳統,喜歡做老婆或女兒稍有姿色的客戶的生意,且巴不得客戶不還錢。

  寶塔街上有書局,也有叉燒飯,冼耀文將人帶到了棠記書局的隔壁樹記叉燒飯,幫許芳榕三人點好吃的,給自己和李月如點了喝的,坐著欣賞街上的風景。

  天氣正熱,街上的行人不多,寥寥幾個也是腳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幾縷菜香,嗅一嗅,可以嗅出源頭是二樓的窗戶,再嗅一嗅,可以嗅到烤長壽膏的濃香,源頭是一樓的店鋪,有幾縷,從不同的店鋪飄出來。

  新加坡是禁菸了,沒了公然營業的大煙館,但大煙鬼又沒死絕,藉著禁菸的機會戒菸的人並不多,賣的還在賣,抽的還在抽,只是從地上轉入地下。

  書局右邊有一條橫巷,血腥味一陣接一陣飄過來,稍稍辨別,便能分辨出是蛇血的味道,巷子裡應該有一間吃蛇的館子。

  冼耀文左看看右瞧瞧,打發著時間。

  忽然,大腿上感覺到手指的輕點,轉臉看向李月如,只見她衝街道左邊努了努嘴,他轉頭看過去,只見幾個手拿各色刀具的人橫穿過寶塔街,像是在追什麼人。

  等到人消失,他轉回頭小聲問道:“怎麼了?”

  李月如同樣小聲說道:“一共過去三幫人,第一幫人是逃命的,從豆腐街那邊過來,後面兩幫是追的,第二幫人都穿黃色的長衫,像是鳳凰山的人,鳳凰山過去沒有地盤,專門做借兵的買賣,現在還在做。”

  “你怎麼看?”

  豆腐街是三七廿一的地盤,在豆腐街發生火拼,三七廿一不太可能不捲入。

  “可能是一零八從鳳凰山借了兵,抄三七廿一的堂口。”

  冼耀文微微頷首,認同李月如的猜測,同時也對陳海明表示看好。陳海明清楚問題的關鍵,知道除了他之外,接手佘阿貴股份的最大阻力就是三七廿一,不把三七廿一鏟了,股份想接也接不穩。

  這也是他想看見的,溢價轉讓股份,道義上對佘家有了交代,但他沒時間等著佘家人一個個冒出來,妥善處理好遺產分配問題,將自己的責任撇乾淨,儘快將遺產交到許芳榕手裡,是他想要的。

  只不過交了之後,等佘家其他人冒出來,自然會有糾紛,耍嘴皮子不要緊,可以讓李月如陪著慢慢耍,就怕三七廿一那邊有人站出來挑事。

  但凡斷章取義,話只說到佘阿貴因他而死,而不追溯到盧嶽鵬,講理點說,他有義務照顧佘阿貴一家老小,不講理的話,他就是害死佘阿貴的仇人,找他報殺父之仇也說得過去。

  若是三七廿一某個有野心的人摻和其中,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就不好說了,搞不好他得親自下場滅了三七廿一,打打殺殺忒沒勁,多做一次就多一個把柄,有人代勞消除隱患是再好不過。

  就是不知道是陳海明自己的主意,還是凱恩指使,如果是後者,估計就不是單單想從他這裡吃點乾股,還惦記著吃人脈。

  如果是前者,陳海明的頭腦不簡單。

  如果皆而有之,兩人心思相同,那就有意思了。

  豆腐街。

  一棟店屋的三樓,陳海明站在窗前注視著街對面的三七廿一堂口。

  “阿炮,大隊人馬已經走了,堂口裡沒有幾個人,讓鐵齒動手。”

  車大炮,陳海明的心腹手下。

  他立於陳海明身側,聞言便說道:“讓批腳頭帶人去?”

  陳海明沉著臉說道:“動靜鬧得太大,要給紅毛鬼一個交代,讓批腳頭把事情扛下來,進去蹲上幾年就能出來,我會捧他上位。”

  “是,海爺。”

  車大炮一點頭,快速轉身下樓。他來到二樓的樓梯,瞥了批腳頭一眼,然後湊近鐵齒,在其耳邊輕聲說道:“海爺說按原計劃進行。”

  聞言,鐵齒眼中飄過一絲不忍,嘴裡大聲嚷道:“炮哥,死了兩個,重傷六七個,批腳頭扛不起的。”

  “鐵齒,你搞什麼?”車大炮陰著臉說道:“生死籤抽了,安家費也拿了,現在說扛不起?批腳頭扛不起,你扛還是我扛?”

