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作者:鬼谷孒

  坐在桌邊,冼耀文看漸行漸遠的周慧娘,眼神變得迷離,回想往事,他不由唏噓。老頭子對義姐精心培養,義姐慈烏反哺,一直心繫家族,到他來這個世界的那一刻依舊孑然一身。

  當然,未婚不是因為家族需要,而是因為反哺。義姐一直隱藏得很好,但他卻可以看出來義姐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就是老頭子,老頭子養大的不是義女,而是一個小情人。

  只不過老頭子在倫理綱常方面的原則性很強,根本不可能接受義女變情人,這一點,義姐自然心知肚明,結果……

  冼耀文嘆了口氣,捫心自問,他和老頭子在感情方面都對義姐有所虧欠,他能看得出來,老頭子又豈會矇在鼓裡,說到底,老頭子養育義姐的動機可不單純,他也是因為自私而裝傻充愣。

  老頭子的倫理綱常原則雖然對他造成一定的影響,但他可沒有老頭子那麼堅定,拒絕孫樹澄,只不過是她不夠優秀,沒長到他的心尖罷了,誘惑不夠大,不足以促使他破壞原則,老頭子和義姐又沒有血緣關係,他其實完全可以接受兩人結合。

  恍惚了一陣,他心底的警鈴作響,盧嶽鯨的餘波還不清楚是否已經過去,這時候在大街上失神,他大概是想早點定下忌日。

  清醒過來時,他恰好看見李月如的柔荑伸向他的手背,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李月如關切道:“耀文,你認識那個姑娘?”

  “不認識。”冼耀文搖頭,“只是她很像我一位故人,再也見不到面了。”

  聞言,李月如會錯意,勸慰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冼耀文淡淡一笑,未作解釋,只是衝周應禮努了努嘴,“現在的他好像略顯天真,我很好奇他成長起來後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愛屋及烏嗎?”

  “這只是誘因,最主要還是因為他是學法律的,未來的律師。”冼耀文轉回臉,看著李月如說道:“新加坡的上層人物秉承西方價值觀,在西方,律師的成才率很高,許多政客都是律師出身,在新加坡,大概也不會差,就看他準備往哪個方向走。

  你看他,梳著三七分的大背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一表人才。但他剛才的表現,令我產生了在看戲的錯覺,如果他是活在戲文裡的人物……”

  李月如呵呵笑道:“他會是最壞的那個人。”

  “嗯。”冼耀文頷了頷首,“他可能會成為壞人,但不會是最壞的那一個。”

  “怎麼說?”

  “超瓊姐,我們也活在戲文裡了。”

  李月如白了冼耀文一眼,“你是壞人,我不是。”

  冼耀文呵呵笑道:“最壞的人都在好人堆裡,自始至終不認為自己是壞人,小毛贇讉人就是十惡不赦,人人慾除之而後快。

  李世民玄武門之變殺得血流成河,弒父殺兄,接管自己嫂子,卻成千古一帝。

  人吶,到了一定高度,也就不可能是壞人,必須是大好人,超脫好壞,只論功過,而且必須功大於過,除非變天,功大於過的人又會換另一個。”

  “耀文,你說這話的高度是不是拔得太高了,難道你想坐星洲的龍椅?”

第584章 滾雪球效應

  “新加坡非龍興之地,出不了真龍,這裡的龍椅可沒有什麼好坐的,不過……”

  冼耀文拖著長音,賣起了關子。

  李月如果然催促,“不過什麼,你說呀。”

  冼耀文呵呵一笑,“不過,正因為這裡的龍椅沒有那麼尊貴,是可以用嘴爭的,用不著血流成河,沒有太大的危險性,對下場爭霸的人和平民來說是一件幸事。”

  李月如不解道:“星洲地方小歸小,但龍椅就是龍椅,怎麼會不尊貴?”

