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有什麼區別?”
“聽過辜鴻銘的茶壺茶杯論嗎?”
許本華嗤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年輕,身體好,能照顧得過來,別高興得太早,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力不從心了。”
“本華今年三十幾?”
“三十三。”
“嘖嘖,三十三就力不從心了?”
“祝你十年以後還能笑得出來。”許本華回懟道。
一個想盡快在越南培植一點自己人,一個想跟潛在大客戶打好關係,兩人從兩頭往中間使勁,說話漸漸變得隨意。
說過黎世光,許本華又說起一位年輕俊傑,來越南只有區區十二載便從一文不名成為富商的李良臣。
李良臣,福建人,出身於窮苦農家,1938年二十歲時,在母親的陪同下向同村一富戶借錢到國外稚饩軄K飽受奚落,遂與友人出賣勞力,乘輪船到越南的海防港,上岸後只見四處一片蕭條,友人遇熟人收容,他則返回輪船,繼續以勞力換取隨行到西貢港,上岸後見景象特佳,便到堤岸福建會館登記。
他得到福建幫長的青睞,被介紹到著名的以鑄造金葉為主的金城金鋪工作,他的乖巧贏得了店東、同事和顧客的好感。工於心計的他,一面不接受顧客給予的微量小費,一面逢迎非富即貴的顧客,介紹他們購買別處精緻的金銀首飾和兌換外幣,贏取較高的中介費。
不到兩年,他就成為一名熟練地買賣金飾和外幣的經紀人,財源滾滾而來,五年間進而成為金城金鋪的最大股東。
1943年時,他不斷地拿賺到的錢購買Savico地產公司的股份,到了1945年,他成了Savico的最大股東,因而被推舉為總裁,他掌權後將業務擴充套件到香港、臺灣及大陸,並且一帆風順,大賺特賺。
年少得志,一種暴發戶的心態促使他在1947年年尾,當一名員工因疏忽而出差錯,被他暴打致手臂折斷之餘,又用敲破的酒瓶重擊面龐,造成終身殘疾。
但在月底開審的刑事法庭上,由於他的重金賄賂,以及城中知名大狀許本華的辯護下,只以非故意致傷的罪名罰款了事。
有了鉅額財富,李良臣經常駕著私家車,在三名保鏢的護衛之下,到大羅天夜總會、大世界等娛樂場所大肆揮霍,並結識了不少富商、政界和軍界的人物,其中便有七遠。
透過左手送女、右手送財的手法,李良臣和七遠結成戰略合作伙伴,由七遠找法國人拿到鴉片經營權,然後以優惠的價格批發給李良臣,李良臣再把鴉片交給堤岸潮州幫重量級人物馬國宣分發到西堤及各省的零售店,以此獲取暴利。
然後,李良臣又將馬國宣送進越南商信銀行擔任華務經理,將賺來的錢進行較為體面的外匯交易來加以漂白。
李良臣不僅靠外匯交易為自己洗錢,同時也收取高額佣金為其他華商洗錢,把錢財分散到香港和臺灣等海外地區,就此印支元實際匯率不斷貶值,美元與港幣的匯率不斷飆升。
冼耀文問許本華如何得知一些機密之事,許本華的回答是一個律師可以知道許多秘密。
冼耀文深以為然,並試圖對李良臣的發家史進行推倒重構,很顯然,李良臣從搵正行到撈偏門的路線不太符合邏輯,只能說明李良臣一開始的金鋪生意已經是偏門生意,不然就是童話故事。
按合理的邏輯重新排列還原一下,李良臣一開始的金鋪生意主營業務是銷贓,到了炒匯參與洗錢業務,日佔期間可能還與小鬼子有所合作,收取高額手續費,幫華商洗了一些錢出去。
小鬼子眼看快不行時,可能還幫日商洗錢,一開始是正常洗,等確定小鬼子已是徹底不行,極有可能連日商的命也一起洗,客戶沒了,錢就可以往自己兜裡洗了。
小鬼子的錢,昧下了怎麼啦,誰敢說他李良臣不是在積極抗日。
銷贓、洗錢、販毒,按西堤的局勢來看,李良臣後面應該會涉賭,如此構成他完整的暴利發展階段,再下一步等到偏門不好撈了,或資金的積累達到他的心理預期,他會投資實業搵正行,既實現身份的洗白,也將自己的事業往永固的方向推。
是人都知道撈偏門無法持久,只有搵正行才是人間正道,當然,造福鄉里、樂善好施的外衣是一定要穿的,不管撈偏搵正,善長仁翁是華人富翁的終極模板,是人是魔都會往裡套。
