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者:鬼谷孒

  “什麼?”

  “臺灣歌仔戲《薛平貴與王寶釧》,就來身騎白馬那段。”

  岑佩佩看著穿一身白的冼耀武,說道:“叔叔是白馬?”

  “他是三關。”

  “嘻嘻。”

  等著冼耀武兩口子膩歪完,一行人回到家,各回各樓。

  沖涼加上瀏覽書桌上積壓的檔案,冼耀文只用了一個小時就到飯廳,等了半個小時,冼耀武兩口子才姍姍來遲。

  無須開口問,狗男女臉上寫著“開卷考”仨字。

  冼耀文略有點不爽,冼耀武這個小兔崽子簡直是敗壞冼家家風,早晚他會在床頭話時間段聽到幽怨腔說叔叔怎麼怎麼的。

  瞪了冼耀武一眼,冼耀文抬頭瞅一眼牆上的掛鐘,隨即看向王霞敏,“阿敏,小姐幾點鐘能回來?”

  “先生,小姐自從上夜校,十點鐘才能回家。”

  “這樣,那開飯吧。”

  “老爺,還是等一會吧,姐姐還沒來呢。”岑佩佩淡聲說道。

  冼耀文轉臉對向岑佩佩,似笑非笑道:“聽說唐康年(唐滌生)寫了一部新戲《吳宮鄭旦鬥西施》,他的戲我沒聽過,不知道比起南海十三郎,兩人水平孰高孰低。”

  “我也沒聽過這出戏。”岑佩佩一臉迷茫地說道:“老爺,西施我聽說過,鄭旦沒聽說過,她是誰?”

  “等吃過飯再跟你說。”冼耀文拿起筷子,對所有人說道:“開飯。”

  隨著他象徵性地夾了一塊魚放在菜碟裡,其他人也跟著開動。

  他並沒有吃魚,而是拿起瓢羹先喝湯,黃唇魚的魚唇燉的魚唇湯,別有一番奢華的滋味在心頭。

  品了幾口湯,他對周芷蘭說道:“芷蘭,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不會悶?”

  “不悶。”

  周芷蘭有點懵,搞不懂大伯哥為什麼會這麼問,只能給了一個違心,但她認為正確的答案。

  冼耀文和煦一笑,“不悶就好,我還想著要是你覺得悶,給你安排一份工作打發時間。”

  周芷蘭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大伯哥,其實……在家裡沒事做,是有一點悶。”

  “哈哈。”冼耀文放聲笑道:“我就說嘛,你原來在街上待慣了,窩在家裡怎麼可能不悶。我問你一個問題,一個修鞋匠能不能變成製鞋匠?”

  “大哥,你想讓芷蘭做鞋?”冼耀武反問道。

  冼耀文轉臉瞪了冼耀武一眼,隨後又把恢復和煦的目光放回周芷蘭的臉上,用眼神鼓勵她大膽回答。

  “大伯哥,我會做皮鞋。”周芷蘭勇敢地說道。

  冼耀文頷了頷首,“滿分100分,你會給自己的做鞋手藝打幾分?”

  周芷蘭猶豫了一會,說道:“65分……75分。”

  “想好了再回答。”

  周芷蘭陷入長考,差不多過去兩分鐘,她才堅定地說道:“75分。”

  “有句老話,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這句話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普通人家基本是自己做鞋穿,三五年也不見得買雙鞋,一般都是家裡出了體面人,有了體面事,才會去定做一雙皮鞋。”

  周芷蘭正襟危坐,聽冼耀文接著往下說。

  “皮鞋的款式不重要,顏色也不重要,價格才重要,要是正好碰見沒人取的鞋,只要價格便宜一點,大兩碼小一碼無所謂,也就把鞋子買了。

  這樣的人買鞋子,買的就是一個體面,一個身份的象徵,穿皮鞋比穿布鞋尊貴,更別提露幾個腳指頭或光著腳丫子,鞋子合不合腳重要嗎?

