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作者:鬼谷孒

  此包是抗戰時期我黨在國統區工作的高幹標配公文包,革命同款,又紅又專。

  檯面上還有一沓紅邊愛國定額儲蓄存單,面額伍拾萬圓整,足有200張,她從中抽出一張,其他的裝進信封也放入公文包中。

  用了半個小時,蘇麗珍收拾妥帖,拎著公文包下樓,坐車前往九龍海關。

  在香港這邊刷臉輕鬆透過,過橋時,兩個手持警棍的軍裝警想上前幫著拎包獻殷勤,卻見蘇麗珍一行三人蘇麗珍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其他兩人一個拎著熱水壺,一個拎著網兜,都是輕巧物件,只好作罷,打著哈哈目送三人閒庭信步於快步奔跑的旅客中。

  三人順著人流緩緩來到寶安這邊的橋頭,蘇麗珍一側頭,看見一塊寫著“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的牌子,端詳一陣,一轉頭看見不遠處的海關樓上飄揚著五星紅旗。

  她駐足稍稍感慨,聽著廣播裡傳出的“親愛的歸國僑胞、港澳同胞們,我們熱烈地歡迎你們回來參加祖國建設,歡迎你們到各地去旅行、參觀、訪問……”,沿著行李檢查站的指示牌,走向檢查站。

  在檢查站候檢大廳等了一會,排隊進入一條長長的檢查口,來到一個空閒的檢查員前,將公文包放上檢查臺。

  檢查員見沒有行李,既詫異又警惕地問道:“女士,你的行李呢?”

  蘇麗珍笑著回應,“先生你好,我們著急去上海出差,來不及添置冬天的衣服,乾脆什麼都不帶,等到了羊城再買。”

  不帶行李不合理,容易被懷疑,帶行李又可能被臺灣特務利用,偷偷將違禁品塞入行李,或混淆視聽製造混亂,或當一個無知的馱夫。

  在被懷疑和被利用捲入麻煩之間,蘇麗珍選擇前者。

  當然,如此選擇最主要還是因為家裡沒有合適的衣服可攜帶,臨時置辦又來不及。

  檢查員不置可否,只是讓蘇麗珍將公文包開啟檢查,鉅額資金和存單並未遇到麻煩,只是到一個房間進行了登記,三人順利透過檢查,沒有需要交稅的東西,連交稅的環節都未走一遭。

  離開檢查站,前往深圳火車站。

  買火車票前,一個水客送來三張廣東公安廳出具的回鄉證,並帶來一句話——上海的回鄉證會在火車行駛於江西境內時送達。

  有錢能使磨推鬼,蘇麗珍臨時起意出發,卻是一點不耽誤行程。

  嗚嗚嗚~況且況且況且……

  當火車離開寶安,臨時調配的保鏢“奉化佬”馬來功拿著熱水壺去開啟水,董初寧整理茶具準備泡茶。

  馬來功是浙東剡縣人,老家的村子處在剡縣、奉化交界,地緣上更靠近奉化城區,行政上歸浙東行署剡縣管轄,幼時在奉化啟蒙,少年時被師父帶去上海灘給人看家護院。

  一看就是十來年,從上海看到香港,從往來無白丁看到下頓問誰借,東家成了過河泥菩薩,哪有閒錢養護院,身為經驗豐富的人才,馬來功剛失業立馬被大眾安全警衛吸收。

  馬來功原來是老東家的兒子,一個無所事事,以吃喝玩樂為主的小開的貼身保鏢,對上海的高檔消費場所門清,並熟悉一些街頭混飯吃的小癟三,這就是他被抽調護衛蘇麗珍前往上海的原因之一。

  另,馬來功的師父姓蔣,奉化溪口人士,張松溪的第十代弟子,擅使內家鵝頭頸拳,二十年代末見老蔣顯成龍之相,以典韋為榜樣打造自身,苦修保鏢之技三載,擅以常見之物為武器或暗器。

  三十年代初,請人代為推薦入總統侍衛營擔任侍衛,誰知待了仨月便受不了約束,自掛東南枝返鄉,從龍之功去他媽的,還是跟著有錢人恰爛錢自在。

  馬來功盡得師父真傳,身上總是帶著蘇繡帕子,得閒繡上幾針,以掩蓋繡花針為致命暗器之實。

  打了開水,他在蘇麗珍二人對面就座,拿出帕子稍顯彆扭地舉在胸前不緊不慢繡花,目光卻不時透過帕子觀察其他乘客和過道,他的正面來人無一能逃脫他的目光。

  他不敢懈怠,臨行之前總經理說了,順利迴歸,領豐厚獎金、調到更好的崗位,一旦因他保護不力而出事,他下半輩子不用愁了,元寶蠟燭敞開肚子吃。

  董初寧泡好茶,拿出三個紙杯倒了三杯,放了一杯在蘇麗珍面前,“夫人,喝茶。”

