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作者:鬼谷孒

  見狀,冼耀文沒有多說什麼,在管理崗位待久了,威嚴和氣勢自然會養出來,唯唯諾諾、氣勢不足的區瑞雲不會持續太久,只希望將來她能保持初心。

  離開長城毛織後,冼耀文帶著周若雲又去了三分廠金得利、公眾四方街工地和友誼商場工地。

  一圈巡視下來,時間已過飯點,但兩人並未就近醫肚餓,周若雲神神秘秘地將路指向元朗屏山唐人新村。

  唐人新村非原住村落,只是近些年有人到村址所在處開荒,慢慢聚居的人變多,形成了村落,於是就有了唐人新村這個村名,意為華人新的聚居地。

  唐人新村的住戶不多,且基本是家資頗豐又嚮往農夫三泉有點田的人家,市區有點買賣,鄉下辦個農場,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在周若雲的指引下,車子停在一個農場的門口。

  下了車,入眼一座古樸的院門,延伸出去是一片黃木香花的籬笆,煞是美麗。

  黃木香花耐寒不耐熱,江浙一帶分佈比較多,嶺南並不見野生,在香港能看見只能說明是主人精心種植,且主人很可能與江蘇有淵源。

  黃木香花做籬笆,江蘇多見,浙江通常會選擇木槿做籬笆。

  冼耀文對主人身份有所猜測後,便轉臉看向做深呼吸的周若雲,“你把我帶到農場,是打算吃農家飯?”

  周若雲衝他神秘一笑,“你看過張恨水的《虎賁萬歲》嗎?”

  “沒看過,我只看過《金粉世家》,看完就懷疑張恨水是照著我寫的金燕西。”

  “你是金燕西,那我是冷清秋?”周若雲嬌笑道。

  “不,你是金府的那個丫頭。”

  “討厭。”周若雲啐了一口,又問道:“你到底有沒有看過?”

  “的確沒有。”冼耀文搖頭道:“但在報紙上看過關於這本書的故事。”

  “那你一定聽過一書定情的故事咯?”

  聞言,冼耀文朝院門瞟了一眼,又看一眼黃木香花,問道:“這裡是蘇州小姐的住所?”

  當年常德會戰,餘程萬率第五十七師喋血孤城,打出了虎賁之威名,第五十七師作戰實乃英勇。不過餘程萬領的是死守常德的命令,喊的是“誓與常德共存亡”的口號,最終卻是帶著碩果僅存的二百殘兵突圍,這顯然是違抗了命令。

  當時正值開羅會議期間,常德會戰的訊息落到老羅(羅斯福)的耳朵裡,大概是老蔣為了爭取美援,在老羅面前吹了牛,餘程萬不給力讓他把牛皮吹破了,戰後差點崩了餘程萬。

  箇中內情,冼耀文不是太清楚,只聽說抗戰末期餘程萬找張恨水定製了命題作文《虎賁萬歲》,到底是為了祭奠手下還是為己正名不詳。

  《虎賁萬歲》藉著抗戰勝利的東風,倒是蠻暢銷,一位蘇州小姐吳冰看過書後,對大英雄餘程萬心生愛意,這是位敢愛的主,居然主動託人說媒,恰逢餘太太過世不久,蘇州小姐成了新任餘太太。

  這是報紙上的說法,冼耀文是不信的,就他所知,餘程萬的原配夫人鄺瓊華一直活得好好的。他之所以知道也是巧合,鄺瓊華的小女與冼玉珍是同校同學,一個住深水埗,一個住尖沙咀,都是司機載著過同一片海、上同一間學校,兩小日漸熟識。

  辭舊迎新之說可見扯淡,也不奇怪,十個美麗的愛情故事一一深挖,不說九個半,至少有八個半的真實核心是男盜女娼。

  “嗯。”周若雲點點頭,“餘吳冰夫人就住在這裡。”

  “你跟她認識?”

  “不認識,只是見過一面。”

  “哦,這裡對外營業?”

  “餘將軍有個弟弟叫餘兆炳,跟著餘將軍從軍,一直在伙房負責烹調軍隊伙食,練了一手好廚藝,他在農場後面開了一家飯莊,我們在農場選食材,然後拿到飯莊去做。”

  “這種方式還挺新鮮。”冼耀文淡笑道。

  周若雲拉了拉冼耀文的手,“走啦,我肚子好餓。”

  兩人進入院門,頓時豁然開朗,迎面是一個小湖,湖邊矗立著假山,一股蘇州園林風。

  周若雲指了指假山,說道:“這個假山是照著拙政園裡的假山做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有點小家子氣。”

  “你去過蘇州?”