聊天,看話劇,回到酒店,冼耀文也沒閒著,請酒店的大堂經理一起喝了一杯,聽另一人另一角度介紹堤岸。
翌日。
早起,冼耀文坐在窗前看報紙。
昨天給了大堂經理一點錢,拜託送點中文新舊報紙到房間,大堂經理是信人,一大早就有報紙送到,不少,有五十幾公分厚。
沒有時間一則則細細看,他只能一目十行,掃一眼標題,看一個開頭,不是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就跳過,遇到有用的就通讀,篇幅太長看了要點畫個圈,留著後面慢慢看,如此,看完一張報紙短則一分鐘,長則八九分鐘。
六點看到七點半,蔡金滿起床,冼耀文讓她先下樓吃早點,待她回到房間,告知怎麼圈重點,留她在房間,自己下樓吃早點。
上午是他留給自己看報紙的時間,沒打算出酒店,許本華中午才會過來。
酒店的餐廳在一樓,找個空位坐下,要了一份可以拿在手裡吃的法式早餐,省去握筷子的麻煩,冼耀文一邊閱讀當日報紙,一邊將羊角包往嘴裡送。
透過許本華和大堂經理的講述,以及報紙上隻言片語和廣告中所得,冼耀文發現西堤華商經營的生意大多集中在傳統領域,當鋪、蓋房收租、雜貨鋪、米鋪、打金、收破爛,不然就是米較、榨油廠,都是往後倒幾百年已經存在的行當,模式還是老一套,一點看不到現代化工業的體現。
有點技術含量的就是紡織廠,且罕少有人投資經營,還有製藥廠,只聽說一個“萬應二天油”,跟萬金油差不多的東西,跟科技沾點邊的好像沒有。
仔細想想也沒什麼毛病,人離鄉賤,但凡在家能混好,誰會千里迢迢下南洋冒險,下南洋的本就是篩過一道的失敗者,來到蠻荒之地,憑藉吃苦的能耐和膽氣壓制土著成就一番事業。
這也就是南洋,沒人禍就不會餓肚子,一方好水土養出樂天派,吃飽了沒什麼煩心事,沒多少上進心,壓根不跟華人卷,華人才有機會成為鉅商。
下西洋的就沒有這麼幸吡耍思覞M世界搶了數百年,膽氣只多不少,在人家面前,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這種話唬不住人,人家不知道埋過多少死人堆。
再說智慧不缺,對商業的認知只高不低,華人想成為富商必須得陷在沼澤裡跟站在硬土上比自己強壯的西洋人拼殺,能殺出一條血路只能說是僥倖,衝上最巔峰基本別想。
從人種、膚色、身高、思想等等,一圈一圈畫下來,畫到跨物種鬥爭,華人大概才有機會被劃入“自己人”陣營,才有資格坐在一張桌上談“公平”商業競爭。
綜合來說,華人在南洋經商是自帶金手指,腦子裡還有一個老爺爺提點,外加往前穿越了幾十年,老家已經卷得一塌糊塗的商業模式複製到南洋,妥妥地引領時代潮流,填補××空白。
在西洋,簡直就是自虐模式,歐洲、北美都是破碎虛空區,不好混,往南美走,掠過墨西哥會相對比較好混,墨西哥不行,華人未必卷得過老墨。
西堤這裡的商業技術含量不高,對人才的需求就沒有那麼高,但對郀I者的個人能力要求比較高,特別是社交能力,與強權人物打交道的能力。
西堤華商的生意對“資源”的要求性很高,想將生意做到××王的程度,免不了要走一道官商勾結的流程,拿到人無我有的資源。
想拿資源,自然要付出代價,代價在誰手裡,最終流向何處,這是值得思索的問題。
冼耀文有想法以代價為切入點,幫持有代價之人進行咻斵D移和代郀I。
南越未來的格局,外有北越虎視眈眈,內有梟雄隨時搞軍事政變,有資格持有代價的人也無安全性可言,今日馬上候,明日階下囚,無須審判,斃立決。
都是抱著從百姓身上收稅的目的來的,同志也,何必火氣這麼大,對競爭對手趕盡殺絕,友誼第一,比賽第二,贏了佔著位子收稅,輸了服氣,收拾細軟去國外當寓公,贏的大氣,輸的也體面。
可惜越南人開化較晚,對孔孟之道鑽研得不夠,野獸習性尚在骨血內殘留,茹毛飲血,失敗者的下場只有被大卸八塊吃幹抹淨。
體面等不來,也靠不到,只能是自己未雨綢繆,這裡就需要一個體面戰略策劃機構,為體面人設計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並按照方案細節嚴格執行,服務一定要周到,當然,收費可以適當貴那麼一點。
