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位面惡魔導師 第467章

作者:去冬边

  “我想不是你在選擇。”希舒說。他沒有想要對以查因特表現無禮(雖然仔細想想,根據這名惡魔所做的事情,衝他表現無禮似乎也沒錯),但話說出來就是如此。真是難辦極了。“是我。”

  裂縫還在發出咻咻聲。空氣流通。希舒大叫一聲(那些規定裏沒有一條是有關在這種情況下怎麼符合流程地發出神聖尖叫的——也許有,但他不知道)。從老鼠身上脫離。

  (他同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轉過頭看着以查因特。惡魔坐着,和他站着一樣高——這來自地獄的傢伙同時像兩種東西:代表冥想和智慧的深思雕像。和一個在懸崖的岩石邊上丟東西的,無聊又頑劣的孩童。

  這兩樣東西同時轉過頭來,對他呲牙一笑。讓希舒不禁開始捫心自問——

  “你要怎麼選擇呢?”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問道。

  只要不想被看到,死靈就看不到他。除非他主動出現。

  好吧。到現在爲止他也不知道是爲什麼。秩序的那一百萬條守則告訴他們對於各種各樣情況應該做出的反應,也同樣不告訴他們爲什麼。可能當個天使就是如此。多做少問。只做不問。知道爲什麼會讓你的所作所爲有所不同嗎?不會。因爲你的決定是根據規定指導而決定,而不是因爲“爲什麼”。

  拉麥爾長官會這樣嚴厲告訴他。

  伸腸·襯的胖腦袋轉了過來,所有圓溜溜的小眼睛聚集在一起,盯在他身上。希舒有一瞬間在考慮自己是否應該做自我介紹。

  伸腸·襯的一隻眼睛滑向惡魔。

  他張了張背後的那隻手——手臂特別細長的那隻,透鏡輕飄飄地下墜,落回他的手上。“他是誰?”

  “一位相關的——專員。”惡魔道。

  “真奇怪。”

  伸腸·襯的眼睛又都轉回來了。上下打量。“他是活着的。”他做出判斷。“一名活物——一名消耗者來到這裏。而我們並沒有及時的發現他……他是如何隱藏氣息的?”

  死靈湊了上來,近的可怕,爆裂的死皮和血肉裂痕中翻出的爛肉清晰可見。他那張大臉邊緣接縫處散發出的味道比希舒想象中的還要難聞十倍。

  希舒一邊默默地停止呼吸,一邊用餘光掃着腳邊——剛剛盡職盡責,一直被他當做載具的老鼠肚皮向上,翻倒一邊,死狀相當安詳。

  它到死都是一隻普通的老鼠。被惡魔在死亡之地在手心玩弄,被天使附身,當飛船開着到處跑的普通老鼠。

  真的有誰可以經歷這樣跌宕起伏的一生,然後還保持這麼普通嗎?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漏想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普通的老鼠現在死掉了。伸腸·襯自動忽略了它的存在。

  但它剛纔是活着的。

  啊。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不然他怎麼能存在於它身上呢?在他操縱着它行動時候,他早就默認它是和他一樣的活物了。在他舉起它毛絨絨的小爪子,甩着那根光滑的尾巴的時候,他早就默認了這件事——

  甚至更早,在他看到它在惡魔的手心跳舞的時候,他早就知道它是一隻活着的,普通的老鼠了。

  他知道,但他並沒有發現。

  希舒瞪着眼睛看着伸腸·襯,感覺剛纔準備好的發言亂成了一團。伸腸·襯是死靈,那些來到房間,一路經過的傢伙們是死靈,遠處發出哼哼聲的幽魂是死靈。這裏是冥界。當然沒有生靈。除了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這個顯眼的囚犯。還有他這個非法闖入者之外,一切都應該是已經死掉的狀態纔對。

  他把“活着”這件事想的太理所應當了……和他一起同來的,所有的天使也都沒發現。因爲他們都活着。

  他們沒有想到……

  “所以說,他是專員。”他聽見以查因特解釋道。“他願意當死靈天使的材料。彌補你現在缺失的部分。”

  希舒驚慌地望向他。他還沒想明白。但似乎抓住了某種端倪。如果在這個時候……

  “怎麼了?”