  “四年前去過,那裡的園林好漂亮,每一個我都喜歡。”

  “都喜歡可不行,你要是喜歡耦園、退思園,我還有能力在香港給你復刻一個出來,要是拙政園,我怕力有不逮。”

  周若雲雙眼一亮,抓著冼耀文的手說道:“你要給我造園林?”

  “香港之東,有一海角名曰云角,雲角之上,有一遊樂場名曰云園,雲園之南,有一園林名曰若園。

  若園建於公元1951年,佔地約5萬呎。大門南向,上豎刻‘若園’兩個大字,進內為一池塘,圍以石欄,間以望柱。池正中壘有假山石,鑿空玲瓏,整個池塘宛如一大盆景,池中滿栽荷花,藉此比喻女主人出淤泥而不染。

  池中游弋金銀鯉魚,與荷花相映成趣;園東首植有名木、翠竹,間以假山、石筍之類,一條黑白卵石小徑通往深處。西面為花圃,四季花卉不斷,尤以蘭菊為著。

  另有琴房、茶室、涼亭、何仙姑家廟等建築,最高處為雲臺,三層,位於園之北端,窗戶四蔽,倚欄縱眺,一園之景盡繪眼前,是中秋賞月最佳之處。

  現代著名詩人冼耀文曾為若園賦詩一首,名曰《若園·南波灣》,一雲二雲三四雲,五六七八九十雲,千雲萬雲無數雲,伴唐風吹周若雲。”

  周若雲嬉笑道:“若園好美,詩好醜,你把鄭板橋的詩改成這樣,不怕他晚上來找你嗎?”

  冼耀文故意打了個冷顫,“你不要嚇我,大清誰不知道文人皆好色,鄭板橋更是色中餓鬼,見到我這種美男子,他一定會色眯眯地說:一件兩件三四件,遇見老鄭都得脫。”

  聞言,周若雲瞬間捧腹大笑,笑了好一會才捂著肚子說道:“真討厭,你別逗我笑了,肚子笑疼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

  冼耀文上前幫周若雲順了順氣,等她氣順,兩人繞過假山往農場內走去。

  農場應該是開闢不久,假山之後,可以看見稀疏種植的湘妃竹和各類花叢,還未成氣候,尚未表現出主人想要的意境,猶如西湖,風景不足人文湊,眼下的風景也只能靠發展的眼光自行腦補。

  穿過尚未完工的鵝卵石小徑,兩人來到一道柵欄邊上,透過柵欄可以看見菜園,兩三畝的樣子,最近處種著密集的矮腳青,幾十年後會被稱為上海青,此時還是幼苗狀態,長成再吃為矮腳青,現在摘了吃為雞毛菜。

  矮腳青旁邊種著番薯,觀葉子的稀疏程度,主要為了吃番薯藤,番薯大概只屬於搭頭;番薯邊上是三壟辣椒,只見老葉掛在杆上,不見嫩芽,可見和番薯一樣,吃的也是葉子。

  來不及往深處看,一個婦女已經迎了過來,跟周若雲客套兩句,就引著兩人走入菜園,在一個竹子修剪枝丫而成的掛物架上取了兩個元寶形狀的菜籃子,分發給兩人後,說了聲請自便。

  周若雲拉著冼耀文掠過雞毛菜,直奔番薯藤,腳步輕快,猶如一個奔向玩具的小女孩。

  來到一叢藤前,她掐了一個嫩頭,亮給冼耀文看,“你跟我一樣,只掐這種嫩頭,老的不好吃。”

  “哦。”

  冼耀文沒有煞風景地提醒周若雲自己是鄉下來的,蹲下身,挑著嫩頭下手,掐了幾個,折了兩根嫩藤,剝掉五分之四周長的皮,只留一絲,隨後將嫩藤按照一公分、半公分左右的長度折斷,挖掉半公分長的藤肉,一個番薯藤耳墜成型。

  如法炮製,做了兩個,掛在周若雲的耳垂上。

  “好看嗎?”周若雲撥弄一下番薯葉,甚是欣喜。

  “好看。”

  “我還要個項鍊。”

  “嗯。”

  冼耀文選了一根長藤,兩邊留皮,藤肉一分為二,一條項鍊便誕生。

  迎著周若雲期待的目光,戴在她的脖子上,周若雲撥弄一下番薯葉吊墜,自己上手將葉子撕成心形,然後傻呵呵地亮給冼耀文看。

  冼耀文回以笑容,給自己做了一條手鍊,登對人兒膩歪了好一會,才想起要吃飯。

  掐番薯嫩頭,掐辣椒嫩葉,掐蘿蔔葉,剝芋艿杆,採擷可食用的玫瑰花瓣,菜園裡種的菜不怎麼正經,吃法更不正經。

  採夠了蔬菜,周若雲帶著冼耀文穿過一片休耕的稻田,來到一片人工挖掘的水塘邊,指著一個竹片編織的網箱說道:“餘夫人從江蘇哌^來的龍池鯽魚,一共沒有幾尾,限量的,我們只能撈一尾。”

  “哦,這邊養不活嗎?”