  “嗯。”

  蘇麗珍應一聲,手裡的報紙翻了個面,揀出一篇介紹羊城美食的文章閱讀,該篇文章以魯迅、巴金、郭沫若、鄭振鐸四位文化名人為視角,並著重寫郭沫若,文字跟著他屢次南下羊城,一一點出羊城有名的酒家。

  她們一行到了羊城要等待轉車,最早一班開往上海的列車是明早,她有時間在羊城逛逛,並品嚐兩頓美食。

  難得到一次羊城,她想吃點好的。

  她在想著美食,卻不知三個人的資訊已經被送到寶安公安局偵查處,反特機器執行,香港那邊有人動了起來。

  當火車停靠在珠江邊的大沙頭火車站,三人頭頂的橙紅色變成暢通綠,親愛的港澳同胞變得名副其實,蘇麗珍胸前還被貼上“統戰物件家屬”的標籤。

  從出站口出來,蘇麗珍駐足打量周邊的風景,董初寧四處搜尋,很容易找到指向德士站的指示牌。

  “太太,德士站在左……”董初寧話未說完,就見兩個穿著列寧裝的人衝他們走來,目標很明確,“有人過來。”

  蘇麗珍收回欣賞風景的目光,往前一看,見到一中年一青年兩張熱情的笑臉快步往她走來。

  “冼夫人。”

  青年笑臉先一步來到蘇麗珍身前,“冼夫人,你好,我是嶺南石油的陳秋收。”

  “冼夫人,我是南方貿易公司的林南湖。”中年笑臉也不慢,緊隨其後。

  兩人的單位一聽就知道是國家單位,蘇麗珍下意識聯絡到檢查站,瞬時心中冒出一絲忐忑,卻又強作鎮定道:“兩位先生,我好像不認識你們。”

  林南湖微笑道:“冼夫人,不用害怕,南方貿易公司是國家的公司,我們公司和冼先生的商行有生意往來,聽聞冼夫人來了羊城,我們想盡下地主之誼。”

  說著,林南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小本本,“冼夫人,這是我的工作證。”

  蘇麗珍接過小本本,開啟一看,只見上面所寫的職務有兩個,一是石岐外貿分局副局長,二是南方貿易公司副總經理,她的腦子快轉,想到了謝麗爾告知的資訊:

  石岐接壤澳門、水接香港,是內地開展進出口業務的主要視窗之一,有不少私立商行從事進出口業務,金季商行和石岐的商行有少量業務往來。

  她意識到這是內地國營公司要出面和金季商行建立關係,只是金季商行不是已經和國營公司合作了嗎?

  另外,為什麼出面的是副職?

  這就不得不說她的資訊太匱乏,不知道有個軍管會,林南湖上頭的正職十有八九是軍管會領導兼任。

  蘇麗珍遞迴小本本,“林經理,我想你搞錯了,我先生是開製衣廠的,並不經營商行。”

  “冼夫人,尊夫的名諱可是冼耀文?”

  “沒錯。”

  林南湖歉意地說道:“抱歉,我們可能搞錯了,冼夫人,我向你表達歉意,同時也委託你把我的歉意帶給冼先生。”

  蘇麗珍輕輕頷首,“沒關係。”

  邊上的陳秋收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冼夫人,這是嶺南石油為你們開具的介紹信,你可以拿著介紹信住宿、買車票。”

  蘇麗珍瞄一眼介紹信,心裡為水客默哀,在這裡看見介紹信,那給她提供服務的水客大概都要栽,上海回鄉證應該拿不到了。

  “陳先生,十分感謝。”

  “不必客氣,冼夫人,祝你旅途愉快。”

  寒暄了兩句,林南湖和陳秋收兩人走了,留蘇麗珍在原地苦思冥想。

  尋思片刻,她到車站商店買了信紙信封郵票,明碼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已順利抵達羊城,偶遇嶺南石油陳秋收及石岐南方貿易公司林南湖。

  寫好信,在信封上填寫石硤尾的公共信箱為地址,貼好郵票,投入車站郵筒。

  少頃,三人來到德士站,小等片刻,德士站安排了一輛德士,蘇麗珍決定先去品嚐美食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情,遂讓司機開往十三行路。