  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就算是擠腳也要穿著,人跟鞋比起來,人要低賤一點。”

  冼耀文伸出手,做了一個往上虛託的姿勢,“人,想著憑藉一雙鞋進入一個更高的層次,融入被自己高看一眼的人群。

  這種想法對不對,我們不多討論,東京街的巷子裡住著一位小腳阿婆,進進出出都能看見,她是窮苦人家的女兒,父母為了讓她嫁進富人家裡,從小給她裹小腳;

  腳是裹了,但沒嫁給富人,一雙小腳走路困難,想找份工也沒人要她,最後只能找份躺著賺錢的活,一干就是四十年。”

  冼耀文指了指冼耀武,“耀武,用你的專業知識幫阿婆做點什麼,給你四個字,街坊大狀。”

  冼耀武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芷蘭,如果你是一間製鞋鋪的東家,就不該做我剛才說的那種人的生意,賺不到多少錢不說,售後也是一堆麻煩,會讓你的製鞋鋪變成修鞋鋪。

  你該做的是以人為本的生意,把客人的腳鑽研透徹,讀懂它需要一雙什麼樣的鞋,然後再把鞋做出來,給客人最好的體驗。

  話先說到這,吃完飯你跟我上天台,把我當成客人,仔細觀察我的腳,我給你三天時間,你為我做一雙布鞋,等我穿過以後,我們再說你工作的事。

  耀武,你也一起上去。”

  言罷,冼耀文拿起筷子接著吃飯,邊吃,邊跟王霞敏說些貼己話。

  食訖,他上了天台,消了消食,邊癱在躺椅上,把自己的腳丫子亮給周芷蘭觀摩。

  周芷蘭不僅觀察,還拿著皮尺上手,看她量蹠圍和跗圍,冼耀文就知道她的手藝傳承自義大利的手工鞋匠。

  嗯,這基本是廢話,國內手工製作皮鞋的手藝本就是義大利傳過來的,但凡是個皮鞋製鞋匠追根溯源,都有一個義大利祖師爺。

  看周芷蘭忙活,他沒急著把自己在皮鞋高定過程中汲取到的知識分享出去,不著急,等穿上布鞋,慢慢雕琢這塊疑似璞玉。

  一刻鐘的工夫,周芷蘭研究完他的腳,就被猴急的冼耀武帶回他們的小樓。

  然後岑佩佩無縫銜接,佔了他半張躺椅,右手出擊,襲擾他的空軍秘密基地,食指與無名指呈鉗形攻勢,臨空飛起,夾擊烏黑偽裝色剛開始刷第一道肉紅底色的指揮塔。

  “老爺,你坐了這麼久飛機一定累了,我們早點休息好不好?”

  “休息不了,指揮塔被你毀了,飛機沒法安全降落。”

  “還有一座備用的。”鉗子一個跳躍,冼耀文另一座指揮塔失手。

  “佩佩,你很聰明,我對你寄予厚望,相信你會成為我事業上的好幫手,但是呢,有些時候該把你的聰明勁收起來,不要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錯誤。

  我讓你保留人格之獨立,你卻賴在附庸裡爭風吃醋,不知道鄭旦是誰是吧?上眼藥是吧?”

  冼耀文在岑佩佩的臀上一連三拍,“麗珍不到飯廳吃飯,自己開小灶,已經是避著你了,你還要乘勝追擊,把她逼死烏江是吧?”