  惡魔笑眯眯地望着他。“你不是已經作下了決定嗎?還是說,你撒謊了?”

  “我沒有……”這次沒有。

  “哦。我得看看。”在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太多反應的時候,伸腸·襯湊了過來,把他逼向角落(這個球形的房間怎麼會有角落存在呢?這一點他也不明白。但莫名奇妙的,就無處可逃)。

  幾隻鼻孔伸了過來,聞着他身上。

  希舒拼命把身體向後傾斜。他早就知道他不願意。但沒想到自己這麼不樂意。他提醒自己,比起一隻死靈隔着半寸距離在他身上使用感官,還有的是糟糕的事等待着他。

  虐待和分屍還沒開始呢。在下定決心的時候,他應該就知道自己總得面臨這種情況——以及差得多的情況。他拼命提醒自己,試圖喚醒做好的那些心理準備。

  沒用。

  “請躺在這裏。”伸腸·襯收回鼻孔,和藹地道。

  死靈伸出的小手,指着召臺中心放置骷髏的平臺。以查已經從上面跳下來了,靠在一個角度合適的管道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看吧。你想幹的。”惡魔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這就是犧牲。一點也不神聖。當然,也可能是你自己的原因。卑鄙的傢伙的犧牲也是卑鄙的。”

  “請。”伸腸·襯柔和,但不可抗拒地道。

  希舒慢慢地走向平臺。散之輪。他想。它可以在一瞬間把他抽的乾乾淨淨。從外表到本質。只留下幾根雜毛。讓大家弄不清楚這裏到底是犧牲了一名天使,還是剛被宰掉了一隻鵝。

  希舒躺在冰冷的檯面上,他側過頭,正好和骨架相對。

  他趕忙把腦袋擺正。

  冰冷的手放在他身上。天哪。

  “躺在這裏。”伸腸·襯的臉從上方出現,青色的嘴脣蠕動,發出指揮。“對。向右一點。左手向下一點。”

  希舒勉強自己跟着移動。

  “再向左,整體向右轉一點點。對。對。好的好的。”伸腸·襯道。然後他拍了拍手,似乎在表示滿意。

  “怎麼樣?”惡魔懶洋洋地問道。

  “不錯。”伸腸·襯回道。“你說過你會轉過頭去的,是吧?”

  惡魔嗤笑了一聲。“嗯。”

  希舒聽着他們的話。感覺全身所有可以流動的東西都不流動了。

  伸腸·襯的臉再次出現在上方。“你會沒事的。”死靈輕柔地勸慰道。“這並不可怕。你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第832章 死後餘生

  有一顆牙齒做出了反應。然後所有的牙齒都產生了共振一般開始咯咯作響。希舒想要控制,但完全不成功。伸腸·襯勉強合適的新臉靠近了:“你還有話要說?”

  希舒感覺嘴脣一陣顫抖。他張了張嘴,問出了那個他馬上就因爲過度愚蠢而後悔了的問題:

  “我會死嗎?”

  他意識到惡魔也湊了過來。那雙沒有溫度的火焰眼睛在他的左肩上方懸着。他只是來最後看一眼。希舒心想。他最終是會轉過頭去。就像邪惡面對真正的神聖,真正的正義。

  該死。他應該自我感覺良好的。希舒相當確信這是他最應該自我感覺良好的一刻。但他還是隻覺得自己愚蠢。

  時至如今,再否認自己身上的特殊之處,是自欺欺人。連路過的耙形蟲都能看出他不一般——做噩夢啦,突然滑坡一樣地喜歡起來撒謊啦,不顧規章制度做出一些動機不充分的舉動啦——不管從誰的角度看,他都絕對有點問題。那些問題就存在於他的身上——身體的某處。如果他知道它具體在哪,絕對會拿把勺子毫不猶豫地把它挖出來,放在眼睛前仔細觀察。

  問題是他既缺乏感知上的敏銳,又缺乏手頭的技巧。

  最糟糕的是,似乎這種困境只發生在他身上。圍在他周圍的惡魔和死靈——其中的任何一個,好像都比自己更理解他。

  如果只是表面的認識。根本達不到這麼深刻,這麼超越主體的程度。

  他只能理解爲:他們已經摸透了他的本質。

  “你當然會。”

