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伸腸·襯看了以查一眼——表情不明顯。但雙方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想繼續瞭解我們的部隊分佈,在輪中室也能看到。如果你真的那麼,那麼關心的話。在死靈天使處死你的時候我們可以爲你持續播放有關我們計劃的影像資料。雖然沒有必要,而且在基礎理論上錯誤,但我們理解‘臨終關懷’這種事。”
“對。對對。”
希舒已經從樹杈後面繞了過來——顯然他想起了自己的職責,抱歉地望着以查。“咱們快點回去。讓我殺掉你。”
聊天並沒有因爲旅程踏上歸途就此結束。畢竟他們一直都保持着相當和諧的氛圍。總的來說,沒有誰被冒犯。
“你脾氣真好。”希舒對以查道。經過一路相伴,他們的關係又拉近了。“我原來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
惡魔看了看他。好像剛纔認出他的臉。“你經常這樣嗎?”
“哪樣?”
“發現你沒有想到的事情。而它其實相當容易發現。”
希舒想了想。
“對啊。”他輕快地道。“我還發現。死後的生活沒有那麼糟糕。起碼我現在不用擔心回去被拉麥爾長官懲罰了。我肯定我也絕對不會再做噩夢了。雖然我還可能夢到你,但那只是夢到我熟悉的存在而已。
而且,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該幹嘛。”他咧了咧嘴角。“我現在知道了。”
“而且。”
惡魔模仿他的語氣。“你覺得這樣是對的?”
希舒仔細看了看以查因特的臉。發現惡魔的表情非常認真。
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真心想知道他的看法。這是否意味着什麼?
等等。他又發現了一件之前沒有想到的事。惡魔公爵把他強行脫離天使的隊伍,當然是故意的。他勢必想達到某種效果才這麼做。
那效果很可能已經發生了。
在已經發生的事情裏,最像的是:
讓他來代替犧牲,成爲死靈天使。
希舒無意識地瞪大眼睛。“你計劃好的。”他差點跳起來(當然跳不起來,他已經是虛無縹緲的浮空物了)驚訝地瞪着惡魔。“你知道我一定會提出來代替你犧牲,成爲死靈天使的材料。我還以爲是我自己想要……”
“你不是自己想要嗎?”
“我……我是自己這麼想的!但是!可能是你引導了我,我纔會這樣!還是因爲你!”他口中不自覺發出淒厲的哀嚎(這會兒他對它們的適應程度好多了,因此沒有自己打斷自己的注意力)。“我一定是產生了什麼誤解。”他猛烈地搖了搖頭,盯着以查。“你騙了我?你對我做了邪惡的事?什麼我不知道的……”
“我沒騙你。”以查搖搖頭。“也沒對你做邪惡的事。我做邪惡的事的後果一般會很嚴重,所以我不輕易這麼做。”
“你是惡魔。魔鬼!你當然要做邪惡的事!你一定有一個邪惡的計劃!”
“對啊。”
他們沉靜了一會兒。和諧的氛圍沒有那麼容易打破。惡魔懶洋洋地轉過頭,發現希舒又在叫他了。
“告訴我那個計劃。”死靈天使道。“說不定我還可以幫忙。殺了你之後。之前說不定也行。”
以查向後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你確定要在這麼多耳朵下討論?”
