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鬼谷孒

  “我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上去喝杯茶?”

  陳威廉指了指士多店,“你的?”

  “嗯哼。”

  “喝荷蘭水。”

  “行,你自便。”

  冼耀文和看店的顧嫂打了聲招呼,隨後上樓。

  半個小時後,他坐進了陳威廉的車裡,甫一上車,陳威廉就遞給他一根雪茄,“冼,其實我那位客戶和你來自一個地方。”

  冼耀文接過雪茄,淡淡地說道:“寶安人?”

  “你知道王啟俊是誰吧?”

  “原來的寶安縣長。”被牽著鼻子走的談話讓冼耀文有點不太舒服。

  陳威廉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幫冼耀文點上火,“1948年1月,王啟俊來過九龍城寨,慰問受害群眾,宣示主權,又在城寨成立了寶安縣九龍城居民福利會,用來管理、幫助城寨的普通居民,居民福利會的成員大多是城寨的居民,只有一個人是委派的,他就是我的客戶王書寧。”

  “王書寧?”冼耀文故作思考,“沒聽說王啟俊有這麼個親戚。”

  其實他知道個屁,對前冼耀文來說,縣長大人哪裡是他一個巡防隊員夠得著的,對現在的冼耀文來說,王啟俊太小了,要聊起民國史,起步保定、黃埔前三期,葷段子不離蔣宋孔陳,芝麻綠豆的縣長當個路人甲都嫌不夠格。

  “有沒有血緣關係我不清楚,王書寧之前有官方身份這一點是肯定的。”

  “威廉,王書寧之前什麼身份不重要,摩星嶺的中將都混社團了,中校淪落到碼頭扛包,人生皆已重啟,還是說說現在吧。”

  冼耀文估計陳威廉已經把他的身份查清楚了,對方的話語之間,不乏敲打他的意味。

  陳威廉攤了攤手,“現在比較簡單,發現了城寨房地產的潛力,想要挖這塊金礦。”

  “居民福利會的實力怎麼樣,能擺平城寨裡的社團嗎?”

  陳威廉笑道:“冼,你該去城寨裡走一走,裡面的事情只靠打聽了解不到最真實的情況。城寨表面上有東西之分,三合會聚集在城東,居民集中在城西,居民福利會就是城西的自治會。”

  “井水不犯河水?”

  “表面上。”

  冼耀文點點頭,“王書寧是想在城西蓋樓?”

  “先從城西開始,等看到利益,城東自然會有人主動尋求合作。”陳威廉成竹在胸般說道。

  冼耀文故作思考,“在城寨裡蓋樓,港府不會管?”

  “城寨處在航空進出場樞紐,港府要求城寨的樓高不能超過13層。”

  “這樣。”冼耀文吸了一口雪茄,說道:“其實關於城寨,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如果可以實現,我們能獲得的利益比房地產更有前景。”

  “什麼想法?”陳威廉被勾起了興趣。

  冼耀文輕笑,“都說了不成熟的想法,讓我再考慮考慮,下次再找你討論。”

  陳威廉聳聳肩,“不要讓我等的太久。”

  “應該不會太久。”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威廉,下次有安排提前告訴我,不要再打埋伏,OK?”

  “OK。”

  士丹利街,街尾。

  中上環之外,士丹利街是大牌檔最集中的地方,也是香港真正有煙火氣的大牌檔發源地。

  以前的香港不允許在街上擺佔地比較大的吃食攤,對攤檔車大小和座位多少都有嚴格的規定,大約在30年代,由於當時公務員的褔利制度未完善,加上未有足夠的福利機構援助,因此政府准許因工受傷、退休或殉職公務員的家屬經營大牌檔,維持生計。

  然而,大牌檔在當時僅是一種公務員褔利,並未向外開放。

  直到二戰結束,因為有很多公務員因公犧牲,港府為照顧他們家屬的生計,便再次發出牌照,准許他們在路邊經營食店為生。

  其後,面對人口增加,民生困窘的局面,港府又放寬了對申請大牌檔的限制,讓非公務員的家屬也可以申請,尤其是子女多的窮困家庭,容許他們申請牌照做小本生意。

  由於大牌檔的牌照是一張大紙,比其他小販牌照要大,且需裝裱起來,掛在顯眼位置隨時接受有關人員的檢查,也就有了“大牌檔”這一稱呼。

  說起來,這個名字的出現就是這一兩年的事,後來以訛傳訛,等傳到內地就變成“大排檔”了。

  [後文再出現,還是寫大排檔,大牌檔只在這一章。]

