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扣着碗的腦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果醬很快被掃蕩一空。阿西莫夫甩下空碗,看了一眼閉合的窗簾。窗簾被震懾住了,模糊了一下——裏面的幽鬼想要響應主人的號召,但因爲號召不夠明確而沒敢出動。
空氣還有其他甜蜜的味道。阿西莫夫皺了皺鼻子,找到了氣味的來源。他低下頭,把手肘舉在嘴邊。
他很快放下手,又舔了舔上嘴脣,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惡魔好像終於被叫醒了,慢條斯理地坐起來。
“什麼時候了?”他隨口問。
以查很快自己知道了。現在是第七天的早上七點。七點不會總是存在。但總有下一個七點。
這是個大時候。
如果一梅茲在這裏。他會表示這種定義的不精確,七個小時之前纔是大時候。第七天的開始是大時候。新世界會得到最終的安排。其中最重要的安排之一就是那份合約。
還有其他重要的安排。
“你睡着了嗎?叔叔?”阿西莫夫重新出現在離他最近的椅子上。燭火只照亮自己的蠟油和他的眼睛。
“算是吧。”以查平淡地道。開始捕捉空氣中遺漏的信息。黑暗視覺讓以查看到男孩手肘處失血的傷口。他想了想。“你被照到了?”
“一點點。我以後不會一直得受這種罪吧,叔叔?”
“以後?馬上就不用了。你將要獲得的權力比想象的大的多。比如換一件防光照的新衣服。或者一身新皮。”
“我以爲吸血鬼不能……噢。”
阿西莫夫摸了摸嘴脣,嘻嘻笑起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說。
“我倒很奇怪。你分別保留了這裏的名字。和之前的身份。你分明可以不用承受這種風險。不再當吸血鬼。或許你還沒有意識到這種形象有多過時。”以查招招手,讓《與維裏·肖同行》飛到手中。“看完了嗎?”
“看完了。”阿西莫夫眨眨眼。“裏面並沒有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很遺憾。”
“最後一點問題,你爲什麼阻止我去找他們?”
啊哦。出現了,對邪惡的質問。以查很快做出回答:
“因爲你只能寫你的故事。而你擁有的已經足夠了。不錯的景色。應有盡有,完全由你主宰的宮殿。王者的名號。爲你服務的卸嗫堋麄兩踔聊馨缪菖笥押图胰耍酝耆挥脫纳缃恍枨蟆�
最重要的是,拉斯諾洛·班琴斯·朗非常在意自己的安全。所以我希望你能得到它。”
“在意安全可沒錯。”
“而新的世界將會暫時充滿了不安全。”以查微笑。“我的建議是你不要到處走動。最好等你的同胞到來再說。我說的是那些皮膚顏色和你相似,而都有些光芒恐懼症的傢伙。
呆在這裏,安心接待他們。等你們都覺得安全了,再做別的打算。”
“這是和奈裏金爺爺交易的一部分?永恆渴望的滿足……?”
“永恆渴望未免有點太宏大了。不管怎樣,我希望你能給他們家一樣的感覺。多嘲笑,多諷刺,多質疑,多互相傷害。你知道該怎麼做——比如,從不要叫奈裏金‘爺爺’開始。”以查顛了顛那本書。“你已經觀摩到了足夠的經驗。”
阿西莫夫停頓了一下。但似乎並沒有被影響太多。“你很快會離開這兒?叔叔?”
“你很快會讓我離開這兒。畢竟你即將成爲這裏的皇帝。”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把皇帝的位置傳給我?穩定者呢?”
“被消滅掉了。”
“被誰?書裏沒有。所以是最近幾天的事情。對吧?”
“被外面的危險。就像我剛纔告訴你的一樣。危險一直存在。它不消滅什麼是不會高興的。”
“啊哈。真的。你剛真這麼說了。謝謝你。叔叔。”阿西莫夫笑了。“謝謝你總是告訴我真相。這本書也是……”
“經驗。參考。一位年輕的皇帝需要了解這些。”以查聳了聳肩膀。
“啊哈。”
阿西莫夫嘻嘻笑。“你還有話要對我說嗎?叔叔?”