  “不清楚,可能不長在龍池湖,龍池鯽魚就沒有那麼美味了吧。”

  “嗯,你來選。”

  周若雲拿起邊上的抄網,怕傷著遊在一塊的鯽魚,選擇對一條獨遊的下手,水湣⒕W箱不大,一抄一個準,鯽魚入抄網,她將抄網舉起遞到冼耀文身前,嘚瑟道:“我撈魚厲不厲害?”

  “厲害。”冼耀文豎起大拇指。

  周若雲傲嬌地說道:“還不將本大王撈的鯽魚抬出來。”

  “諾。”

  冼耀文一抱拳,左右腳往兩邊一跨,身子下蹲,做出舉重物的姿態,左手掌託著右手背,暗咭豢跉猓菩脑囂叫杂毩擞汌a魚,隨即大叫一聲“起”,腳尖扎進泥裡,手腕青筋暴露,鯽魚卻是紋絲未動。

  面露尷尬之色,他衝周若雲抱拳道:“回稟大王,此魚重達七兩三錢,非人力可撼動,義貞不才,實在抬不動。”

  “程咬金,你真是太冇用了,區區一尾鯽魚,還要本大王親自抬,左右,摘掉程咬金頂戴花翎,發配嶺南。”話音剛落,周若雲自己忍不住先笑起來。

  “嗻,遵老佛爺懿旨。”

  “哈哈哈,不玩了,快點把魚拿出來。”

  兩人鬧了一番,冼耀文用一根雜草拎著魚,跟著周若雲走向下一個水塘。

  挑鴨子,選雞,上豬圈看了眼淮安黑豬,周若雲帶著冼耀文將整個農場轉了一遍,隨後從另一個院門出去,看見了一棟別墅,周若雲介紹別墅名為華苑,是吳冰住的地方。

  繞過別墅,來到一處嶺南風格的宅院前,門頭上書虎賁,跨門檻而進,入眼明亮的院子,中央擺著三張大圓桌,既舊又破,也不知哪淘換來的,跟新起的宅子一點不協調。

  不過,冼耀文不得不說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從農場到飯莊,經營理念都挺超前,放幾十年後一定是門庭若市,如果地面不那麼幹淨,讓雞進來拉幾泡屎,招牌改成白切雞,客人吃了一定讚不絕口,連連誇讚雞有雞味。

  放到當下,肯買賬的人不會多,只能走高階路線,大概只有周若雲這種嚮往田園風光又自帶濾鏡的大小姐才會光顧,吃上十來頓,估摸著農場和飯莊的本錢都出來了。

  在正中的桌前坐下,一個夥計端著茶壺上來招呼,冼耀文掃了一眼,發現茶壺的壺嘴有缺口,再掃一眼桌上的茶盞,也是個個有缺,甚至有兩個還鋦過,且鋦釘邊上用花色做了掩飾,將鋦瓷從修補小道上升到藝術大道,一股濃烈的追求陋室效果的刻意撲面而來。

  等周若雲和夥計交流結束,夥計拎著兩個菜籃離開,冼耀文捧起一個鋦過的茶盞說道:“這個飯莊也是吳冰主事?”

  “好像是的。”周若雲從冼耀文手裡拿走茶盞,轉著端詳片刻,“這裡什麼都好,就是餐具不好,太刻意,一點自然之感都沒有。”

  冼耀文淡笑道:“只要菜做得好吃就行。”

  周若雲壓低聲音說道:“餘夫人可是大美人,你不想見見?”

  “你呀,下次不要問我這種無聊問題,看似有想和不想兩個答案,其實在你心裡只有不想這一個答案。”

  周若雲莞爾一笑,“不要把我想得這麼小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想看也不是罪過。”

  冼耀文擺了擺手,“還是算了吧,別人的如夫人,不看也罷。”

  “真不要看?”周若雲似笑非笑道:“餘夫人是真正的大美女哦。”

  “有小道訊息稱,餘程萬駐守雲南期間上下其手,搜刮了不少,這才有能力在香港置辦家業。”

  周若雲迷糊道:“這很奇怪嗎?有幾個國民黨高官不貪?”