  佔地設攤繳納一點攤位費用來維持增加的治安和環衛人員薪資,可以說是天經地義的事,港府也是這麼做的,只是收錢這個工作被交到警察手裡,又被警察裡的聰明人發散思維,自己也趁機收一筆,這就是“攤檔陀地費”的起源。

  下車之後,冼耀文掃了一眼連成排的大牌檔,又掃了一眼邊上的其他攤檔,看見一個軍裝巡警從攤檔收回他的帽子,把帽子往上一抖動,一個一元面額的硬幣就從帽子裡彈起,另一隻手一抄,硬幣到了手心裡。

  這應該就是在收陀地費了,邊上的攤販和食客對此彷彿習以為常,根本無一人關心,只是做著自己的事。

  冼耀文也沒有大驚小怪,開門做生意,供四方財神,喂十八張嘴,這是數千年的傳承,一代傳一代,說法不斷在變,本質從未失傳。

  他只是有點鄙視陀地費這種虎狼之詞,改成“訂報紙”這種文雅的詞彙多好,要不然以慈善的名義,改成“自願捐款”,一聽就顯得高尚。

  吐槽中,冼耀文心有所感,或許好邅砜梢灾贫ㄒ粭l慈善營銷策略,比如每賣出一件好邅硪r衣,會有一毫錢用於木屋區的慈善事業,發米麵、改善用水,什麼都行,只要是做點實事。

  這邊掏出一毫,襯衣怎麼著也要賣貴五元,五元可能太多,不利於和其他品牌競爭,最少兩元,再少沒多大意思。

  算了,空想無益,具體的數字還是等產品上市後仔細研究研究,不能犯拍腦袋主義的錯誤。

  “冼,在想什麼?”陳威廉見冼耀文站住不再往前,便出聲招呼。

  冼耀文抽了抽鼻子,“我不是在想事情,是在聞鑊氣,大牌檔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夠鑊氣。”

  “我以前就聽過鑊氣的說法,一直不明白鑊氣究竟是什麼,冼,你幫我解釋一下。”

  “鑊氣是一種烹飪的火候,有點晦澀,不好說清楚。用一種你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來說,鑊氣就是經過高溫加熱,氨基酸、糖透過與脂肪接觸在食物中發生反應,為烤制食物提供棕色、美味的表面。

  這是法國化學家美拉德的說法,你要是喜歡,可以把鑊氣理解為美拉德反應或美拉德公式、發現,隨意。”

  冼耀文說著,攤了攤手。

  “冼,比起化學的解釋,我更樂意聽聽晦澀的說法。”

  “威廉,你是劍橋大學畢業的?”

  陳威廉跳腳,“冼,我再重複一遍,牛津,我的大學生涯在牛津度過。”

  冼耀文壞笑,“那索迪先生一定是劍橋的,不然他拿不到諾貝爾化學獎,透過你就能知道牛津的化學水平很糟糕。”

第60章 付出與收穫

  冼耀文兩人開著玩笑走向目標大排檔,路過每一張牌照時,他都會瞄上一眼,心裡琢磨著要不要給手下人贮c福利。

  不管什麼事物都存在兩面性,大排檔也是如此,好的一面不用多說,每個食客都能說出一通,壞的一面,噪音汙染、油煙汙染建築物、廢水殘渣淤塞、食物衛生堪憂、阻礙交通等等。

  現在的港府只看到大排檔帶來的就業和稅收上的好處,等就業問題緩解,弊端一個個暴露出來,大排檔也到了變成夜壺的時候,直接取締不太可能,但肯定會收緊新牌發放,進而不再發放。

  到了那個時候,之前的老牌就值錢了,不用自己上街做生意,只要把牌照租給要做大排檔的人,每年就可以獲得不菲的租金。

  既然帶著福利性質,想必家庭條件越差越容易申請,這個問題不大,石硤尾這麼多人,找些人借用一下身份不難,申請個幾十一百張,合在一起在深水埗搞個冼記美食城,天南海北的美食匯聚在一起,想必生意不會差。