“別亂跑。外面有危險。別傷害棕櫚樹。”
“好的。”
阿西莫夫鄭重地點點頭。
“壞的。”
以查敷衍地點點頭。
他又向空氣中摸了三秒。這真不是他熟悉的工作類型。邪惡和邪惡之間的區別比他想象的大。
他摸到了那張合約。讓它兌現。
所有的燭火一閃。幽鬼鑽出窗簾,畢恭畢敬地圍繞着男孩。更多的幽鬼從搖晃的燭影中被擠出。阿西莫夫換上了嶄新的外表,渾身裹在小巧的黑色斗篷裏,頭頂墨鑽的王冠。
團的新皇向惡魔伸出手。
以查隨便抬了抬手指。但男孩的手躲過了它。按在他臂彎裏夾着的那本書上。
“噗。”
燭火在一瞬間全都熄滅了——更像是枯萎了。隨之枯萎的還有按在年輕皇帝手下的皮質文字載體。它在一瞬間就被抽乾,焦化,變成飛灰了。
啊哦。以查鬆開手臂。遺憾地看着那些碎片四處飛散。
“無意義的破壞。這麼快就進入一個王者的角色了?看來你確實不需要這些經驗。”
阿西莫夫只是發出喫喫地笑聲。他懸浮在窗邊。
窗簾被拉開了。六顆星星的微光徽肿拍贻p的皇帝。斗篷和王冠阻擋它們和他接觸。
“但是我真的學到了一件事。公爵叔叔。是你教我的。”阿西莫夫出神地說。
第769章 烙印
我剛纔教了任何東西出去?以查心想。
窗玻璃被打破了。它們剛剛纔按照最高統治者想要的那樣由輝煌的七彩碎塊拼接在一起。現在爆成了一團醜陋的彩霧。
阿西莫夫靈活地翻出窗外。
剛開始的時候,以查並不知道,也不想打擾他要做的事情——就連惡魔和窺探的魔鬼也不每分每秒都是控制狂。直到男孩向天空中衝去。斗篷和禮貌把他的身體保護的很好。乾乾淨淨一路上沒有青煙。好極了。壞極了。
男孩只有在最開始的一刻像一枚尖梭,很快就變成了一隻黑色的箭頭。
以查甩掉手上的紙灰,跟上他——整扇窗戶可能被他撞出了個形狀,或者乾脆不存在了,徑直融入在醜陋的彩霧中。不管怎樣,他跟上了阿西莫夫,費了一點力氣。低階吸血鬼不會飛,高階吸血鬼會飛。皇帝不用飛。空氣是他的奴隸。
空氣已經成爲了他的奴隸嗎?以查想着。還是重力?皇宮的秩序是由阿西莫夫指定的。他想怎麼制定怎麼制定。干涉他一點意義也沒有。統治秩序比統治臣民是更棒的選擇——秩序不會背叛制定者。
不管怎樣,承諾兌現,合約完成,危機解除。邪惡已經瀰漫。他很快就會離開這裏。或許他和吸血鬼和他的故事之後還會相遇。但那是之後的事了。
現在沒必要知道那些故事是怎麼寫的。
除非又來一場天翻地覆,岩漿上升而星星墜落的災難。除非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天空中的六顆星星排成可疑的圖案。阿西莫夫伸出雙手,拉動它們。
星光不穩定地閃爍起來,然後突然開始流瀉。幾千只幽鬼從空氣的裂縫中鑽出,組成屏障,阻斷它們射向皇帝的路徑。以查注意到還有幾千只幽鬼向下方趕去。荊刺花園的中心敞開了暗紅的傳送門,裏面正優雅地邁出身着華貴服飾的細長身影。
那是奈裏金,和許多他沒見過的吸血鬼。他甚至不知道在九大位面還有這麼多活着的吸血鬼。團之新皇想要的臣民數量比各種假設中的還要多很多。顯然,他不怕背叛。
“你不妨先和他們談談。”以查轉頭看向阿西莫夫,他仍然在牽引星辰。
