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作者:鬼谷孒

  “陳安國。”

  叫陳安國的學生站起,“我不滿社會還是充滿不公,不滿貧苦大眾還是翻不了身,不滿那些殖民主義、帝國主義者,直到今日還在耀武揚威。”

  周慧娘輕輕點頭,內心贊同陳安國的話。

  或許是受到了她的鼓勵,陳安國的情緒更為高昂,他轉頭,目光從其他學生身上慢慢掃過,“我更不滿……我們這些即將畢業的學生,因為固執的殖民地政府,而對未來失去了希望。”

  周慧娘再次點頭,其他學生嘴裡叫好,手鼓起了掌。

  於掌聲中,另一個學生舉手說道:“我不滿,常常吃不飽……”

  他的話音未落,邊上的同學發出粜Α�

  周慧娘失聲一笑,無奈道:“潘家聲,你家裡是賣蝦面的,你還吃不飽嗎?”

  “不不不,我說太快了。”潘家聲連連擺手,“我本來要說,我不滿很多人吃不飽穿不暖,而那些殖民地主子,那些英國人,他們個個吃到腦海腸肥……”

  同學們再次粜Γ瑤е揶砑m正他,“是腦滿腸肥。”

  在歡快的氛圍中,周慧娘挑動著學生對殖民政府發洩他們心中的不滿,“你們這裡有沒有人和陳安國、潘家聲一樣,對殖民地政府有不滿意的地方?”

  學生們的右手握拳,一次次舉到半空,“我,我,我有不滿意……”

  “很好。”周慧娘抬手打斷學生,“你們舉手,不只是要讓我看到,你們的不滿不只要讓我聽到,我們要讓殖民地政府看到、聽到。魯迅先生說:不在沉默中爆發……”

  “就在沉默中死亡。”學生們齊聲附和。

  “好。”

  周慧娘帶頭鼓掌,學生們跟隨附和,掌聲久久不息,直到周慧娘看見自己堂哥周應禮站在教室外,她讓學生們下課,自己來到周應禮身邊。

  “哥,你怎麼來了?”

  周應禮儒雅一笑,“過來接你去武吉巴梳路吃蝦面。”

  周慧娘撒嬌道:“哥,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周應禮呵呵一笑,“那叫什麼?二奶街嗎?”

  “你可以叫廣西街。”

  “好吧。”周應禮寵溺一笑,“周大小姐,我來接你去廣西街吃蝦面。”

  周慧娘莞爾一笑,與周應禮並肩往樓下走去。

  “慧娘,你在課堂上講那些好嗎?”

  “哥,殖民地政府向來的政策就是要求我們做一名唯命是從、任由擺佈、低人一等的奴隸;殖民地政府向來的政策就是要移民社群自生自滅,政府辦的學校只教英文,僱用的是英文學校的畢業生。

  華文學校都是靠華人自己籌款建立的,學生畢業後也只能在華人辦的商店、公司做工,殖民地政府對這些年輕人什麼都沒做,憑什麼?”

  周慧娘駐足,看著周應禮的臉,鏗鏘有力地吼道:“憑什麼殖民地政府什麼都沒做,卻要他們做工交稅?

  多諷刺呀,國到底在哪裡?

  民呢?

  殖民地政府什麼時候把這些孩子當民了?”

  周應禮慢條斯理地說道:“無法團結民心,正是殖民地政府最大的失敗。”

  “那是因為殖民地政府根本沒有把我們當民看待,有些人已經在這裡活了半輩子,但是他們到現在都還沒拿到公民權。”周慧娘頓了頓,希冀的目光看著周應禮,“你會支援我們嗎?”

  周應禮愣了愣,隨後問道:“支援你們什麼?”

  “你當我們的法律顧問吧。”

  周應禮羞赧一笑,“我現在連個律師都不是。”

  “你在英國已經透過律師資格考試,你已經是個合格律師了。”

  “那也得有律師館請我。”周應禮衝周慧娘尷尬一笑。

  周慧娘會心一笑,“誰這麼沒眼光,會放過我這個以優異成績畢業的聰明哥哥。”

  “你如果是律政司,那就好啦。”

  “你想加入律政司署?”