希舒轉過頭,正和伸腸·襯的圓眼睛對視——圓眼睛旁邊有大約十二隻耳朵,大的把小的圍在中間。
“噢。”
他恍然大悟。“那你可以偷偷告訴我。”
“在你光明正大地提出了這個要求之後?”惡魔道。
他們又沉寂了一會兒。回到了輪中室。希舒把惡魔公爵控制在六座召臺之間——他真的在短短的一天時間內無師自通了很多東西。
即使是現在,以查因特也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對了。那個問題。”希舒道。“沒有對錯。”他說。“死亡沒有對錯。尤其是在死後感覺。希望能幫到你。”
第837章 光榮成就
不管怎麼樣,希舒很高興得到了以查因特的贊同。說起來有點神奇,在互相殺死之後,他發現他們三個之間所有的東西都變得越來越好。拉麥爾長官說過,要因地制宜(這一點是天使行動綱領中沒有的,所以可能是來自她以前的身份經驗),在合適的地方做合適的事。那麼在死亡之地,沒有比變成死靈和把他者變成死靈更合適的事了。
這個時候,即使他腦中還是一團漿糊,對很多事情依然不明白(他沒有放棄思考惡魔的邪惡計劃,但順利地完成任務,殺死對方無疑削弱了這件事給他帶來的警惕性),感覺卻已經天差地別。
比如這間陰暗的輪中室,沒有風景,空氣凝固,地板上一坨一坨凝固岩漿和方便死靈進出的黃綠色的黏液。和集之輪的輪中室風格迥異。但在他的眼裏變得越來越可愛起來。
死靈惡魔飄到他面前。眨眨眼睛望着他。以查因特眼睛裏的淡青色火焰因爲死靈化而變得更加空靈。
在任何時候他都沒有在生理上眨眼的必要。這是一種提問。
現在希舒已經很熟悉這種表達了。他猶豫了一下,天使有嚴格的位階規定(惡魔好像也是?)他應該是他的前輩,可以對他施行職責,要求他的稱呼和具體互動行徑,並把這種雞毛蒜皮的小玩意置於一切之上。但伸腸·襯一直在強調,死前階級分明,死後屍屍平等。
他還不是特別清楚應該遵循哪一種規律。顯然,新的身份更應該得到重視,但這個身份是正因爲他之前的身份才能獲得的。
“我幫你們關閉散之輪?”剛被謿⒌囊圆橐蛱靥嶙h道。他好像在等他說什麼,但希舒陷入放空之中,一直沒能做出主動發言。
在圓弧形的牆壁上,輪中室的綠寶石窗戶仍然在閃動死靈們的動向,有些是成建制的部隊,有的是負責單點消滅的專員,窸窸窣窣,發出合適的背景音——這是伸腸·襯之前答應以查因特的內容,反正在他們都順利死去後,大部分機密的機密性都煙消雲散了。
死靈領袖這會兒正在他們相距不遠的角落,伏在兩根管道之間,伸出所有的手做着一部分善後工作——把泥漿從濾網中掏出來。不論在生者的世界還是死後的世界,這些都是最粗的粗活。伸腸·襯完全可以叫其他的死靈去做。但他沒有。
“呃……好啊。”希舒道。
少見地,他胸中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關於這沉甸甸的玩意怎麼能突然輕鬆升起,他也不甚明白,但這就是事實)。他應當做點什麼。就像伸腸·襯做了他的送葬者之後,細心地滿足他的各種要求——剛開始他的確對死靈的態度有一點誤解,但後來他理解了,這正是一個成熟的死者尊重同志的表現——不吵吵鬧鬧,不肆意指點,這也是好的一方面。
“我也一起。”他熱情地說,讓自己的屍體上前——現在他不怎麼用集中精神就能指揮它了(就好像它真成爲了他身體的延伸……啊。它就是他的身體,反而他的身體是……總之就是那麼回事)。屍體湊到以查因特的死靈身邊,看着他操作閥門,清掃召臺。
和大部分他者一臉內行地操作的時候一樣,希舒看不大懂以查行爲的細節。但參與和陪伴是很重要的,這是責任的一部分。
再說,他現在也意識到爲什麼伸腸·襯那麼喜歡以查因特了。惡魔公爵做事沉穩,寬容大度,在合作的時候總是不計前嫌。他還特別聰明,懂的事情特別多。最重要的一點是,通常擁有以上能力的傢伙都沒有足夠的權力:他們要麼無法順利指揮足夠的資源,要麼無法順利指揮自己。但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顯然沒有這樣的問題。
誰不喜歡他,誰不想殺死他呢?
這個光榮成就他達成了。
“把透鏡拿來給我。”散之輪逐漸降速,以查因特對他和氣地道。“當然。”希舒立刻應答。他不確定是不是第一次——但這樣的事情在他的天使生涯中顯然相當罕見——他出於認可和崇拜樂意完全聽另一個存在的話。
透鏡就放置在另一側的管道上,伸手就能拿到——爛渡已經躍躍欲試,想要代勞。但希舒願意展示更大的尊重:他讓自己的屍體親自去拿,遞在以查因特手中。
“你的計劃進行的怎麼樣了?”希舒壓低聲音道。“你現在改變了主意嗎?”
