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作者:鬼谷孒

  “應該是,上午在酒店遇到一個叫黃道義的人,他說他姐夫和姐姐在那裡開了一家文具店,閒餘時間研發了一種牙膏。”

  “那就是了,曾仲海有在做牙膏,我家裡人都在用,挺好用的,比法國貨還好。”

  冼耀文詫異道:“連你都在用?”

  “我有兩個兒子在穗城中學唸書,他們買回來的,用了好用就一直在用。”許本華解釋道。

  “這樣。”冼耀文頷首道:“堤岸這裡如果做生意一時錢不湊手,一般都怎麼解決?”

  “面子夠大可以直接找幫長幫忙或者找同幫籍的有錢人借,時間充裕可以參加標會,堤岸這裡有不少人參加標會,不為了得標,就為了多擔幾個會腳,賺點利息。”許本華笑著說道:“也有人是為了能吃點好的。”

  “嗯?”

  “耀文,這裡的標會集會時的餐資都是由得標者一力承擔,而且前幾年開始盛行得標者得標後要設宴款待會首和會腳,標會已經變了,不再是一早互幫互助的互助會。”許本華嘆了口氣。

  “這樣。知道曾仲海是哪裡人嗎?”

  “好像是梅縣客家。”

  “這邊梅州人多嗎?”

  “很少。”

  “標會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去奧希爾街找塔米爾人,十出十二歸,月息20%。”

  “不找銀行嗎?”

  “耀文,堤岸的華商普遍文化水平較低,不喜歡投資需要高水平專業知識的銀行,即使可以聘請管理、會計和財務方面的優秀專業人士分擔職責,但大多數人的心態是一樣的,他們只想在程式和檔案問題較少的行業直接籌劃和經營,尤其是儘可能少與官府有所觸碰。

  華商缺錢很少會去銀行貸款,而且大部分華商也不可能從銀行貸到款,他們缺乏銀行認可的抵押物,也很難找到擔保人。

  堤岸原來有一個潮州富商郭琰,出身貧寒,初以收破爛為生,後買賣牛皮、魚漂、魚翅,由於經營有方,創辦一間通合公司,生意越做越大,包括收購六省的穀米賣到新加坡,成為數一數二的大富商。

  後來因為得知大街市不夠地方給越來越多的商販擺賣,就在郊區買了一片土地,申請自資建立一座寬敞舒適的街市捐出,更在街市兩旁建立兩排商店出租,這就是今日的新街市。

  新街市的工程是郭琰1926年啟動,但他並沒有看到完成就過世,1928年,新街市投入使用,殖民政府為了表彰郭琰的貢獻,在法國訂製一座真人大小青銅立像,把它矗立在新街市的中心。

  青銅像矗立在新街市的中心,高高在上,由一個白色大理石製成的石臺環繞著,左右有兩個小水池,旁邊各站立著兩隻青銅麒麟,上面各有兩條青銅巨龍向著下面的水池噴水,圍欄前擺放香爐,供民眾祭拜和紀念郭琰。”

  說著,許本華露出譏諷之色,“青銅像的香火非常旺盛,只不過大部分人不是抱著感恩郭琰的心思祭拜,而是把郭琰當成了財神。

  青銅像是1929年11月立的,那時候世界經濟大蕭條,郭琰死後,他兩個年長的兒子負責管理家族生意,他們和郭琰一樣,繼續為印支銀行的債務人提供擔保並收取規定的佣金。

  但債務人競相違約,導致郭家龐大的財富崩盤,銀行也跟著陷入困境。

  現在,郭家後人有的離開堤岸,也有的留在這裡生活,有的開間雜貨鋪,有的給人做事,郭琰的青銅像香火一直旺盛,郭家後人卻無人提及、關心,僅次於黃家的郭家煙消雲散。

  有了郭家的前車之鑑,堤岸再也沒有富商願意借大筆錢給不知根知底的非同幫籍華人,更沒人願意提供擔保,梅縣客家人想集資非常困難。”

  臨了,許本華直接點出冼耀文真正想了解的。

  “郭琰有很多善舉?”