  “新加坡地方太小,人少,資源少,沒有戰略縱深,就算全力暴兵也沒有用,稍有實力的勢力就能把它按在地上打。

  新加坡的地理位置又太好,地處馬六甲海峽南口咽喉,是世界最繁忙的海峽之一,是為黃金水道,馬六甲海峽是連線著印度洋與太平洋的最近航道,也是亞洲和大洋洲的十字路口,連線西方和東方的必經之路。

  歐洲,西亞和東亞的商船以及咻斬浳镔Y源能源的貨輪,為了節約咻敵杀荆紩x擇經過這裡,為咻斕峁┝撕艽蟮谋憷补澥×藭r間。”

  冼耀文輕敲桌面,“這是一塊黃金寶地,假如不是英國的殖民地,而是荷蘭、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殖民地,又或者僥倖沒成為殖民地,那這裡會成為野心家的樂園。

  或打成一鍋粥,爭奪割據一方的軍閥寶座,民不聊生,手裡沒槍沒炮,只會活成豬狗。

  或新加坡島成為海盜島,海盜以此為據點,劫掠海上的商船,由於大國之間的齷齪關係,這裡會成為牛皮癬,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解決的。”

  “你的意思是說星洲是英國的殖民地反而是幸事?”李月如將攤主放在桌面的其中一碗蝦面放在冼耀文面前。

  冼耀文從筷筒裡取了兩雙筷子,掏出手帕擦拭一遍筷頭,遞了一雙給李月如,“就目前這個階段,總督府能夠容忍遊行、抗議、罷工,英國佬做得算不錯了,當然,這是因為世界形勢變化,迫使英國佬不得不做出改變。”

  冼耀文吃了一口面,又指著自己的嘴巴,“新加坡華人想要爭取更多權益,應該用嘴,用腦,而不是用槍炮發動所謂的革命,現在不是革命的好時機,特別是蘇式革命。”

  “為什麼?”

  “蘇聯地大物博,資源豐富,手握烏克蘭這個歐洲糧倉,但凡不瞎搞,即使龍椅上坐條狗,蘇聯人也不會餓肚子。

  但事實上,蘇聯人過去數十年的日子並不是很好過,若不是三十年代一通瞎搞,借德國八個膽也不敢進攻蘇聯,而是會積極拉攏蘇聯進自己陣營。

  蘇聯呢,十有八九會當一根攪屎棍,佔盡便宜,打造環歐亞緩衝帶,爭取在地理位置上成為美國一般的存在。”

  冼耀文略去一些為完整表述當說,卻不合時宜的話,接著說道:“新加坡或者說馬來亞,並不具備蘇聯的優厚條件,我是說地理資源條件和國際環境的綜合,不說革命是否會成功,即使成功了,前途也很渺茫。

  客觀點講,這個世界一直是多樣性的,有白,有黑,也有在中間遊走的灰,才是一個正常的世界。

  這個世界一直是金字塔結構的,底層的人多,越往上,人數越少。少數人以多數人的名義制定規則,讓多數人遵守,說白了,無論任何規則歸根結底就是資源分配法則。

  這個世界或許存在大公無私之人,沒有私心,自己兒子吃肉,就不會讓鄰居兒子喝肉湯,自己兒子考試第一名,就會讓鄰居兒子並列第一,自己兒子有媳婦,就不會讓鄰居兒子單著。”

  冼耀文鄭重地點點頭,“我相信這樣的人是存在的,但只會是少數,絕大多數人都有私心,不做就拿或者少做多佔,才是大家所追求的。

  掌握分配權的人,一定會給自己分配更多的資源,老子說過,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

  《馬太福音》第13章第12節有寫,For whosoever hath,to him shall be given,and he shall have more abundance:but whosoever hath not,from him shall be taken away even that he hath。

  翻譯成中文,這句話的意思是:‘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

  前段時間,我在巴黎正好遇見下雪天,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下雪,很新奇,雖然天氣有點冷,但我卻在外面到處逛。

  在一個居民區的街道上,我遇見了幾個在玩打雪仗、堆雪人的孩子,他們捧一點雪捏成雪球,然後推著雪球在雪地上滾呀滾,雪球裹挾新的雪花,越變越大,從拳頭大小變成這麼大。”

  冼耀文雙手比了一個很大的手勢,“孩子們越是往前推,雪球越是變大,大到他們推不動為止。我有了興趣,上去幫孩子們推,我力氣大,把雪球推到像小車那麼大,然後,也推不動了,我讓保鏢幫忙推,雪球一直推到卡車那麼大。”