  “嗯。”周應禮輕輕頷首,“要改變現狀,就必須身在其中。”

  “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是準備做大事的人,更要胸懷遠大的志向。”周慧娘帶著一點恭維的語氣說道。

  “謝謝周老師的誇獎。”周應禮會心一笑。

  周慧娘回以會心一笑。

  說夠了,兩人繼續下樓,慢慢散步到武吉巴梳路。

  來到吃食攤密集的巴剎,雙手插褲兜的周應禮歪著頭對周慧娘說道:“以前吶,二叔常常帶我來這裡吃蝦面,喝印度人的拉茶。”

  “我爸很喜歡來這裡,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裡一定有讓他難以忘懷之處吧。”

  “我爸說,他第一次見到我嬢嬢,就是在這裡。”周慧娘一邊幻想出她父母當年見面的場景,一邊說道:“我爸說,他看見我嬢嬢的第一眼,就深深被她吸引了。”

  “可惜,二叔二嬸……”周應禮欲言又止,一臉緬懷之色。

  周慧娘瞧了一眼周應禮的臉,感傷瞬間流淌渾身。

  新加坡淪陷前夕,英國佬號召華人富商出錢組建星華抗日義勇軍,周父是出資人之一,後周家因故未趕上逃離新加坡的最後一班船,一家人滯留新加坡。

  大檢證時,周父被漢奸出賣,小鬼子扔他進牢裡嚴刑拷問,周母獲悉,病急亂投醫,給一個漢奸送了一大筆錢並獻身,漢奸享受了周母的肉體後,轉手又將她送去了憲兵部,周母度過了慘無人道的一夜,但最終並沒有救下週父,而她自己怒火攻心,撒手人寰。

  見周慧娘狀態不對,周應禮顧左右而言他,“我嗅到蝦面的香味了。”

  周慧娘聞言,勉強一笑,“你魂牽夢縈的蝦面就在眼前,應安還沒到,我們先喝杯拉茶吧。”

  “好呀。”

  說著,兩人來到共用四方桌,從拉茶攤叫了兩杯拉茶,邊喝邊聊。

  “應安最近好像好忙,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忙著處理工會的事,很多工友都不識字,加上一盤散沙,之前只能任由資本家剝削,應安協助大家組織了工會,透過工會的力量爭取權益。”

  “那這份工作的收入如何?”

  “嗐。”周慧娘輕笑道:“有時不但沒有收入,還要自掏腰包,買吃的喝的給工友們。”

  周應禮若有所思,“那可是很大的犧牲。”

  “可是,如果沒有人挺身而出,那,那些工人只能任由宰割,有了工會,如果資本家想剝削工人、蹂躪工人之前,就會三思而後行,否則,工會就會出面談判,談判破裂後,就會採取罷工行動。”

  周慧娘在桌面一拍,“團結力量大,非要資本家正視工人的力量不可。”

  周應禮木訥地看著周慧娘,啞口無言。

  “怎麼了?”

  “幾年不見,我覺得我這個妹妹好像變了另一個人。”

  “嗐,變得怎樣?”

  “變得……很堅強。”

  “是堅強還是強悍?嗐~”

  “印象中的你,柔柔的,說話時都輕聲細語。”

  “女人能撐半邊天,太軟弱可不行。”

  “看來應安對你的影響力不小。”

  “應安的確教了我很多,也讓我看清這個世界。”

  “應安的確很優秀,我回來後就不止一次聽我父親贊他,我志不在從商,所以爸很希望應安能助他一臂之力,不過,聽你那麼說,應安好像更傾向於與資本家對抗。”

  “應安可不是盲目地對付資本家,資本家也有好的,就像大伯的製藥廠,就把員工當家人一樣。”

  “那也是奎頭叔當廠長當得好,不過,我爸和奎頭叔的年紀也大了,我不是繼承事業的理想人選,如果……”

  周應禮的話未說完,忽然一個女生一邊喊“周老師,救救我”,一邊撲到周慧娘身上,手抓住周慧孃的胳膊,搖晃著叫道:“周老師,救救我,救救我。”

  周慧娘茫然道:“你是?”

  女生帶著哭腔說道:“我是你的學生湘萍,中一上過你一個學期的課。”

  話音剛落,女生緊張地往後看了一眼。

  周慧娘站起,抓著女生的前臂,關切地問道:“湘萍,發生什麼事啊?”