  “堤岸的潮州義安會館是郭琰發起建立的,通合公司自備資金在會館周圍租地建造105間房屋,每年向會館繳納租金,20年期滿後,產權歸會館。

  幾十年前,這裡的華人都想落葉歸根,但不是每個後人都有能力將先人送回國安葬,郭琰把潮州人公墓的遺骸化成骨灰,送回汕頭存心善堂保管,登報通知已故潮僑的親屬按期到存心善堂領回安葬,逾期則由善堂代為安葬。

  郭琰不僅贊助西堤的各華人學校,且出資選送華人青年去西方深造。”

  “喔。”冼耀文頷了頷首,“如果黃道義和曾仲海值得投資,我會給他們投資,後續的事宜還需本華你多擔待。”

  許本華笑道:“我非常樂意。”

  冼耀文淡笑一聲,“聽你說了不少堤岸的富商家族,我現在有興趣聽聽許家的故事。”

  “我家沒什麼好說的,在越南待得夠久,一代又一代,慢慢積累了一些土地和物業,家族一直沒有湧現出經商天才,庸庸碌碌,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數百年風雨飄搖,許家屹立不倒,這是大智慧,下次再來堤岸,我想去許家登門拜訪,從伯父那裡取取經。”

  “好啊,我倒屣相迎。”

  隨著兩人聊天的繼續,範玉美琪將一道道美食送上桌,幾人動筷之後,店裡來了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冼耀文瞄了一眼,按法國的軍銜制度進行辨認,認出是兩個中尉。

  許本華認識其中一個,隔著坐寒暄了幾句,隨後對冼耀文說道:“這個軍人叫鄧文光,是阮氏梅英的小舅舅,以前在這裡見過。”

  鄧文光這個名字冼耀文聽著耳熟,阮文紹、鄧文光這兩個名字是捆綁在一起的,鄧文光是阮文紹的鐵桿盟友,這兩人好像是軍校的同學。

  冼耀文先預設鄧文光邊上的中尉是阮文紹,然後調出他記憶中的阮文紹照片進行比對,還別說,把他記憶中的阮文紹發腮往回縮一點,和眼前的這張面孔可以畫個“≈”。

  昨天許本華已經說過堤岸是七遠的勢力範圍,法國和保大帝在城裡都沒有駐軍,這麼說來,即使預設兩人在一個軍營服役,也是大老遠來堤岸吃飯,不消說,肯定是奔著阮氏梅英來的,許本華只說見過鄧文光,沒說見過阮文紹,很可能是第一次看見。

  鄧文光帶著一個同學來見自己外甥女,相親味越想越濃。

  “還不錯,不枉我放棄品嚐其他美食的機會。”目光再一次不經意瞥過疑似阮文紹,冼耀文低頭從菜盤裡夾了一隻蟹鉗到手裡,手指發力捏碎外殼,將蟹肉剔出來餵給蔡金滿。

第441章 天后娘娘,三聖盃

  範玉美琪給冼耀文兩人上的是碎米飯,許本華解釋碎米飯是近兩年才走進餐廳的美食,原本只是鄉間貧農才會吃的東西,碎米並沒有特殊含義,就是字面意思——碾米過程中被碾碎的米。

  米商在糴米時會用篩子將大米篩一遍,篩出的碎米退給稻農或以很低的價格吃下,由於不實惠,稻農一般會將碎米留給自己吃或賣給城裡的貧民。

  也不知道是誰突發奇想,將碎米飯裝進盤裡,切兩片黃瓜片和西紅柿片,配上叉子,賣給法國人、印度人、中國人等外國人,並將碎米飯吹噓成越南國民美食,有了利益,你吹我捧,加上有老外在國外的雜誌、報紙使勁,碎米飯真成了越南國民美食。

  冼耀文嚐了口範玉美琪的碎米飯,發現口感上不太像是存放已久、胚乳在空氣中暴露很長時間的碎米,反而更像是煮飯之前故意碾碎的。

  碎米飯之外,許本華又給兩人講了胡貼、面、粉條、河粉四種吃食,無一例外都是從廣東或福建的吃食本地化改良而來,有的就是華人經手進行的改良,在改良過程中吸收了東南亞和法國的飲食特點。