  冼耀文雙手使勁撐開,比了一個更大的手勢。

  他滑稽的樣子,逗得李月如咯咯一笑。

  “只要投入足夠多的人,輸出足夠多的力氣,就可以一直推著雪球往前走,也一直讓雪球繼續變大。從中我悟出一個道理,我把它叫作滾雪球效應。

  當我們幾天沒有吃飯,隨便有一點吃的,我們就會很滿足,但當我們溫飽不成問題。”

  冼耀文挑起一筷子麵條,“我們就會不滿足於粗茶淡飯,想吃一碗蝦面換換胃口,當蝦面吃膩了,又會想著換其他。其實我一直挺好奇爆炒鳳舌的滋味是怎麼樣的,有想法到哪裡圈一塊地,圈養一批禾花雀,等養得足夠多,悄悄做成菜嚐嚐味道。”

  “禾花雀的個頭才多大,用它的舌頭做一盤菜要好多隻吧?”

  冼耀文呵呵笑道:“我還好,胃口沒多大,幾百只夠了,要是換成能吃的,數千只也只夠塞牙縫。”

  “我沒吃過,不知道好不好吃,不過,想吃不用自己養吧,去鄉下收就是了。”

  “不太好,禾花雀的數量本就不多,要是它的舌頭很美味的訊息傳出去,會給禾花雀帶去滅頂之災。

  我說了,這個世界是多樣性的,一個動物存在,自然有它存在的必要,不清楚它對生存環境的重要性之前,最好不要為了口腹之慾把它弄滅絕。

  老鼠、曱甴也是一樣的,誰見到都想弄死,可它們真滅絕了,到底會產生什麼後果,誰也說不清楚,可能變好,更大的可能變壞。”

  李月如一臉嫌棄,“老鼠和曱甴能有什麼用,給其他動物當食物嗎?”

  “不太清楚。”冼耀文搖搖頭,“或許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不讓人類過得太舒坦,假如說眾生平等這話是對的,人類無一不是罪人,全都參與了對其他動物的瘋狂殺戮,死有餘辜。”

  “人和牲畜能一樣嗎?”

  冼耀文淡笑道:“這麼說,你認為人比牲畜高階?”

  “這還用疑問嗎?”李月如理所當然道。

  “看你的態度應該不用。”冼耀文淡淡地說道:“既然你能接受人和牲畜有高低之分,自然也接受人與人之間存在高低之分,所謂的平等在你這裡就不存在。

  你會心安理得地享受傭人的服務,但被權貴不公對待時,你又希望權貴本著人人平等的原則給你公平待遇。

  古時有個官職叫州牧,一個牧字已經表明了朝廷對待子民的態度,後來,官職名稱不再那麼露骨,施政方式也有了變化,但內裡其實一直沒變。

  視百姓如牛馬,以牧牛馬的方式管之,是最佳的管理方式,管得好壞與否,不在仁慈,而在堅持,堅持執行制定好的合理資源分配規則,不要瞎搞,別讓百姓餓著,百姓自然會安分守己扮演好納稅人的角色。”

  李月如若有所思道:“資源都包括什麼?”

  “食物、尊嚴、上升通道,大義凜然地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權利,只有個人做不到,不能沒有機會去做。”

  李月如沉思片刻,道:“耀文,你說的我大致聽懂了,但是不明白你說這些的目的。”

  “人人都有私心,處在雪球裡會越滾越大,在外,不是被撞得魂飛魄散,就是隨時被裹挾。酒店想要持續經營下去,僅靠實現社會價值已經足夠,但想要路平坦,就要有規則,即有章可循。

  既然有章可循,這條路我們能走,別人也能走,酒店換兩個人經營也是可以的。”

  冼耀文嘿嘿一笑,“沒準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後,我們各自盤坐在鐵窗裡,仰頭看著外面的世界,或者上絞刑架走一遭,雙腿綁著沙袋,想蹬幾下都蹬不動,嘴巴一張,舌頭伸出來,長長的,咯吱,這輩子走到頭了。”

  李月如打了個冷戰,“你想……”

  “不用說出來。”冼耀文打斷李月如的話,“超瓊姐,你的認為是對的。在新加坡,律師的身份對普通人而言非常高貴,上限也很高,新加坡的律師我不是個個認識,但都見過照片,裡面絕對沒有他,估計只是一個在英國透過律師資格考試,連見習律師都不是的學生仔。

  剛才那個女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吧?”

