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他的手掌碰到了自己的皮膚。黏糊糊冷冰冰。就像混了太多髒東西,正準備降雨的雲。(不。別在腦子裏出現不相干的詞彙了。根本就於事無補。他其實還是弄不清楚。到底真正的他是躺在那裏的。還是現在站在一邊的?還是他確實就躺在那。但感覺上在這個房間裏走動着。要不然惡魔爲什麼不理他呢?)
“我應該操縱我的身體。是嗎?”希舒再次問。“我應該能做到。而這樣也能讓我碰到他。對吧?”
和期待相反,他並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於是他直接開始使勁——
用最簡單的方法,抓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的屍體往起提。
嗯。他能做到,但並不輕鬆。他把自己的屍體扛在了肩膀上——這從他者眼裏看起來是什麼樣,他還不敢想。爲什麼他們都不打斷他的行爲呢?是因爲他們覺得現在的景象還不夠滑稽,還是過於滑稽了?
他聽說過有些生物會生活在資源匱乏的地區(真奇怪,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們使用工具來搬哔Y源。有的時候那是一根天平一般的長條,資源以重物的形式系在兩端。有的時候是提籃一樣的容器,方便放置在容易施力的點。有的時候是輪子和繩索——集之輪的原理也和它相似,輪子在轉動的時候,藉助其他力量,把原本沉重的東西流暢地提起。
而散之輪的原理,也應該接近。嗯。如果那是接近的話……
(把原本會飛快墜落的東西,通過輪子的轉動和繩索平滑的下送,避免它直拍在地上。怎麼樣?)
希舒左右看看。他很快明白了。
沒過多久,他的屍體從伸腸·襯的掌握裏劈手奪過那支透鏡,直直的指向以查。動作流暢,平滑,瀟灑漂亮。
他親眼所見。
希舒讓自己的屍體把透鏡的手柄向前送,手柄上的寶石尖端按在惡魔的表皮上,壓出一個凹痕。惡魔像趕走眼前垂落的樹枝一樣揮手一掃,但希舒動作敏捷,把長長的透鏡向左劃出半個弧線,躲開了那一撥,戳了惡魔的上臂一下,然後又頂在他的脖頸處。
惡魔朝他眨眨眼睛。好像在說:“不用比了。你比我快。”希舒有點高興。他想笑,然後整個房間一瞬間迴盪起響起淒厲的哀號聲。
他嚇了一跳。哀號聲馬上又停止了。
他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笑聲。
希舒回頭看了看後背。羽毛的邊緣正在發焦凋零。和他之前在噩夢中所看到的相仿——早期症狀。
另外,他還看到了之前沒能看到的東西——幽靈和鬼魂,捉着他羽毛的尖端用力吮吸着,臍帶一樣長長的氣流把它們的身體和散之輪連接。
原來如此。這就是死靈天使。他想。
“我要消滅你。”希舒對惡魔公爵說。
第834章 數學問題
伸腸·襯發出咕噥一聲。可能是誇獎——誇獎他終於走到了正途上,之類的。希舒摸了摸應該是自己衣襟的地方。那裏和他身上的其他部位一樣,都在悄咪咪地向下掉灰。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看起來絕對有氣勢極了,他的翅膀雖然凋零,但那些周身環繞的死之存在完全能起到同樣,甚至更強的效果。
可沒誰提前告訴過他這個。
顯然,他有必要說點什麼。“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希舒飄到以查面前,對他道。“第一個是放棄生命,加入我們。”他發現了自己所出的小紕漏,迅速糾正。“第二個和第一個相同,只是主動和被動的區別。”
“不。”他想了想,找到了更好的表達方式——他是死亡新手,但無疑正在變得熟練。這是單純的天使身份沒有給過他的體驗。“只要你放棄生命,就會加入我們。我把事情變得更簡單了,怎麼樣?”
(怎麼樣?)