“沒有。”死靈惡魔說。他摸了摸透鏡的柄,停了一下。然後才讓它在召臺上空升起。散之輪發出一陣沉悶的嘯聲,越轉越慢,在重重一聲後停下了。
只有綠寶石窗戶上的影像還在閃動。死靈部隊進展順利。把周圍的亂動逐漸納入溫柔的窒息中。希舒望望它們,又轉過來瞅着以查。
“你接下來打算幹嘛?”他問。“也許一會兒會有歡迎儀式。什麼的。”他笑道。“剛纔咱們不是也路過了禮堂嗎?我還從來沒有參與過這種儀式呢。說不定……”
“死靈的禮堂不幹這種事。”惡魔的死靈乾淨利落地道。
“啊……好吧。”
希舒停了一會兒。
“你還回秩序之源嗎?”又有念頭浮上來,讓他開口問。“他們想了很多辦法來救你。你應該回去一趟。”他主動勸道。“死靈的好處最應該和他們分享纔對……”
他可能有點失言。因爲以查因特的目光從透鏡上移開,盯着他。嗯。好處。應該是這個詞的問題。以查因特對這件小事總是很在意。
“壞處。好吧。隨你喜歡。”希舒道。“我要去消滅其他惡魔和他們留下的痕跡。所以那邊就留給你了。其實差不多。對吧?”他笑道。“他們本來就希望你回到他們身邊。而你去把它們帶回,留在你身邊,也一樣。我也能再次見到他們了。”
“哦。”死靈惡魔淡淡道。“那我該怎麼回去呢?”
“就像死靈一樣地去啊。”希舒奇道。“不用之前我們營救你那麼麻煩的辦法了。那個時候……”
他停住了。裂縫。他眼睛瞟向一邊。
那個營救公式所撕開的裂隙還在那裏。又細又小,有氣無力。但它依然存在,向外冒出似有若無的白氣。
第838章 一個也不少
“我們不用它了吧?”希舒壓低聲音——嗯。和他預想的差不多,發出的是一陣幽幽的水波盪漾聲。“把它關了。”
過了半秒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對以查因特發號施令。不過和之前不同,他不再有羞恥和犯罪的感覺了。再一次的無師自通。就是如此。這是一次新生(新死。但難道它們不是相似的嗎?),而他在其中成長的飛快。怎麼樣?
“我幫你關。”他對死靈惡魔主動說道。驚喜地發現那個公式自然地在腦海裏浮現。而且順帶還出現了中止的方法。也許這就是拉麥爾長官曾經告訴過他,傳說中的“悟性”。
嗯。他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的確很不錯。
希舒靠近那個裂縫。儘量保持若無其事。不管怎麼樣,有關天使們對以查因特的營救計劃和他們之前所鋪設下的種種,現在似乎都沒有再瞞着伸腸·襯的必要了。就連剛剛和惡魔公爵的有關邪惡的討論都可以告訴他。爲什麼不呢?有什麼是不能在他們之間商量的呢?他漸漸意識到。有什麼是不能在千千萬萬個死靈之間商量,評判,舉手表決的呢?畢竟他們已經歸屬於同一塊土地。有了同樣的性質。家園和敵人。
他們之間已經不存在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了。
把肚子裏的東西互相掏出來看看也無所謂——這是一句死靈喜愛的俗語,他注意到翅膀背後的那些傢伙閒聊的時候經常使用。
不過,經過短暫思考,希舒最終還是決定保留它。作爲和以查因特之間一個無傷大雅的共同祕密,一種“交情”。
他也是剛剛學到這個詞。它由相似的背景,聯結和共同祕密構成。現在這三點他們之間都有。怎麼樣?
他讓死靈的氣流滑過那道縫隙。按照回收公式的順序激活上面的點。概念,詞語和影像在他的思想裏慢慢流淌。速度不快,但很通暢。這次他腦海裏出現的是柯啓爾長官。
柯啓爾長官。
看不出身份和能力,永遠處於一驚一乍狀態的天使長官是死靈惡魔最好的朋友。柯啓爾和以查因特之間當然也具備那三點。他相信。在秩序之源被冥界接納之後,他們三個也能共享這些點。
能和柯啓爾長官也結下交情。那得有多好啊。這是意外之喜。他相信柯啓爾長官的激情絕對不會被死寂之地這種平均化的平淡而吞沒。他一定能起到很大的,積極的作用。就像他在任何地方一樣。
裂縫攏在一處,不過還沒有完全消散。像瀕死之物閉合的眼睛,睫毛微微顫動,猶做垂死掙扎。
伸腸·襯沒有發現這個小祕密。真棒。它會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他和以查因特的默契之中。就像他生前撒過的那些謊言,犯下的那些罪行一樣。成爲一段寶貴的回憶……而已。
還有拉麥爾長官。等待它徹底消失的時候,希舒禁不住又想。難以接近的,冰冷死板的拉麥爾長官。她成爲死靈後會變得更加冰冷,更加死板冷漠嗎?還是相反?現在他憑藉豐富的經驗知道(絕對是豐富的經驗。他剛剛經歷自己的死靈化,又親手促成了以查因特的死靈化,難道這還不算嗎?),每個個體加入死亡的過程都有巨大的差別,他不打算貿然猜測。