  為了弄出影響力,還可以舉辦大排檔小姐、最靚師奶等噱頭的選美比賽,也可以搞食神爭霸賽,嗯,再找幾個文化人寫本食神的武俠小說,武功招式把菜名吸收進去,什麼飛天燒鵝掌、蜜汁燒臘拳、幹炒牛河陣等等。

  男主角最好模仿一下《大力水手》的創意,只要吃了冼記的××菜,瞬間就會內力大增,男主角就叫郝邅恚瑦鄞┖眠來襯衣,武林第一美女……

  算了,想得太遠了,我哪有時間搞什麼美食城,一年撐死了賺幾十萬,沒多大意義,就弄點牌照讓手下人賺點小錢,不瞎折騰。

  尋思間,陳威廉在一大排檔停下,轉身往一張桌子走去。

  冼耀文跟著,目光對向坐在桌子邊上的人,只見一個厚實,可用虎背形容的後背,看樣子王書寧父母給他取名的時候,只貪名字文雅,一點沒考慮他的長相,不像自己的名字,直接點出了斯文、文靜又有點柔弱的長相與性格特點。

  “王。”

  隨著陳威廉的一聲招呼,王書寧的臉轉了過來,又是一眼,冼耀文就知道陳威廉的老鄉之說不正確,不論是膚色、眼型、髮質,還是鼻型,王書寧都有非常明顯的北方人特徵,不是頭一次見北方人的南方人絕對不會把他誤認為南方人。

  “陳大狀。”

  王書寧一張嘴,冼耀文的目光便麻溜地鑽進去窺探一番,煙漬、牙結石、黑斑一點沒漏,從牙齒上也能看出長期咀嚼造成的咬損,目光從嘴裡溜出來敲敲兩邊的腮幫子,好嘛,硬邦邦的,平時沒少練咬合肌。

  要說什麼食物這麼廢牙,冼耀文首先想到煎餅,透過五官和牙齒,已經可以大膽地猜測王書寧是山東人,再縮小點範圍,應該是臨沂、日照、棗莊一帶,三地為點,畫個圈基本能圈進去。

  猜測不一定正確,但基本可以確定王書寧不是在寶安長大的。

  這就有意思了,老鄉之說只是陳威廉的戲言?陳威廉在忽悠他?王書寧把陳威廉忽悠了?

  本來,王書寧是哪裡人一點都不重要,合作嘛,只看人品,不看籍貫,可誰讓他看過《羊城暗哨》呢,凡是和老蔣沾邊的,他都得多上一個心眼,不然容易被人利用。

  當然,主要王書寧不太可能是大角色,如果個頭夠大,他還真希望對方就是,坐下來好好聊聊走私生意的合作,中間牽條線和臺灣炮艇搭上關係,到時候走私船就可以直接開到東北,把貨賣給東北商人,那利潤就更大了。

  “王,我給你介紹,這是冼。”

  冼耀文衝王書寧抱拳,“鄙人冼耀文,沙頭角文昌圍人士,原來在聯防隊當差。”

  “冼先生,你好,鄙人王書寧,祖籍山東,當了幾年寶安人,原來在縣政府擔任助理秘書一職。”

  得,對名字的說道有點魯莽了,王書寧看著五大三粗,嗓音卻不粗,有點反差萌。

  冼耀文笑道:“還好我和王先生不在一個系統,不然我還得喊王先生一聲長官。”

  “不敢當。”王書寧抱拳回禮,又做出邀請的姿勢對冼耀文兩人說道:“冼先生請坐,陳大狀請坐。”

  三人坐定,先在寒暄中下單點菜,隨後,有所準備的王書寧拿出一幅手繪的九龍城寨地形圖,直接進入正題。

  “西南這邊靠近賈炳達道的位置,有一片14000㎡的空地,最早是清軍用來堆放柴垛的地方,清軍撤離之後,被設在九龍城寨的衙門接手,一直空在那裡,只有兩個捕快一人蓋了一間宅子。”

  冼耀文問道:“清軍很早就撤了,沒在這裡留部隊?”