“我竟然有的選擇?”惡魔似乎有點訝異。
希舒馬上發現了自己的第二個小紕漏。“嚴格來說不算。”他說。沉穩的連自己都陌生。
確實。把倒抽涼氣,深呼吸和放鬆地感嘆從所有的表情裏剔除後,出現“沉穩睿智”的幾率就要高多了。“我代替你做出了犧牲。憑藉犧牲,我能做出提議。我知道的非常清楚——”希舒道。發現自己的語氣和伸腸·襯變得有點像。“——你必須是我第一個要消滅的。”
“有道理。”
以查衝他點了點頭。他一直站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看上去既像進攻,又像防守。但事到如今,希舒覺得他實際上只是很安靜的呆在那兒,具有風度地思考着心中積壓的事情罷了——老實說,在他見到以查因特的大部分時間內,他都是這副模樣。這不禁讓他對惡魔之邪惡的想法逐漸有些改變。
“但時間沒有明確規定。對吧?”惡魔問他。
“是的。”希舒說。他歪過腦袋想了想。決定再和以查因特分享一些事情。他讓一隻手伸到背後,在那些由死亡能量編織,密密麻麻繩索中拉過一條。這一根繩索上攀附着一隻長着四條腿的魚,嘴脣又厚又青。“告訴他,你是誰?”
“我是爛渡。”魚之死靈說。“我經過的時候,水草變成爛泥。水中的空氣變成沙子。”
“嗯。你會把活水變成死水。”希舒用自己的屍體點頭——他看到以查因特注視着在聽,心裏很高興。“這樣的你有多少?”
“在這兒,像這樣的有我一個。”爛渡回答。“出發主物質位面的時候,有另外五個。現在在那裏估計有五百個像我一樣的死靈。五天之後,會變成五千個。如果您問的是爛渡之外的……”
“不管是爛渡,還是爛渡之外,他們都是優秀的同志。”伸腸·襯出聲評價。看了看惡魔。“這下你明白了?”
希舒感覺自己正在變得駕輕就熟。
“就是這樣。”他對以查道。做出補充。(太棒了。非常好現象,讓他信心增加。也許他期待的那些改變不是不能實現。只是需要耐心——而誰還能比死者更有耐心呢?)“是生者們等不起。不是我們。”
哦。他馬上有了新的領悟。“而,這就是消耗者的弊端。”他立刻繼續道。“他們浪費這個世界上太多資源去維持自己。你沒有想過呼吸和進食是多麼可怕的行爲嗎?這樣的行動每一次都是一場謿ⅲ鼈兊目倲抵粫黾樱粫䴗p少。”
“喔。原來這是個數學問題。”以查道。
“是的。”伸腸·襯終於滑了過來,接住了惡魔的話。希舒眯着眼睛看着他。五分鐘之前他還在因爲沒能良好融入新的組織而失落。而現在他感覺到的只有自豪。終於,他知道該幹什麼了。而似乎,只要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剩下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這就是個數學問題。”伸腸·襯說。“生者造成的消耗是無限的。而死者不然。我們承認,在把一個活着的目標變成我們的同志時,的確也進行了消耗行爲——和生者需要進行的進食,呼吸無異。
那我們爲什麼如此堅定於自己的理念呢?正是因爲數學。
它給出精確的答案。多既是多。少即是少。即使我們順利達到目標——屠戮盡這世間所有生者。所造成的消耗累計起來也不會比所有生者本身存活所需要的消耗多。並且,死靈的消耗是固定的——它只發生在轉化的那一刻,和起屍的那一刻。
那麼也就是說,最大值是一個特定的數值。而只要生靈存在,消耗的總數只會向無限疾速奔行。”
“這也是我想說的。”希舒接道。他發現自己除了單純贊同之外竟然還能接上其他內容,喜出望外。“但是,雖然只要有生靈活着,消耗就會不斷增加。我們依然並不着急。這就是死靈的耐心。”
“啊。”以查道。“原來着急的是我。”
“你應該。”希舒同情地看着他。哇。他總算知道經常出現在柯啓爾眼睛裏的那種神采是什麼意思了。“因爲你活着。”
惡魔公爵似乎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
“一旦你們進行了這樣的提醒……”他抬起頭來,笑了笑。“好像真是這樣。行吧。你們打算怎麼做?”
希舒轉過頭看向伸腸·襯。
“正常流程很簡單。”伸腸·襯道。“但你是一名暴君。你的生命久經考驗。從這些我們共同經歷的考驗來看,你的生命絕對有某種特殊之處。因此我們會額外增加一道工序:我們會用散之輪將你的所有內容分解成最小單位。以避免頑固的影響。等我們做好了足夠的準備,我們纔會接納你。”
“也就是——?”