  啪啪,又是兩記重擊,岑佩佩吃痛叫出聲來。

  “哼,我才沒有,老樓塌了,起新樓,我就是三頭六臂也對付不過來。”

  “很好,這一手轉移矛盾的牌打得不錯,還有三十大板給你先記著,下次再犯,罪加一等。”

  “不要。”岑佩佩一聲旖旎,慵懶中夾雜著魅惑,“老爺,現在就打嘛。”

  “去去去,我還要看報……”

  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人的口腔裡被塞入異物,聲帶就會無法震動,不能說話,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冼耀文懶得嗚,消極選擇任人蹂躪。

  這一夜,漫長。

  隔天,早練的點,岑佩佩陪冼耀文出門跑步。

  她上身穿一件米黃色短款無袖針織上衣,下身穿一條褲腳只到襪帶處的白色短褲,腳上是一雙低幫帆布鞋,這一身是西方健身服“短”系列的當下最流行穿搭,也是冼耀文從美法兩國帶回來的糾結。

  關於服裝,代工和品牌兩條腿走路的大戰略是已經確定的,代工沒什麼好說,核心就是控制成本賺取差價,只需一路追著低成本走,直到他看不上這一塊的那一天。

  品牌比較複雜,它分兩大細支,好邅砝壷腥A製衣的資本郀I是一支,GoodLuck和秘密的兩大主品牌群是另一支。

  前者的脈絡非常清晰,他沒什麼好糾結,後者比較複雜,首先他既定的戰略是GoodLuck以男性服飾為主,秘密以女性服飾為主,其次,發展的方式是以襯衣和文胸為起點,先襯衣後文胸,隨著品牌影響力的提升,然後邁入其他服飾分支,子品牌探路,走得通,主品牌跟上。

  第一階段,朱麗葉品牌管理成為奢侈服飾領域的巨無霸,第二階段,觸鬚伸向其他奢侈品領域,皮具、手錶、珠寶、文具、遊艇、私人飛機,等等,都在朱麗葉的待攻略範圍之內。

  雖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朱麗葉未必能走通覬覦的這些領域,但只要掌握著“高品牌附加值”這一核心武器,朱麗葉進可攻退可守,能擠進新領域就擠,擠不進虧個幾億十幾億美元退回來舔舐傷口,只要善用利好訊息和利空訊息之間的互抵,完全可以穩住股價,不引起太大的波動。

  品牌戰略的發展時間軸非常之漫長,無論是上市還是以億美元為單位的虧損,大概都會發生在15年至45年之間,在第二階段執行期間,他大概已經退位讓賢。

  這個是他腦中的最完美的展望,可以說是戰略、規劃,當然,也可以說是妄想,畢竟,他的前方有無數攔路虎,讓企業活過一個月,活過一個季度,活過半年,活過一年……

  初期存在團隊無法磨合的風險,中期存在自立門戶的反叛風險,後期又是手下大將失去激情,躺在功勞簿上混吃等死或尾大難掉的風險,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的任何一家企業每一秒都需面對破產危機。

  他的每一個毛孔時刻往外流淌著危機感,川流不息,想要閉合一些毛孔,只能用龐大的現金流打造一面面堤壩。

  但在事業起步期,想聚攏龐大的現金流談何容易。

  基於此,可長久發展的事業之外,他見到利潤池就想上去舀兩瓢,這是他一名對未來知道太多,採用倒推思維奮進的創業者之悲哀。看得遠,值镁蜕睿狈Υ綐蝾^自然直的灑脫,也缺乏撞南牆再改道的哀兵必勝機緣,無數堵南牆他看得見,不經意間,他的思維早下意識繞開一面又一面南牆。

  邉酉盗芯褪且幻婺ㄖ捜朔涿鄣哪蠣潱荒_踩進去,朱麗葉在服飾界舉世皆敵,他倒是不缺乏對敵的勇氣,而是對自己在服飾領域的能力持懷疑態度。

  這與自信無關,而是對自己的深刻認識,服飾,他真不專業,踩著巨人的肩膀往上爬,才是他的拿手好戲。

  邉臃銖娔芡嫱妫動鞋他真不懂啊,要玩,就做好踩死小阿、小彪,把小耐掐死腹中的打算,不上不下,玩個捐款情懷,把老爸歸西當噱頭炒作,簡直羞煞人也。

第227章 喪門星

  吃早點時,冼耀文在飯廳見到了蘇麗珍,也見到了妹妹冼玉珍,如記憶中的模樣,冼玉珍是個美人坯子,再過兩三年,等身體再長開一點,絕對美豔不可方物。

  他讓小丫頭坐在自己身邊,暗中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額頭、脖頸、雙手、胳膊,就是玉足和小腿都不放過。