還有他的其他同僚。營救小隊中的天使同僚。總共十一名。他不能說自己和他們是朋友或者兄弟(兄弟這個詞也是他二十分鐘前才知道確切的意思),但他們認識,而且認識了很長時間。他們一起建立了集之輪。一起躲過惡魔殘餘的襲擊,輪流值班,並互相考覈規範條例的應用情況。
能在自己的陣營中再次見到他們無疑是很高興的。他們可以一起。不至於成立小團體,但可以互相幫助。
一羣死靈天使。嗯。他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他是第一個死靈天使。第一個死靈天使極難誕生。就像第一個死靈一樣。它是立起來的硬幣。但有了第一個。第二個就會容易多了。逐漸甚至會變成一種標準流程。他對此非常有信心(甚至比伸腸·襯可能的信心還要多。他確信自己在這件事上知道的比他要多——畢竟有切身體會的加持,但他也不會驕傲。死靈之間就是這樣),他曾經的同僚們會幫助他的。他們會再一次成爲那種不是朋友或者兄弟的關係。只是再沒有上下級之分。
哦。對了。他現在知道硬幣原來是幹什麼的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現在就見到他們。當然。他有自己的職責。他不着急。只是希望而已。希望是不求回報,機會渺茫的。它就像是……
希舒眨眨眼睛。那道裂隙像突然崩裂的傷口一樣,炸開了。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希望實現了。白光爍爍。他不得不退到一旁以迴避那刺眼的光芒(奇怪。他以前從沒覺得這種光芒刺眼)。最耀眼的一瞬過去後,拉麥爾長官,柯啓爾長官,十一個營救小隊中的天使同僚,一個也不少,出現在他們面前。
伸腸·襯含糊地發出泡泡聲,他向下一倒,化作一攤膿水,瞬間鋪滿半個輪中室,向天使們波去。希舒向他們的腳底看。他們只要踩到一點,瀰漫輪中室的死亡之力就能把他們接納。而他會是最好的引路者。
中間發生的任何衝突都只會是插曲,就像……
他們沒有踩在地上。希舒驚奇的發現。“扒開你的皮肉,剝離你的骨頭”沒錯。他們立在惡魔的凝固的岩漿血液和緻密的皮膚上,和膿水保持着隔絕。
“透鏡……散之輪……”膿水中的伸腸·襯說。
對。他的意識剛一動,爛渡就動了。它和他背後的半數死靈同志一起,向以查因特手中的透鏡撲去。惡魔公爵站在那裏,動也不動。那些死靈彎彎曲曲的手穿過透鏡。無法把它捏住。
“啊。你不應該先碰它。”惡魔對他笑笑。“被你的屍體碰過之後,他們就不配控制它了。”
惡魔一隻手拿着透鏡。透鏡的另一端被他的屍體握住。希舒睜大眼睛。要把自己的身體召回。血肉不聽他的使喚。
“白地。”拉麥爾長官冷漠的聲音響起了。他不應該感覺到害怕了。不是嗎?“你將遭受懲罰。”
“也不用吧。”以查因特說。“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呃。也是。那麼就……”柯啓爾說。
“怎麼樣?”希舒尖聲打斷了他。可敬可親的柯啓爾長官。他絕不會怪他。邪惡的計劃……也許正在施行。但那又怎麼樣?“我們已經死了。他。我。所有的死靈都是。難道你還要再殺死我們一次?即使你們把他救回去……”
“沒錯。”以查說。“我們沒法再殺死你們。一個也殺不死。
所以我們,要把你們,全都復活。”
第839章 更慘的慘狀
事後總結的報告內容很難接近真相。報告的目的是邀功時會刻意誇大其詞,目的是另一種邀功時則會刻意輕描淡寫。以查並沒有邀功的對象,不過不影響他對這次的報告還是不太滿意。
問題是,無論他怎麼記錄,似乎總和現實發生的事有一定距離。
在他這麼久的學術生涯中,這也是頭一次。可能的假說有幾個,但都沒有足夠有力的證據。以查做出合理猜測:這是因爲死和生之間的界限所致。生靈活着的時候沒辦法準確描述死後的事情,因爲很難想象。成爲死靈之後則會遭遇不同的困難——不好回憶。
不過出於某種原因,他還是盡力還原事情的原貌。
在這件事上,他起碼嘗試了三種不同的角度:
第一種來自唯星奇面的管理者——從這個角度看,發生的一切非常簡單,無非是第十位面的這位名爲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的權威專員(專員真是個不錯的詞彙。這是幾乎可以算是冥界之旅第二重大的收穫)爲了保護自己的勞動成果,再次竭盡全力地解決了一個會影響到唯星奇面的動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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