“我們會粉碎你的護盾,抽乾你的能量,扒開你的皮肉,剝離你的骨頭,把液體,氣體從其中提取後,再溶解剩下的。而你的靈魂我們會在特製的容器中保存好。確保它不會受到損害,也絕對跑不掉。”
“聽起來不怎麼美妙。”
“恰恰相反。你會就像睡着了。獲得徹底的休息。”
“不錯。聽着簡直想現在開始——除了我有一個合理要求。”
第835章 三處
伸腸·襯主要帶他們去了三個地方。
第一個地方是主物質位面一片赤色海洋中心的修道院。惡魔語氣輕快,解釋主物質位面的海洋發赤通常是因爲浮游生物。
“附近沒有生物。”爛渡道——它必須反駁,不然會顯得辦事疏忽,工作不利。而它絕計沒有。“我們有五百名同志分佈在這片海域。”他緊接着補充。
“紅色的是鐵。”
伸腸·襯點點頭。示意誤會原本就不存在。“我們引爆了一座鐵礦。一舉三得。消滅了在鐵礦其中和周圍的所有消耗者。讓做外圍工作,從事周邊產業的消耗者不得不遷走——他們的生計會因此更加困難。剩下的就是更長遠的影響了:礦中的元素向海水中滲漏,幫助我們更快的達到目的。”
“爲什麼?”希舒開口問——他正四處張望。修道院只剩廢墟。不過那些乾草裏散落的似是而非的小物件和斑駁的彩繪還是讓他頗爲好奇。“海水中有鐵,又會怎麼樣?”
“你沒來過這兒?”
以查狀似驚訝地眨眨眼,望着他。“啊。時代大不相同了。”他自己笑了。“天使們現在不來主物質位面推動秩序,接受表揚了。這裏生靈的體質和你們有一定區別——”他抬頭看了看希舒,又看了看他的屍體。“——我指死之前的你。主物質位面的大部分原住民都需要維持一個非常固定的物質環境才能保持存活。而這個環境在他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裏面通常不包含太大量的鐵。現在明白了吧?”
“大部分。”希舒實話實說。“就是說,他們不那麼難殺唄?”他想了想,轉過來認真地看着惡魔。“‘出生’是什麼意思?”
第二個地方是第一世界邊境的一處戰場——不是很精確,第一世界幾乎處處都是戰場。就像拼桌布塊一樣,銜接的地方差不多的油膩。他們所來到的這一塊拼布並沒什麼特色之處。
他們落在一層柔軟的腐殖質墊子上。剛開始,以查下意識覺得那是植物的殘骸。後來才發現自己的錯誤——
墊子中間的纖維的確來自隨處可見的樹本生物。但其中那些夾雜着的,密度相當高的褐色碎片是仙靈種子的外殼殘片。大量。
“我們發現,直接將消耗者的幼體殺死更加省時省力。”伸腸·襯見狀解釋道。“雖然一部分消耗者在成長過程中會自然死去。但等他們長大再採取行動,還是得不償失。
除了力量和頭腦之外,最重要的其實是‘慣性’。生靈們越活往往就會越想活着——哪怕活着並沒有什麼好處。只是在不斷地遭受折磨和苦難。無論他們怎麼迷茫,怎麼在無意義中徘徊,都還總是想‘堅持一下’。”
“你聽上去並不贊同這種想法。”
“準確地說:我們非常理解,尊重。因此不會去過度嘲諷——畢竟他們的態度是由自己的認知決定的。但我們也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所以依然是數學問題。”
惡魔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希舒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爛渡退了下去,斜方向相隔三個的死靈替換了它的位置。新死靈的手臂從手肘開始是兩個鉗子。
“那個。我們派遣了十名專員在這裏。”長着鉗子手臂的死靈解釋道。“他們是我們中最優秀的。”
“我們不這麼說。”
伸腸·襯拍了一下它的關節。“我們不在同志中引起比較。沒有‘最優秀的’或者‘更優秀的’。”他嚴肅糾正。“這十位專員非常優秀。他們是我們的一員。”
“那個。對。”
鉗子手連忙應答。“他們是我們的一員。那個。十員。總之,他們成功摧毀了三個仙靈執法團的培育點在九百年間積攢的全部種子。大約四百五十顆。”
“沒有遭到什麼抵抗。”伸腸·襯道。“你可能覺得十名專員有點少,但是……”
“哪三個執法團?”
以查問。打斷了他接下來的闡述。“有名爲‘朵’的沒有?”