  “1898年部隊就撤了,1899年衙門也被英國佬嚇跑了,之後的47年,九龍城寨沒有任何代表政府宣示主權的機構,直到我過來。”

  “喔,你繼續。”

  王書寧又在地形圖上指了指,“我和其他人已經談過,他們同意我用這塊地蓋房子,只是要分點好處給他們。”

  “什麼章程?”

  “事先一人5萬,後面拿三成。”

  “幾個人?”

  “9個。”

  冼耀文腦子裡過了過,問道:“你想要多少?”

  “100萬。”

  “怎麼拿?怎麼還?”

  王書寧舔了舔嘴唇,“最好一次給我,用一年半,連本帶利還180萬。”

  冼耀文轉臉看向陳威廉,“你怎麼說?”

  陳威廉猶豫了一會說道:“我擔保一半。”

  冼耀文頷了頷首,又轉臉看向王書寧,“王先生,50萬不是小錢,一刻鐘之前,你我都不知道對方這個人,不存在信任基礎,換了你是我,能輕易掏錢出來嗎?”

  “不會。”王書寧搖搖頭,又帶著自信的口吻說道:“冼先生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帶你在城寨裡到處走走。”

  冼耀文擺了擺手,“這個不急,既然我們在談商業計劃,就應該有一份商業計劃書,我要看到每一分錢會花在哪裡,花掉的錢又是怎麼加倍賺回來,讓我切實地看到220萬能回到我手裡,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往下走。”

  王書寧點點頭,“冼先生,你的想法我瞭解了,我會盡快拿出一份商業計劃書,下次再找你詳談。”

  “沒問題。”

  正事告一段落,之後就是喝酒加講段子,王書寧被冼耀文兩人捧為說書人,講述一些只能口口相傳,落在紙上會變成星號,甚至會被付之一炬的段子。

  在某一方面,冼耀文要稱王書寧為宗師,他自認見識廣博,但王書寧說的一些知識點,他是聞所未聞,那真叫一個精彩紛呈,絕對夠資格樹碑立傳。

  酣暢淋漓的荷爾蒙狂飆之旅後,夜終是落入平淡。

  回到自己家樓下時,天還不算晚,一如從前,士多店門口坐滿了人,黃湛森這個小鬼也在,邊上還坐著那個叫李振藩的小鬼,兩人聽著廣播,有說有笑的討論著劇情。

  這關係的轉變,真讓人猝不及防,之前還打生打死,現在親密無間了。

  看上幾眼,上天台和葉問打了聲招呼,接著回到屋裡,拿出九龍的地圖研究起來。

  陳威廉和王書寧打的借款而不是參與投資的主意,其實他蠻中意的,借款比較輕鬆,不管賺多賺少,連本帶息還回來就是了,投資就需要操心所有環節的事情,粗略評估,在九龍城寨投資地產應該不太可能帶來大幾倍乃至十數倍的回報,反正他是想不出來該怎麼賺到十倍以上。

  既無暴利之可能,借款模式的價效比還是比較高的。

  相比在九龍城寨搞地產,其實他更看好另一個生意,那就是在城寨裡建立一所綜合性醫院。

  港府不承認內地的醫生資格,也不認可中醫,從內地過來的醫生想憑藉自己的專業技能混飯吃,只能去九龍城寨,在席間他已經旁敲側擊過,王書寧說城寨裡面有不少牙醫、西醫、皮膚科及中醫開运舛歼不錯。

  吸納各科醫生中的精英,蓋一棟乾淨整潔的醫院,招一批溫柔漂亮的護士,從形象上和其他小运鶇^別開,在收費上又可以比小运缘停嘈趴梢园汛蟛糠稚舛紦屵^來。

  另一方面,社團經常火拼,估摸著每天都有人被砍傷,這些人正規大醫院是不可能去的,只能找黑运戎巍�

  這個生意也要爭取把它搶下來,直接找社團坐館去商談,給他們超級VIP待遇,治療費打一狠折,逢年過節再送點禮,若有傷重不治,視治療費多寡,可以送紙折的房子、妞,也可以送樂器班子、哭喪大孝子。

  臨死前,想來上人生最後一炮也是可以的,跟王書寧商量一下,每天派一隊妞在醫院三班倒,二十四小時待命,只要價格收貴一點,相信他肯定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