  女生看著後面,露出驚恐之色,嘴裡喊著“有人要抓我”,作勢要往前跑。

  恰在此時,兩個男人衝了過來,從周慧娘懷裡一把拽走了女生,然後另一個男人往前一站,擋住要往前衝的周慧娘。

  見自己妹妹和別人對峙,周應禮連忙叫道:“你們幹什麼?”

  攔路男人目露兇光,“老兄,不要強出頭。”

  “我是她的老師。”周慧娘指著女生說道。

  “是老師又怎麼樣?”攔路男人色眯眯地盯著周慧娘,輕佻地說道:“是不是要向你行個禮,再說聲老師早呢?”

  見狀,周應禮又往前跨了兩步,將周慧娘隱入他的保護範圍之內。

  但,周慧娘並不畏懼,大聲叫問道:“你們是誰?想要帶她去哪裡?”

  手臂被反鎖鉗制的女生左右搖晃著哭道:“老師,他們要帶我去當舞女,陪男人嗯~”

  “你們簡直無法無天。”

  “老師,你說話給我小心點,什麼無法無天啊。”攔路男人握拳豎起大拇指往女生一指,“她老爸借了高利,沒錢還,把女兒賣了,怎麼,你要幫她還債?

  你長得這麼漂亮,又是老師,如果肯下海當舞女的話,一定很轟動。”

  “你們這些流氓,簡直是目無王法,你們的眼裡還有法律嗎?”

  周應禮說話時,依然語氣儒雅,沒有多少氣勢,周慧娘看著,心裡那叫一個著急,大哥好像有點天真,跟流氓講王法。

  “這裡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就是王法。”攔路男人舉起拳頭,大聲叫道:“法律?我的拳頭就是法律。”

  “這位先生,你對法律的理解,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看來,我這幾年在英國讀的法學,好像都白讀了。”說著,周應禮提高了音調,“我有必要讓你們知道,我是個律師,我對法律的理解應該才是最正確的,你敢動我一下,就準備坐牢吧。

  恐嚇、打人、放高利貸、逼良為娼,這幾項罪名加起來,就足夠讓你坐十年的牢。”

  周慧娘見攔路男人被周應禮的話鎮住,連忙捧哏,“哥,你不是約了史密斯警長喝茶了嗎?”

  “對啊,我就讓警長來親眼看看,這些流氓是如何的無法無天。”說著,周應禮衝鉗制女生的兩個男人叫道:“還不放手。”

  兩個男人被震懾住,忘記了向女生使力,女生抓住了機會掙脫束縛,衝進了周慧娘懷裡。

  攔路男人見“貨”已經丟了,又不知周應禮的底細,只好指了指周應禮,放狠話道:“你有膽就別走開。”

  周應禮見自己的神通生效,略有一點志得意滿,“有膽你就再倒回來,我等你。”

  “你給我等著。”

  攔路男人又放了一句狠話,轉身快速離開,其他男人跟上。

  周慧娘見危機解除,問女生,“你沒事吧?”

  不等女生回覆,她又看向周應禮說道:“哥,我們趕快走。”

  “蝦面都還沒吃呢。”

  如果說剛開始周應禮還有點色厲內荏,現在卻是我周應禮天不怕地不怕。

  話音落下,他走回桌前,瀟灑地坐下。

  周慧娘卻是很擔心,“可是萬一那些流氓倒回頭……”

  “我都說等他們回來了。”周應禮淡定地捧起拉茶呷了一口。

  “你跟他們認真幹什麼,他們這些流氓猖獗得很,沒必要跟他們硬碰硬。”

  周應禮衝女生努了努嘴,“你的學生好像被嚇到了,你找個地方讓她好好休息吧,順便幫我打個電話。”

  “超瓊姐,等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飯,我們還是先在這裡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過去。”冼耀文的目光追隨護著女生離開的周慧娘,對李月如說道。

  冼耀文和李月如剛才路過,他看見周慧娘就被吸引住了,倒不是因為周慧娘美若天仙,而是她神似一位故人。

  這位故人是他上一世的義姐,從小天資聰穎,被老頭子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十多歲便其智若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老頭子未明確指定他是接班人時,他媽還曾經動過讓他和義姐結親的念頭,只不過後來發現,他媽杞人憂天,從他度過可能夭折的年紀,老頭子已經明確他是接班人,且義姐全力輔佐他。

  後來,結親計劃自然不了了之,他和義姐依然以姐弟的關係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