鉗子手愣了一下,吞吞吐吐起來,嘴邊很快堆起一團泡泡。“這個則不能確定。”伸腸·襯立刻幫小死靈解了圍。“在我們的行動中,標記對方的生時姓名是沒有必要的步驟。如果你實在想知道……”
“也沒那麼想。”以查說。
第三個地方是一個半位面。
希舒興致不減,對着空中懸浮的鏡面氣泡左看右看。以查沒有走出幾步,就指出這是一種敷衍。“這地方最多能生活多少生物來着?”他說。“你們派了多少專員來消滅他們?一個?半個?”
“彆着急。”伸腸·襯說——以他們當前的立場而言,他來勸服以查“彆着急”似乎有點弄反了。“你仔細看。”他和顏悅色地道。“這是以夢使搖籃和第一世界爲源位面的半位面。
這裏原來生活着名爲瞎值暮推缴铩5瑫r這裏也是小半數影魔的誕生所——在大約三萬年前,這裏是訓練裂隙獵手的場所。同時,這裏是枯皮教派的朝聖點之一。並且,你也來過這兒。這片森林。以及森林環繞的這片湖水。”
他向位面中心靈活地滑去,伸出許多前肢指點。“難道你看着不眼熟嗎?這裏是落月湖的現實投影——不如說,你看到的其他落月湖纔是投影。”
“嗯哼。”
“還有很多很多的歷史事件都發生在這裏。當然,我們並不是要評價那些歷史。那已經是過去了。我要說的是,這裏的能量形式相當複雜。才能產生那麼多的大影響事件。”
“那肯定。”以查淡淡道。
“都還有什麼呀?”希舒飄了過來。“我想知道。我對歷史事件的瞭解僅限於拉麥爾長官的講述和一些殘本。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我要改善這種狀況。”
“你有的是時間。”伸腸·襯頭也沒回。“你知道。這也是死靈的誕生之所嗎?”
“不知道。”以查看着他。“我以爲有生就有死。就像有龍就有龍蛋一樣。”
“龍不生蛋。”希舒說。總算有個他能確定的事了。
第836章 立着的硬幣
“哦。是這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時龍還生蛋。”伸腸·襯說。
能用“很久很久以前”開頭而不顯得幼稚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死靈勉強做的還不錯。“而那時候,有生就有死。我是說那種你們稱爲‘正常的’死亡。結構體被分解成砂礫和蒸汽,就像一張桌子被分解爲一張板和四條桌腿。靈魂從那些具有他們的生物上離開,進入生死之輪,或者作爲一種資源被消耗。”
“等等。你提到了生死之輪……”
“就是你們以爲的那樣。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一副車輪滾滾向前。或者說一枚硬幣,這樣更好理解。”伸腸·襯道。“翻過來是生,翻過去就是死。而我們是夾在中間的那一圈。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
“那就是立着的了?”
“可以這麼說。”伸腸·襯含糊地笑了。“生者死去。死亡中又爬出新的生者。硬幣們翻過來,又翻過去。突然有一枚立了起來。這就是第一個真正死靈的誕生——抱歉,誕死。這樣然後是第三枚,第四枚。立着的硬幣形成一道屏障,開始攔住越來越多的硬幣。這就是我們。”
“唔。”希舒再次從兩根樹杈中伸出腦袋,這次他沒有很快重新把注意力返回觀光,而是把腦袋虛放在樹枝間,顯然是被伸腸·襯的話牽動了思緒。“但是硬幣不應該立着吧?”
他伸出手比劃——牽引在他背後灰燼翅膀上的死靈發出一蓬叫聲——尖的幾乎聽不見。“硬幣是那種東西嗎?我見過描繪這種物品的圖畫。”希舒一邊說,一邊做出個摩挲的手勢。“那是應該立起來的東西嗎?我看到都沒有。硬幣平面朝下,疊成下大上小的形狀,擺放在桌上或者穿成一串。
立起來的硬幣是不自然的。我沒有見過——”
“這只是個比喻。”伸腸·襯臉上的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你知道硬幣是用來做什麼的嗎?同志?”
希舒想了想。
“祈叮俊�
他回想着剛剛參觀的修道院殘跡。“我猜的。”他聳聳肩膀。“一面有花紋。一面有畫像。應該是某種小型法印。用來召喚,或者汲取力量的。那個畫像裏畫的自然就是——”
這次是惡魔公爵的大笑聲打斷了他。
“我們最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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