  當許本華說到南越和北越飲食習慣的區別,阮氏梅英出現在店門口,注意到冼耀文的目光,友善地微笑點頭,隨後徑直走向鄧文光兩人那一桌。

  見到阮氏梅英,“阮文紹”的目光發直,身體僵在那裡,經過鄧文光的提醒才發現自己的失態。

  當鄧文光給兩人做介紹時,冼耀文豎起耳朵,聽到“ruǎn-wén-dīěr”的發音,三個發音能對到兩個,還有一個疑似,基本可以肯定眼前的這位就是阮文紹。

  遇到正主了,冼耀文在心裡排了一下名單,先是保大帝阮福晪,接著是吳廷琰、楊文明、阮慶,最後才輪到阮文紹。楊文明、阮慶兩人猶如過家家,在最高位的時間很短,他要是沒記錯,吳廷琰是1963年被幹掉,阮文紹1965年就被軍方推了出來,已經是南越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

  法國在越南的軍事力量是因為1954年的奠邊府戰役而瓦解,而後日內瓦會議確定以17度線分割南北越,在這一期間也完成了法國和美國勢力的交替……

  1965年,阮文紹會被軍方推出來,不消說,這前面的十幾年,他在軍隊肯定是官吆嗤ǎ胰嗣}深厚。

  沉思片刻,冼耀文判定從當下開始支援阮文紹,奠邊府戰役後就能開花結果,至於阮文紹之前的十幾年,只需搞定七遠一人即可,吳廷琰時代的第一夫人陳麗春及家人都是屬河馬的,見了好處就吃,不需要惦記著搞定對方,對方會主動找上門來吃乾股。

  “HO,HO,HO……”

  當冼耀文在考慮應該找一個什麼樣的人安排在西貢時,店裡響起氣勢澎湃的音樂,跟店裡的氛圍一點都不搭。

  “本華,這是什麼歌?”冼耀文停止思考問許本華。

  “黎常的《Hòn vong phu》。”許本華略一遲疑,“翻譯成中文,大概‘希望島’最是貼切。”

  他的話音未落,音樂聲消失,接著又重新響起另一首,伊迪絲·琵雅芙的《玫瑰人生》,跟店裡的氛圍很搭。

  冼耀文問道:“聽過伊迪絲·琵雅芙今年發行的新歌嗎?”

  “《愛的贊禮》?”

  “嗯,她是我最喜歡的法國歌手。”

  “我比較喜歡查爾斯·德內。”

  “《大海》還是《甜蜜法蘭西》?”

  “《大海》。”

  “La mer,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冼耀文打了個響指,哼唱了《大海》的第一段,“我在旺多姆廣場聽過一個法國姑娘演唱這首歌,在她身上看見法蘭西特有的鬆弛感,當時如果不是急著回香港,我和她可能會發生一點故事。”

  許本華曖昧地笑道:“我在巴黎發生過許多故事。”

  “西堤有沒有適合聽故事的地方?”

  許本華朝蔡金滿瞥了一眼,“今晚嗎?”

  冼耀文淡笑道:“我是說聽故事,不是寫故事。”

  許本華恍然大悟,“大羅天是個不錯的地方,西堤的不少富商會去那裡玩,但那裡不太適合女人去。”

  “我知道,大羅天的老闆是誰?”

  “黃大,原來是街邊賣面/粉的,不清楚怎麼就有錢開了大羅天酒樓。”

  “華人還是越南人?”

  “越南人,大概有華人血統。”

  “你以前去玩過嗎?”