  李月如點點頭。

  “一個槽裡不容易吃出兩種豬,妹妹如此,哥哥估計也差不多,只是英國教育制度的產物,更容易接受英國價值觀,傾向於議會制度那一套。”

  “你是覺得他會去當官?”

  “十有八九。”

  “所以?”

  冼耀文瞥了周應禮一眼,說道:“先驗驗成色,再決定怎麼做。”

  李月如也睨了周應禮一眼,“如果沒有那個女人,是不是就不會有這回事了?”

  “一樣會有,只是第一個物件未必是他。”

  “嗯。”

  李月如點點頭,拿起筷子挑面,目光卻是偷偷注視周應禮。

  還別說,攔路男人沒有放空話,當蝦面吃了過半,攔路男人回來了,帶回更多的流氓。

  打頭的一個理了個寸頭,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外面套一件襯衣,前襟大敞,袖子捲到手肘處,雙手插兜,囂張寫在臉上,不知道什麼是對手。

  見到他,冼耀文會心一笑,回憶湧現。

  當年他在內地的溜冰場耍,遇到過類似的小混混,沒有一點眼力勁,為了個妞,在他面前釋放男性荷爾蒙,放話自己是溜冰場扛把子。

  “一個被《古惑仔》毒害的小赤佬,不知道眼前這位又是被什麼毒害?”

  顯然,來的這群人不像是私會黨正式成員,倒像是自己瞎混或者依附私會黨的小混混,還沒領悟出來混是混錢的真諦,走路帶風,尚求一個威風,“被斬死街頭”或“我好後悔加入黑社會”,主要出自這幫玩意。

第585章 尷尬的表演

  說時遲,那時快,一群人離周應禮只剩不到兩米遠時,攔路男子越過寸頭,伸手指著氣定神閒坐著的周應禮,“批腳哥,就是他”,隨後一腳踢翻了方桌邊的長凳,惡狠狠地盯著周應禮。

  叫批腳哥的寸頭隨後站到周應禮對面的方桌前,輕蔑地看了周應禮一眼,雙手抓著桌沿,將桌子掀到一邊。

  嘩啦,丁零當啷,桌面朝下落地,筷筒、麵碗等雜物飛到半空,幾根筷子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精準地射向冼耀文兩人那桌。

  護在冼耀文身側的謝停雲抬腳連點幾下,筷子被掃到地上。

  批腳哥居高臨下,衝坐著的周應禮說道:“我聽說你是個律師,還能隨時讓別人坐十年八年的牢。”

  “對那些為非作歹,目無法紀的人來說,是的。”周應禮不疾不徐回道。

  批腳哥聞言,不屑地笑出聲來,隨即重重點頭,抬起右手在頭上撓了撓,“我還聽說,你有個什麼什麼警長來找你喝茶啊。”

  “沒錯啊。”

  “耀文,你知道批腳是什麼意思嗎?”在看戲的李月如問道。

  “你沒接觸過收過南洋僑批的人?”

  “沒有。”

  “哦,批腳就是水客,也可以叫僑批員,負責從南洋往唐山送僑批的人,三五年往返一次,一般由較為忠厚並有威信、懂武術的人擔任。

  曾經還流傳著一個故事,說是一個批腳乘船送批,途中遭遇颱風,他和隨身攜帶的僑批一起沉入水中,所幸被同鄉救起,撿回一條命。

  但他深感責任重大,為了解送僑批款項,回鄉後變賣田產,兌換銀圓,並憑藉記憶,將款額一一賠給僑眷。

  批腳是過去的老行當,大概二十多年前就被專門做僑批的錢莊代替。”

  “那這個批腳哥很講義氣?”

  “有可能。”冼耀文頷了頷首,“也有可能他爹是批腳……來了一個女人。”

  冼耀文話音剛落,只見一個穿著土裡土氣無袖套裙的女人快步走到周應禮身前,“應禮,發生什麼事啦?”

  周應禮見到女人,從長凳上站起,面向女人和煦笑道:“沒事,沒事,不過,我們今天可能吃不了蝦面,你再給我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