比如金條一路舟車勞頓,到了地方又是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等主人再見到,瘦了三四成乃至五六成都不用大驚小怪,只要還有,比什麼都強。
搞策劃,冼耀文是專業的,這生意可以做。
延伸一下,甭管是現在印的印支元,還是以後的什麼盾,都有貶成廢紙的可能,以美元為主的外幣及黃金會成為硬通貨,一些特殊的時間段,賣什麼都比不上賣硬通貨。壟斷特殊時段這兩種商品的供應,一次賺數千萬美元易如反掌,上億手拿把掐。
這個生意可以做好幾輪,只不過搬空工廠庫存和拆光機械的既定策略得微調一下,不能搬光,得留點,等人民軍解放到西貢城牆下,廠裡的工人都組織起來上街扭秧歌,唱《八月十九》。
領導層拎著整包的地契靜候一旁,待人民軍一進城,一半湧上去為解放獻地契,另一半快板打響,嘴裡開始嘚啵,“公私合營好不好,你來聽我把話嘮……”
什麼樣的天,都是交稅的天,若是來個闖王說不納糧,那完犢子,腰子都得交個人所有稅,有兩個配成雙,太他媽奢侈了,再交一筆奢侈稅,要麼,往北走兩步,有塊地界叫緬北,嘎一個。
專家說了,定期獻腎可以促進身體健康。
原歷史越南從解放到改革開放不過十來年,熬一熬很快就過去,到時,外資和合營企業戰略合作,同志們又可以在堤岸勝利會師。
我胡漢三又回來,這回是被八抬大轎請回來的。
他要是沒記錯的話,越南解放要晚於隔壁鄰居紅色高棉的去城市化,城市裡清出來的資本主義屬性個人財產總需要變現的,這筆生意有得做。
沒準他還會當一回奧斯卡·辛德勒,在紅色高棉撰寫一個《耀文名單》的故事。
“先生,牙膏要不要?”
正當冼耀文神遊外物時,一個男人來到他的桌前。
第440章 阮文紹現
冼耀文循聲抬頭,只見一個穿著短袖襯衣的年輕人,他隨意地說道:“你找錯了推銷的地方,酒店裡有牙膏提供。”
聞言,年輕人連忙說道:“不不不,赫伯恩先生,我不是來零售的。”
冼耀文看著年輕人的臉淡笑一聲,“先生,下次不要直接叫出名字,這會出賣把資訊告訴你的人,還有,我的英文姓氏通常翻譯為赫本,或者也可以粵式翻譯為夏平。請坐。”
“抱歉。”年輕人道了句歉,在冼耀文的對面坐下,隨即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支牙膏放在桌上,“赫本先生,我是黃道義,這是我自己生產的牙膏。”
冼耀文往桌面看了一眼,只見一支表面泛著金屬光澤的牙膏,表面並沒有進一步美化處理,更沒有品牌資訊。
“手工生產?”
“半手工。”
“喔。”冼耀文看著黃道義的臉,說道:“黃先生常來這家酒店?”
黃道義笑著說道:“今天第一次過來。”
“真巧。”冼耀文輕輕頷首,“居然讓我遇見想擴大生意規模的黃先生,冒昧問一下,黃先生還有幾個人需要拜訪?”
黃道義心底一顫,這個假洋鬼子太精了,兩句話就猜到這麼多,他定了定神,說道:“還需拜訪幾個。”
冼耀文再次頷首,“新加坡飛香港,機票價格不菲,半唐番,身邊跟著幾個保鏢,這應該是黃先生所知的關於我的資訊,我做點補充,我姓冼,名耀文,香港人,一個還過得去的生意人。”
說完,冼耀文衝黃道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的姐夫在國內時專修化學,他和我姐姐婚後在穗城中學附近經營一家文具店,閒時憑藉他掌握的化學知識,研製出一款味道清香、功效非常好的牙膏,在自家店裡擺賣之外,也讓我和弟弟兩人上街售賣。
銷路開啟後,我們定做機械,由原來的手工生產改為半手工生產,現在我們的生產能力更強,希望把牙膏銷到更多地方。”
冼耀文不置可否道:“黃先生,越南現在有哪些牙膏?”
“佩隆(Perlon)、蕾娜(Leyna)、海諾斯(Hynos),這三個是越南本地的,還有進口的美國高露潔、法國就是它(C'est it)。”
冼耀文指了指桌面上的牙膏,“你們的還沒有牌子?”