  “去過幾次。”

  “乾淨嗎?我的意思是大羅天夜總會里有沒有碰毒。”

  “可能不太乾淨。”

  “那算了。”

  冼耀文字打算以麗池花園管理人的身份去拜訪一下黃大,聊一聊歌伶、舞女互相走穴的合作,聊完了黃大總要意思意思找兩個舞女招待他,藉機可以和舞女小聊幾句。

  既然不乾淨,他就歇了心思,當下香港的毒品不少是從南越中轉過去,黃大假如碰毒,就有一定機率跟李裁法認識,若是好死不死李裁法是黃大的大客戶,那真叫羊入虎口。

  “可以去酒吧,西貢有法國兵聚集的酒吧,吧女都會說法語。”

  “這個不錯,可以去坐坐。”

  “酒吧也不方便女人去。”

  “沒關係,我可以先把她送回酒店。”說著,冼耀文從郵件包裡取出一張圖紙,攤開,亮給許本華,“又需要你幫個忙,在一個不熱鬧,也不偏僻的地方幫我買塊地,然後找人按照這張施工圖蓋一棟房子。”

  許本華掃了幾眼圖紙上的施工圖,視線又放到效果圖上,看了一會兒,抬頭說道:“耀文想在堤岸安個家?”

  “有自己的房子下次過來也方便一點,或許叫它金屋,在裡面藏個美嬌娘。”

  許本華淡笑一聲,“房子我可以幫你蓋,美嬌娘不能代勞。”

  冼耀文聳了聳肩,“我也沒打算讓你幫忙,你能估算出來在堤岸蓋這棟房子需要多少錢嗎?”

  “沒有內部裝修的圖紙。”許本華點了點圖紙。

  “臨時落腳的地方,不需要太豪華的裝修,牆粉刷一下,該有的傢俱都有就可以。”

  許本華細看了一遍圖紙,隨後說道:“我估計不會超過40萬。”

  “包括地皮?”

  “是的。”

  “40萬不貴,等下我開張本票給你。”

  許本華摺好圖紙放進自己的公文包,“我會把你的房子包給我的朋友做,他叫黃水梨,比我大幾歲,我和他在巴黎認識,他住在沙瀝,在堤岸有一家建築公司,給人蓋房子,也給自己蓋房子,在堤岸南邊有幾百間房子。

  他是個挺有意思的人,年輕的時候包養了一個十五歲的法國情人,那個情人生活在一個旅居西貢的法國破落家庭,有一個很厲害的母親,從他那裡訛了不少錢送她兩個兒子回法國,情人回法國的時候又訛了他一大筆。”

  “法國小姑娘,有點意思,知道這位小姑娘現在做什麼嗎?”冼耀文淡笑道。

  “好像成了作家,前不久水梨還讓我代收一個從巴黎寄過來的郵包,伽利瑪出版社寄出的,大概是他情人寫的書。”

  “哈,作家,假如那位情人喜歡把自己的經歷改編成小說,你的朋友可能會聞名世界。”

  “誰知道,希望不會。”

  阮氏梅英來到許本華身前說道:“什麼不會?”

  “沒什麼。”許本華往阮氏梅英那一桌瞟了一眼,說道:“阮小姐,你們吃完了?”

  “還沒有,我過來是想邀請你們下午一起玩滾球。”

  “阮小姐,不好意思,我們已經安排好下午的行程,要去的地方很多,大概沒時間玩滾球。”阮氏梅英問詢的目光對向他時,冼耀文如是說道。

  “真遺憾,冼先生,祝你們在越南旅行愉快。”

  “謝謝,我祝你相親順利。”冼耀文衝目光一直跟著阮氏梅英走的阮文紹頷了頷首,隨後又說道:“阮小姐,相識就是緣分,假如你修成正果,請給我來封信,我即使人來不了,也會送上祝福。”

  阮氏梅英小臉一紅,扭捏地說道:“我們不是相親。”

  “沒關係,這回不是,下回就會是了。”冼耀文淡淡一笑,拿出紙筆寫好地址遞給阮氏梅英,“願上主祝福你,保護你。”

  阮氏梅英接過紙,虔照f道:“願上主的慈顏光照你,仁慈待你,阿門。”

  “阿門。”

  “冼先生,許先生,不多打攪。”

  “再會。”

  食訖。

  出了吃食店,許本華帶著冼耀文兩人按之前的安排繼續逛堤岸的街道,相比昨日的走馬觀花,今日逛得比較仔細,路過餐飲店,冼耀文會在門口瞄上一眼,看一看店內的上客情況,路過雜貨鋪,進店裡轉一圈,瞭解一下都有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