  農村丫頭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燒火做飯、洗衣女紅、餵豬餵雞、砍柴下地,家裡家外都得是一把好手,也因此身上總會留下一些農村印記,曬痕、疤痕、老繭之類的。

  冼玉珍身上就不缺乏這些印記,要下點功夫修復保養。

  暗中的打量結束,冼耀文隨意地說道:“阿珍,在夜校老師教的能聽懂嗎?”

  冼玉珍怯怯地說道:“能聽懂。”

  她對冼耀文有對長輩的那種畏懼,皆因冼耀文三年前已經能進入宗祠議事,在她心裡不自覺會把冼耀文歸入長輩的行列。

  “這就好。”冼耀文頷了頷首,“大哥上午有事情要忙,下午我回來接你,帶你去看電影。”

  “嗯。”

  吃過早點,冼耀文帶著心中既忐忑又吃味的蘇麗珍下樓。

  如果不是宋師奶早上喊她來飯廳吃早點,她還不知道先生已經回來了,這讓她猛然發現自己在冼家的存在感和參與感都很低。

  來到樓下的車庫,冼耀文帶著蘇麗珍坐進自己的車裡,攤開一張報紙,目光掃視頭條的標題,嘴裡一邊說道:“我給你買了一堆衣服,晚點你自己上去拿。”

  蘇麗珍聞言頓時笑靨如花,頭一側枕進冼耀文的臂彎,嘴裡甜絲絲地說道:“衣服好看嗎?”

  她原以為自己會面對狂風暴雨,萬萬沒想到,居然是細雨和風。

  冼耀文往下瞥一眼,“我的眼光會差嗎?”

  “是哦,先生挑衣服的眼光可好了。”蘇麗珍扭頭朝上看著冼耀文的臉,“我們要去哪裡?”

  “為什麼要問?”冼耀文揶揄道:“難道你上午還有牌局?”

  “才沒有呢,今天不打牌。”蘇麗珍選擇性遺忘下午還有一場十六圈之約。

  “不用撒謊,我從來沒反對過你打牌。”

  “嘻嘻,下午約好了。”

  “喔,以後就在家裡打,麻雀館不要去得太頻繁。”

  “哦。”蘇麗珍故意嘀咕道:“國龍那裡的生意很好,開麻雀館挺賺錢的。”

  冼耀文睨蘇麗珍一眼,“開粉檔更賺錢,要不要幫你開一間?”

  蘇麗珍聽出冼耀文的不悅,頓時噤若寒蟬。

  沉默了一會,冼耀文把報紙合上放在一邊,一隻手輕撫蘇麗珍的鬢角,“什麼生意好賺錢,我只會比你更清楚,賺私房錢的路子我會幫你安排,你自己不用瞎捉摸,更不要瞞著我在外面隨便摻和進別人的生意。”

  “嗯。”蘇麗珍晃了晃頭。

  冼耀文的手停在蘇麗珍的耳垂上,輕輕捻動,“跟我說說,你現在有多少私房錢?”

  “沒多少,只有三千多一點點。”

  “不少了。”冼耀文稍稍思考,說道:“過幾天我會問你拿兩千,幫你安排一樁買賣。”

  “什麼買賣?”

  “現在別問,晚一點你會知道的。”

  “嗯。”

  戚龍雀駕駛著車子來到碼頭,在排隊準備上渡輪的時候被工作人員攔下,說是跳板壞了,今天車子上不了船。

  沒辦法,只好把車子停在碼頭,三人登上渡輪。

  到了港島,冼耀文正準備坐上黃包車,一個人衝他喊了一聲“冼生”,快步朝他走過來。

  循聲望去,冼耀文看見一個脖子上掛了兩個包的年輕人,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莊嘉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