  一路上,她透過車窗欣賞沿途的風景,發現羊城和香港十分相似,類似的建築風格,只不過羊城這邊更氣派,馬路更加寬闊,路上的行人更多,但汽車要少一點,偶爾能看見腳踏車的黃包車,也能看見載客貨的腳踏車,騎得飛快,彷彿趕著抗美或援朝。

  行人的穿著和香港基本差不多,但好的不如香港,差的又比香港好,衣服質地普通,卻不見破口與補丁,漿洗得乾乾淨淨,不似香港流民般邋遢。

  羊城是對外的視窗城市,華僑迴歸、領匯出訪都要在此中轉,貧窮在這座城市或許不被允許,有計劃地消滅。

  德士在路上走了半響,付了十五萬車資,蘇麗珍三人下車後立於利口福門口。

  蘇麗珍本想去泮溪、南園或北園,但火車站的遭遇讓她改變了想法,不去諸多官氣留存之地,就來商味濃郁的利口福。

  進入店內,自有夥計招呼,三人跟著夥計先來到水池邊,從鹹水池裡挑了一條石斑魚做清蒸海上鮮,淡水池裡挑了一條斑駁尖塘鱧做油浸筍殼魚,揀了一點蝦做大良煎蝦餅。

  水裡遊的選好,跟著夥計來到鐵磺埃瑥囊粋鐵谎e挑了一隻出肉大約會有十七兩的雞做鳳城蜜軟雞。

  雞有了,夥計手指一恢猩袂槲夜永辏陨哽夜永昴酥旄笔虚L之最愛。

  蘇麗珍不喜吃蛇,改成果子狸燉水魚邊,裙邊多放,她愛吃。

  夥計見果子狸推銷成功,又指穿山甲,言黃唇膠穿甲乃水陸八珍中一絕。

  蘇麗珍卻是蹙眉,沒了繼續挑野味的情緒,去空位坐著拿菜譜點青菜。下好了單子,指定三個菜必須由戴逄牟俚叮唾Y冇問題。

  麻花辮說冇問題,夥計也認為冇問題,這是什麼地界,十三行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銀莊林立,大亨雲集,他在這裡迎來送往七八年,兩條麻花辮和粗布旗袍可擋不住他透過俗氣看尊貴。

  這位一看就是身上帶著一億多的主,幾十萬的餐資灑灑水啦。

第552章 上海摸底

  菜上桌後,重映了火車站畫面的蘇麗珍問董初寧,“初寧,你說陳秋收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

  “說不好,但講官話沒有口音,不是在本地長大的。”

  “哦,南下幹部。”

  蘇麗珍嘀咕一聲,肯定了陳秋收和林南湖兩人都是南下幹部,將這點記住,晚些時候要補充進交給先生的報告裡。

  在利口福品嚐了美食,蘇麗珍就近去了一間大押,花了85萬買了一件死當,一臺徠卡ⅢC型照相機,如無意外,應該是當年從小鬼子手裡繳獲的戰利品。

  去“報紅”茶樓惠如樓打卡的路上,她買了幾個膠捲,在惠如樓喝了一杯茶,各買了一提嫁女餅和老婆餅,備著路上吃。

  出了惠如樓,她拍了幾張風景照,又選了幾個點,讓董初寧幫她拍幾張藝術照,擺得Pose既有模仿林徽因,也有模仿宋美齡。

  她對明星報紅不感冒,碧玉年華時想過成為才女,也想過當大英雄的女人,年長一點發現她喜歡的並不是大英雄的表象,而是大英雄手裡的權力,林徽因和宋美齡正是她想成為的兩個模板。

  靠自己成為前者已是不可能,不知靠先生能不能成為後者。

  或許有希望。

  先生好像不僅僅想當個簡單的商人,或者不是想當個商人那麼簡單。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呸呸呸,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冼季,蘇娥姁,嘻嘻……”

  晚上,蘇麗珍入住愛群大酒店,並在酒店附屬的服裝店購買了冬裝以及一干旅途所需的用品。

  況且況且況且……

  翌日上午,登上10次特快列車,展開理論上最快42.6小時抵達上海的旅行。

  嗚嗚嗚~喀嚓,轟隆隆,哐當。

  當火車停靠在上海站站臺,實際和理論相差不大,共耗時不到42+6小時,從車裡走出來,天剛矇矇亮,枯樹、黃草蒙著一層淡薄的霜。

  哈一口白霧的工夫,來接站的吳鴻安來到蘇麗珍身前,試探性地問道:“冼太?”