  伸腸·襯俯下身說道。

  希舒盯着他的大臉。渾身麻痹,不能動彈。他勉強轉動眼珠看向以查。惡魔果然已經轉開了頭,正漫不經心地盯着牆上的一道斑紋。

  奇怪的是,他對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一點也沒有仇恨。無論是天生感覺,還是那些反覆驚嚇到他的噩夢,還是剛纔的背叛,都沒能讓他討厭這隻有幾面之緣的惡魔公爵(第一次從拉麥爾口中聽到這傢伙的時候,他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他說不清這是遵守了一個天使該遵守的規定還是違反了它。

  從一方面,他應該和邪惡對抗,不死不休,從另一方面而言,他應該原諒所有的東西,尤其是那些不好的。

  唉。要弄清這些實在太困難了。

  他當然沒得選(他知道,像德羅爾或者拉麥爾長官一樣的天使是經過了千辛萬苦才從別的某種生物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但據他所知,他生來就是如此),也許這正是他反而不夠神聖,差點意思的原因。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幹什麼事情都有點偷偷摸摸,勉力爲之(啊。很可能又是兩種全新的罪行),但事實就是如此。

  還好他馬上就要從這種困惑中解脫了。這真的是唯一的安慰:

  他要離開他的生命,離開他的身體。就像蹬掉不合腳的鞋子一樣。

  希舒眨眨眼睛。突然感覺不錯。

  他有一點明白髮生了什麼。

  死掉三分鐘後,他開始感覺不錯。時間間隔當然是他隨便根據周圍的環境猜測的——一切沒有太大變化,除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以查和伸腸·襯之間——死靈和惡魔之間的縫隙實際上非常狹小,只有死者才站的下——嗯。他馬上就有了個神奇的發現,死掉之後身體會變得像一片樹葉一樣輕薄,可以輕而易舉地夾在一本書裏——

  他的餘光注意到房間中心的平臺上面還躺着一具身體。嗯。是他自己。這倒沒什麼好驚訝的。他剛剛就躺在那。這裏也沒有誰會跟他搶那個位置。

  擺在一邊的絞合金屬線已經被併入了身體內,白花花的骨架不復存在——或者說,上面長滿了名爲“希舒”的肉。

  六條管道口還在淌着他不理解,也不想接近的液體。

  希舒看着自己的身體。要說心情不復雜肯定是假的。但在紛亂的幾十個念頭中,還是有那麼幾個佔據了上風——

  死靈再次伸出一隻新的手,拍了拍惡魔的肩膀。“你可以轉過來了。”有誰去世,空氣照舊溫馨平靜。希舒猜想死之地的死亡應該就和聖光孵化場的神雞下蛋一樣(同樣是他沒有見過,只聽說過的秩序之源傳奇)。

  他抬起頭,正好和以查因特對視。

  “啊。”他正好有問題。“你看。”希舒說。不確定自己該怎麼表現。他是頭一次死,沒有經驗。而且也根本不確定一次的經驗是否能帶入到下一次。糟糕。但願他不會連死都死不好——

  “這個是我。”

  他用一根手指指着平臺上的身體,另一根手指指着輕薄的自己。“還是這個是我?”

  惡魔沒回答他。他的眼睛上下掃了一下,就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去了。希舒有點錯愕,剛纔他還是爭論和完成挑戰的焦點,這會兒好像就變成了對過了的答案——廢紙一張。

  死掉的天使有點想跟上惡魔,但被伸腸·襯按住了——這次死靈領袖伸出的手是最多的一次。幾乎把他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感覺怎麼樣?”伸腸·襯的腦袋擰到了他的正面——他不但長出了更多的手,還長出了脖子。

  “我……”希舒說。

  實際上,幾天之內的第一次,他感覺非常不錯。輕薄,乾燥,涼快。不過單單這樣還不夠。他想起了什麼,把腦袋扭到背後。

  翅膀還在,他鬆了口氣。羽毛甚至還保持着相當的光澤度,根部下方的填充感覺也沒有喪失。“我變成了什麼?幽靈?”他有閒心去詢問細節了。儘量在伸腸·襯的抓壓之下活動着身體,儘管事情比預料的好,但最好不要放鬆警惕——他沒發現什麼。死靈領袖把他提起來,檢查不好發現的死角。