第409章 家族委員會

  “不是貪不貪的問題,就我從報紙上所知,隱居在香港的國民黨前將領不少,要舉例隨便可以說出二三十個,不管這些人是因為什麼問題而下野,或被免職,或主動辭職被批准,大多有一個正式的程式,只要不主動碰政治,政治也不會輕易找上他們。

  比如關麟徵,我在報紙上只見過他的名字一次,就是他剛來香港的時候,後面再沒見過。名字不出現在報紙上,說明他夠低調,沒參與過任何有影響力的活動。

  像他這種,估計是真的打算和過去告別,安心當個普通人。

  又比如衛立煌,來了香港後沒怎麼消停,他的名字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報紙上,不管是政治言論還是商業投資,都蠻高調。

  報紙上還說,他身邊聚集了幾十個先後去投奔他的舊部,若是低調,這就是常見的熟人間抱團取暖,沒什麼大不了,現在卻是高調,那就不能以抱團取暖視之,而是要理解為一股政治力量。

  我聽說衛立煌原來在南京已經被軟禁等待裁決,十之八九會被槍決,要不是後來上了內戰戰爭罪犯名單,也不會有機會化裝逃出南京。”

  冼耀文擺了擺手,“算了,不細說,總之,衛立煌這麼高調,只能說還未甘於平凡,對政治且抱有想法。我們是生意人,離這種想法很大,手頭卻沒能量的人遠一點不會錯,好事沒你份,壞事別想倖免。”

  周若雲呵呵笑道:“怎麼說起他,我們和他又沒關係。”

  “衛立煌在臺灣那邊差不多把路已經走絕了,他要動起來,會往哪裡動,自然不用多說。我聽說餘程萬和衛立煌私交不錯,而且餘程萬是去臺灣述職的路上偷溜到香港的,要認真論起來,26軍軍長的身份,他可是一直沒卸下,軍法從事對他都還管用。”

  周若雲貼到冼耀文身上說道:“你是說衛立煌一有異動,餘程萬就會倒黴?”

  “沒有衛立煌,餘程萬也容易倒黴,我沒有特意打聽過,他餘大財主的名號已經傳到我耳朵裡,開米行、開雜貨鋪,又開了當鋪,印子錢放得紅紅火火。

  外面有傳言,餘大財主有一條腰帶,名為一條龍,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戴著,說是腰帶裡塞著的不是美金就是金條,價值百萬,還說餘大財主膩了走到哪裡都有副官跟著的日子,喜歡獨來獨往。”

  冼耀文給周若雲打了個眼色,“我的腰帶五元錢三條,戴了快一年了,最近有想法換成十元錢四條的,為了保護腰帶,我打算多請七八個保鏢。”

  周若雲捶了冼耀文一下,啐道:“一條腰帶塞滿黃金也值不了十萬,你怎麼會相信這種傳言。”

  “你忘了美金有面額100的?一條腰帶塞得下十幾萬美金,百萬之說並非無稽之談。”

  “呃……”周若雲愣了愣,“這個我真沒想到,可即使塞得下,誰又會天天放這麼多美金在身上。”

  “真假不重要,有沒有人信才重要,餘程萬在雲南搜刮一事,報紙上都登過,綠林英雄不是沒腦子,出來發財,又有誰會不挑個軟柿子捏,但凡餘大財主當眾露過財,百萬之說就會被當成真的。”

  冼耀文衝華苑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說吳冰住在這裡,你還說吳冰是個真正的大美人。這裡地處偏僻,最近的差館都離著幾里地,就是全部出動也沒有幾個差佬,絕對是下手的好地方,成了財色兼收,不成臨死享用一個大美人,不虧。

  餘大財主可是香港治安的晴雨表,只要他一天不出事,香港的治安就值得信任,說是路不拾遺、畫地為牢也不為過。”

  周若雲面露擔憂之色,“你說的不會成真吧?”

  “難說。”餘光看見夥計捧著托盤過來,冼耀文轉移了話題,“過了蓮花山、大帽山一線,新界的地皮罕少有貴的,兩三毫一呎已經能買到不錯的地皮,你去註冊一家置業公司,我給你注資,你想買哪裡就買哪裡,想買多少就買多少,雲園和若園現在就可以準備動工。”

  說到園林,周若雲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住,“你說公司取個什麼名字好?”

  “你決定。”冼耀文從筷筒裡抽了兩雙筷子,筷頭浸到茶盞裡涮了涮。

  周若雲想了一會,說道:“文雲置業這個名字好不好?”

  “文雲叫著雖上口,卻不如雲文有意境,而且只是改變順序,不脫離你的想法,你要是真喜歡這兩個字,不如叫雲文置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