  董初寧回答:“25001。”

  吳鴻安稍稍一愣,俄而反應過來,“1072,傳銷公司吳鴻安。”

  董初寧盯著吳鴻安的脖子觀察了一會,衝馬來功點了點頭。馬來功會意上前,衝吳鴻安說了聲抱歉,隨即抓住其手腕,手指搭上脈搏。

  吳鴻安懵了,上來就給我把脈,搞啥名堂?

  少頃,馬來功說道:“細數脈,腎陰液虧虛,找大夫開幾副藥補一補。”

  逼供必刑訊,刑訊必有傷,馬來功把脈的功夫半桶水,未必能把出什麼病,但對氣血虧虛一把一個準,吳鴻安過了刑訊關,但糖衣炮彈關要打問號。

  蘇麗珍臉上掛起溫和的笑容,往前一步,對吳鴻安和顏悅色道:“吳先生,先生讓我給你帶句話,鴻安啊,勝利電影院一直在放映《思想問題》,抽時間去觀影,把自己代入目空一切的美國奴化教育培養出來的大學生周正華,反省自由主義,切莫陷入事務主義,深入學習集體主義。

  沐浴在無產階級的海洋,把自己受到英美資產階級假民主、典型殖民地思想影響的民主個人主義收一收,從內心深處相信勞動創造世界。”

  聽了蘇麗珍的話,吳鴻安的腦子變成漿糊,這主義那主義聽著耳熟,串在一起,他壓根聽不明白是什麼,只好赧然一笑。

  見狀,蘇麗珍臉上的微笑猶如初春的花朵悄然綻放,“先生說了,如果吳先生聽不明白前面的話,讓我告訴吳先生,羊城颳風了,會一路北上的龍捲風,管好嘴和褲襠,別觸黴頭。”

  大冷天,吳鴻安額頭冒出細汗,避重就輕解釋道:“冼太,我一直謹小慎微,沒有亂說過話。”

  蘇麗珍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沒用過的手帕遞給吳鴻安,“自己小心點,擦擦汗,去酒店。”

  “好,好。”吳鴻安接過手帕在額頭抹了抹,隨即做出請的手勢,“冼太,這邊走。”

  吳鴻安將蘇麗珍三人的住所安排在揚子飯店,《玫瑰玫瑰我愛你》的誕生地,阮玲玉自殺前在這裡陪唐季珊釋放了生命的最後光華。

  這座飯店大概會在美國揚名,潘迪華和弗蘭基·萊恩合作的唱片封面圖選了該飯店的建築造型,並隨唱片附贈一本精美的小冊子,裡面有歌譜,也有杜撰的歌曲背後的故事。

  《Rose,Rose,I Love You》背後的愛情故事就發生在揚子飯店,而這首歌在美國已經顯露出登上流行音樂榜榜首之姿。

  為了將潘迪華送進美國流行音樂市場,冼耀文算是吐血大奉送,出錢出力參與唱片製作,卻是不要任何收益,只要求弗蘭基·萊恩帶潘迪華在美國登臺。

  話說蘇麗珍入住後,先美美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叫了客房服務,從飯店西餐廳叫了一個奶牛蛋糕。

  前兩年不少上海達官貴人離開這裡去香港之前,都會選擇在揚子飯店設宴告別,而名媛亦都在西餐廳惜別,上海和香港兩地的報紙上都有名媛或前名媛感嘆“到了香港,再也吃不到那麼好吃的奶油蛋糕”。

  蘇麗珍看過感嘆,既然來了,就試試滋味。

  嚐了,只是一般好吃,不到誇張的程度,不知道是廚子換了,還是她缺乏那些名媛的心境。

  甜了幾口,蛋糕放一邊,從桌面一沓報紙中取了最上面一份閱讀。

  來之前,王霞敏有交代,最近為先生圈的內地報紙文章主要關於農產品,讓她到了內地可以注意收集這方面的資訊。

  去年內地軍費開支佔財政支出的41.1%,今年的軍費開支會更多,就數月時間報上吹出來的風進行分析,軍費解決之道十之八九會以再苦一苦農民為主,鼓勵民族資產階級捐款為輔。

  土改還在轟轟烈烈進行,再苦一苦容易出事,且去年年底為解決財經問題,剛用了兩招:一是減少支出和凍結公家現金,二是減購和緩購農產品。

  這會增加農民負擔絕對不行,可行的辦法是讓農民手裡的農副產品變成錢,增強農民的購買力,鼓勵農民購買工業品,然後透過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剪出一大塊財政收入。

  冼耀文從中嗅到了土產交流會和物資交流會的味道,也嗅到了美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