  沒有。沒有開裂,增生,過多雜質,融合過度或者過少。希舒覺得自己並沒有一下子就和伸腸·襯親近起來。但他已經可以做出初步的辨認了:死靈領袖對檢查結果相當滿意。

  “這不重要。”伸腸·襯放開他,柔和地道。“你是我們新的同志。知道這一點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

  “很好。”伸腸·襯拍拍他的背。示以鼓勵。他把他扳向惡魔的方向。“現在去。”他說。“對他做你該做的事。”

第833章 自己的屍體

  這真是糟糕。如果說他直到現在還是不清楚“該做的事”是什麼,哪怕拿“我是一個天使”當做藉口,好像還是會顯得太過愚蠢了。

  希舒快速來到惡魔公爵身後,對準他的脊背中心——兩隻漆黑翅膀的根部夾角下方——竭盡全力一擊。

  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停頓一下,轉過身來,眨了眨眼睛。

  “嗯。”希舒感覺自己必須得說點什麼。他把拳頭抽回——手臂剛纔輕而易舉地穿過了惡魔的胸膛,同時雙方依舊毫髮無損(就像不同高度的雲。好吧。比喻從來不能解決問題或者增強理解,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拉麥爾長官早就這麼告訴過他了。)他轉頭看了看伸腸·襯,試圖得到援助——任何方面的援助都行。死靈只是睜着圓溜溜的小眼睛平靜地看着他,好像在說:“你是死靈天使。你纔是行動領袖。你來指揮你自己。不。你起碼得指揮你自己。然後還有更多的——”

  別有更多的了。他既不知道行動該如何進行,也不知道自己該指揮什麼。

  “我好像得殺了你。”

  希舒重新轉過來,對着惡魔公爵——不管怎麼樣以查因特的樣子看上去也相當平和。

  主導權。希舒突然想到了一個陌生的詞。

  按理說,他們應該都要搶奪這個房間裏的主導權(搶佔了這個房間主導權的人就等於搶佔了整個冥界,或者整個世界的主導權?他真不願意這麼想,太複雜了)。最起碼,以查因特和伸腸·襯應該這麼做——如此一來對他就會很方便,他只用模仿這兩位超凡存在的行動而行動就可以。總不會出什麼大岔子——尤其在他已經死了的情況下。

  問題是他們倆都沒在向前邁步,他再去模仿就……

  他沒的模仿。

  “但是你看。”

  希舒又把手臂在惡魔的胸口搗了搗(他不知道自暴自棄是什麼意思。犯下累累罪行的無知天使在死後對着惡魔進行意圖不佳,舉止尷尬的小動作怎麼樣?)“這樣顯然是不行的。”(加害者對受害者詢問趾Φ姆绞剑M麑Ψ侥芙虒W自己怎麼樣?)“你說過,死靈天使之所以被製造出來,就是爲了消滅惡魔。而你也會是死靈天使翼下的第一個亡魂。”

  惡魔好像皺了一下眉頭。“後半句我沒說過。”但他還是很輕鬆,甚至朝伸腸·襯聳了聳肩膀。這個動作讓希舒感到一陣因爲工作不利而產生的自我慚愧。

  “我應該掌握正確的方法。”希舒說道。他又回望伸腸·襯,希望自己不是自言自語。一方面這的確是自言自語,雖然找不到解決辦法和問題在何處,他起碼能意識到自己有問題。

  另一方面,伸腸·襯難道不是無論如何都應該幫助他嗎?這是他的目的。他的企圖。他總應該再努力一下吧?

  唉。

  他沒有指望死靈之間會心靈相通,達到思想上的大和諧,之類的。但也真不希望是這樣(作爲一個死者,心懷希望又怎麼樣?)再怎麼樣,他總該得到新的領悟,一下子洞悉新的原理,從而成爲一個脫胎換骨的,煥然一新的,死者。

  但他真沒發現特別大的區別。

  希舒扶着召臺。貼近自己溼漉漉的屍體(他滿心希望伸腸·襯能在這個過程中叫住他,告訴他所有關於死靈天使的擔當竅門和行爲指南,但沒有。顯然,這並不是個考驗。起碼伸腸·襯不是出題者)。把手勉強伸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