黃道義點點頭,“是的。”
“已經半手工生產,為什麼還不定個品牌?”
“因為我曾經在海諾斯工作過,它的銷量很差,老闆有想法轉手,我們想把海諾斯頂下來,用海諾斯這個牌子。”
冼耀文放下手裡的羊角包,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隨即慢條斯理地炮製雪茄,“黃先生,你對你們牙膏的品質很有信心?”
“是的。”黃道義鏗鏘有力地回了一句,又壓低聲音說道:“我為了買通這裡的企堂花了不少錢。”
冼耀文淡笑道:“為什麼是這家酒店?就是我這個遊客都知道歐陸酒店的名氣更大,泰戈爾住過,國寶大盜安德烈·馬爾羅住過,西方政客、商人都喜歡住那裡。”
“華人喜歡住在這裡,我想和華人打交道。”黃道義簡單直接地說道。
冼耀文亮了亮手裡修剪好的雪茄,“黃先生要不要來一支?”
黃道義擺了擺手,“我不抽菸。”
冼耀文將雪茄叼在嘴裡點著,吸了一口後,說道:“吸菸對身體沒好處,不吸菸好。我經常在外跑生意,總結出一點經驗,想跟華人談生意,吃喝嫖賭四樣,少一樣不會都不能做到面面俱到,我不想吸菸,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選擇抽雪茄。
雪茄比香菸貴,抽雪茄也更有派頭,不抽別人派的煙,不會太失禮。”
稍稍停頓,冼耀文繼續說道:“黃先生,你應該知道我能在西堤逗留的時間不多,我直接點說,黃先生是希望找一個代理商好收一筆預付款支援你們收購海諾斯,還是想找一個合夥人?”
黃道義臉上露出一絲欣喜,“我兩種方式都可以接受。”
冼耀文抬起左手看一眼手錶,隨後看著黃道義的臉說道:“下午五點半,我想參觀你們的工廠,等參觀完,我想請黃先生以及你的姐夫、姐姐、弟弟,一切與你們的牙膏生意利益相關的人吃飯。
一是我時間有限,二是不想吊著黃先生,能不能進一步談,我們之間儘快有一個結果,沒法談,自不必說,如果可以談,我後續會派人過來談。”
“好,好,我下午五點來酒店接冼先生。”黃道義心底抑制不住欣喜,沒想到拜訪的第一個就有得談。
“黃先生不用麻煩,下午我和我夫人要在外面觀光,你告訴我地址,我會自己過去。”
黃道義寫下地址,又仔細交代好路該怎麼走,這才告辭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去。
待黃道義走遠,冼耀文指了指桌面的牙膏,“停雲,拿去天台放好。”
謝停雲聞言,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塑膠手套戴好,又拿了一個荷包形狀的布袋子,將牙膏裝進袋子。
冼耀文拿起羊角包,繼續吃早點看報紙。
食訖,回房間,依然看報紙,蔡金滿陪伴一旁,一邊圈重點,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跟冼耀文聊天。
上午在看報中度過,十一點,許本華來接,冼耀文放棄原先每一餐品嚐不同美食的想法,依然到範玉美琪的店裡吃。
還是昨天那張桌子,範玉美琪依然不疾不徐,不驕不躁地過來詢問吃什麼。
“老闆娘,今天由你拿主意。”
範玉美琪淡淡一笑,“廚房剛煮了一種甜品,冼先生要不要試試?”
“什麼甜品?”
“香蘋婆樹的樹膠,很像燕窩。”
範玉美琪這麼一解釋,冼耀文就知道她說的是“雪燕”,跟魚翅差不多的玩意,本身沒滋味,要靠其他食材調味,理論上營養成分很多,實際上對便秘有點好處,吃多了十有八九拉肚子。
“好啊,飯後可以來一小碗。”
“昨天吃了粉,今天要不要改成胡貼?”範玉美琪又問道。
“美琪,冼生想吃越南美食。”許本華衝範玉美琪說了一句,又對冼耀文說道:“耀文,胡貼就是潮州粿條。以前越南人不吃麵也不吃粉,都是華人帶過來的。”
冼耀文頷了頷首,衝範玉美琪說道:“老闆娘,不用一個個問了,你做主就好,我們只是想吃點在越南才能吃到的美食。”
“稍等。”
範玉美琪離開後,冼耀文說道:“本華,你知不知道穗城中學附近有一間牙膏廠?”
“牙膏廠?”許本華想了一下,說道:“你說的是曾仲海的曾記文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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