  “換個人……”

  “鐵齒哥。”不等鐵齒再說話,批腳頭光棍地站了出去,頗有英雄氣概地說道:“鐵齒哥,安家費我已經拿了,也用掉了,有什麼事情我一個人扛。”

  “批腳……”

  “好!批腳頭好樣的。”車大炮打斷鐵齒的話,邁步走到批腳頭身旁,右手抬起重重地拍在批腳頭的肩上,“海爺說了,你在裡面蹲幾年,一出來就捧你上位,不用擔心家裡,海爺會照顧你妹妹。”

  “炮哥,我妹妹就拜託了。鐵齒哥,保重。”

  批腳頭話一說完,一撩衣襬,從後腰抽出一把砍刀,拎在手裡,下到一樓拐角的樓梯,舉起刀,衝在等待的幾名小弟說道:“兄弟們,跟我上。”

  話音剛落,眾人舉起砍刀殺向對面的堂口。

  “咦?”

  冼耀文驚訝地看著橫巷口,剛才消失的那幫人又出現了,是倒退著出現的,退幾步,復又舉刀往前衝,人消失在他的視野。

  然後,過上幾秒再次出現,這回不是倒著走,而是撒丫子往前跑。他趕緊看向橫巷口盡頭,只見幾道刀鋒先出現,接著是握刀的手臂,完整的人。

  感情是被人家給殺回來了。

  刀鋒碰撞,一沾即分,沒有節奏明快的鐺鐺鐺,也沒有火花帶閃電,刀鋒經過一次撞擊便分出高下,技高一籌的刀鋒下一次劈下就是到肉、到骨,輕則飆血,重則斷臂。

  每個人手裡拿的都是直刃厚背砍刀,正經用途是菠蘿即將成熟時用來劈砍菠蘿田行距之間交纏的枝葉,要的就是夠重,夠鋒利,卸胳膊不在話下。

  血花四濺時,冼耀文還有閒情雅緻比較新加坡私會黨和香港社團的戰鬥力高低,初步結論是新加坡略強,下手要比香港那邊狠,刀刀致命。

  “嘖,狠倒是夠狠,就是打得不好看,這麼大場面,還沒到半分鐘呢,眼瞅著要分出勝負,電影可不敢這麼拍,拍一部虧一部。”

  盯著一條往地上掉落的手臂,冼耀文腦子裡構思著手臂該怎麼掉落鏡頭衝擊感才強,想了兩三個方案,便歇了念頭。

  想了也白想,當下哪個國家的審片都嚴,血腥畫面壓根沒機會過審,暴力美學暫時沒得搞,倒是乞丐版的子彈時間可以琢磨琢磨,一扭腰躲過高速射過來的子彈,就這麼一個鏡頭假如搞出來,可以衝擊一下千萬美元票房。

  只不過如何將快動作和慢動作合成到一格複製上,要麼發起數碼革命,要麼將機械和特技哂玫綐O致,都他媽不容易。

  前者好像只能乾瞪眼,後者需要使勁砸錢,能不能出成果是個謎,砸老本不可取,得找個榜一大哥。

  冼耀文在瞎琢磨時,許芳榕三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匙羹,許芳榕和許邵玉對視一眼,隨即,許芳榕說道:“冼先生。”

  冼耀文轉回頭,看向許芳榕。

  許芳榕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說道:“冼先生,我聽主持說我家老爺不好在大難館停留太久,不然,不然……”

  許芳榕的眼角溢位淚水,“我家老爺一直體體面面,我不想他上山時太難看,後天,後天…嗚嗚嗚……”

  “嫂子,你不要太難過,佘爺的確不好在義莊耽擱,後天正好是適合出殯的日子,就定在後天出殯吧。我也不清楚佘爺唐山老家那邊是什麼習俗,章程由嫂子你定,採買跑腿我去辦。”

  “怎麼好麻煩冼先生你,雜事就讓我大哥去辦。”說著,許芳榕看向許邵玉。

  許邵玉接腔道:“冼先生,一應瑣事就由我去辦好了。”

  “也好,我不懂規矩,容易出紕漏。”冼耀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直接放進許芳榕手心,“嫂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時間雖緊,但該有的都該有,不能讓佘爺走得太冷清。”

  這錢是為佘阿貴辦事用的,許芳榕不好推辭,她捨去推拉的客套,直接笑納,“冼先生,非常感謝,我不會讓我家老爺走得冷冷清清。”

  又聊了幾句,佘阿貴後事的章程就算是定下了,明日奉挽,後日上山,冼耀文出了錢,也就沒他什麼事,讓許家兄妹折騰去,也好給兩人空間和時間再突擊商量一下怎麼讓他鬆口交出銀行的那筆錢。

  傍晚五點。

  戚龍雀載著冼耀文來到水仙莊園,謝惠然單開一輛車,帶過來一後備箱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