“嗯哼。”男孩並沒有移動。
有的時候,大時候以新世界第七天凌晨的鄭重形式出現。有的時候則是像現在這樣普普通通的——事情要麼是剛剛結束,要麼是還未開始。
六顆星星進行着抗爭着,逐漸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它們背後的缺口因爲過於巨大而沒有被立刻填補。
一切發生的並不是那麼快。想要阻止綽綽有餘。以查抱起雙臂看着阿西莫夫。他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阻止,甚至在臨走前來得及糾正他的所作所爲。不過他的確已經做過了最後的叮囑,承諾將管理權完全遞交給對方。
他並非猶豫,來不及,或覺得不該去阻止,或者覺得突然要遵守“說話算話”的美德。
他就是沒動。
六顆星星被拽了下來。它們下落時的大小沒有變化——因此等於逐漸變小。這讓它們順利地落進沙子裏。六顆星星在沙堆裏不甘地滾了滾,然後喪失了尊嚴,挨個熄滅。
所有的幽鬼瞬間活躍起來。噰喳喳的笑聲裏,黑暗佔據了附近的空間。黑暗視野之中,阿西莫夫拍着雙手,呲着閃亮的牙齒。剛剛抵達的吸血鬼發出陰冷的笑聲,有些從各個縫隙鑽入城堡,有些零散地站着,欣賞沒有光芒的美景。
“這樣你會弄壞那些棕櫚樹的。”以查嘆了口氣。阻止的時機過去了。他應該阻止,應該後悔。但兩樣皆非。
阿西莫夫發出清脆的笑聲。
“而你教我的是,我的想法是十分,十分重要的。我一個人的想法。”男孩攤開雙手。禮帽和斗篷從他身上消失了,讓他的皮膚暴露在外。“我的想法是,權力不只能換一身新衣服,或者一身新皮。”
“的確。它還能讓星辰隕落。厄呱稹W屪咴谝雇碇械姆N族可以自由行動——通過讓夜晚永遠持續。一身新皮的確有點低估皇權的作用。但我說過,外面有危險。它不消滅什麼是不會高興的。”
“消滅?我不是還在這裏嗎?公爵叔叔?”
“不是你所認爲的消滅。直接的消滅已經阻止。我說的是非常邪惡的那種。”
“像惡魔一樣邪惡嗎?像你一樣邪惡嗎?”阿西莫夫連續追問,紅眼睛閃閃發光。他的確認真讀了那本書,但又完全拋棄了它。
“那倒和我還差一些。”以查說。再次激起了一陣笑聲。阿西莫夫開心極了。興奮極了。聽見什麼都要笑。幾乎和一個剛剛當上了皇帝,併成功測試了自身權威的傢伙完全相似。
除了不是相似。他就是。
“沒有什麼能傷害到我啦。公爵叔叔。”他笑着說。“我們在黑暗中很安全。”
“除非太黑。”以查說。
他感覺自己又該嘆氣了。但即使嘆氣,他也完全沒有後悔。
“除非太黑……等等……?”
等等。
兩種黑暗完全不同。第二種輕易地喫掉了第一種。它從六顆星星留下的缺口中鑽出,迅速地瀰漫了整個天空。又伸出漆黑的手臂,抓住他們。兩種紅眼睛也完全不同。第二種又多又密,滿是怒火。
第二種眼睛在第二種黑暗上排列,一下子全部睜開。
“以查因特!!!!!!!!”震耳欲聾的聲響爆發突然襲擊。“你不準走嗡!!!!”
阿西莫夫尖叫一聲捂住耳朵。沒有用。嗡嗡聲穿過阻礙,直接在他腦子裏作響。他在十分之一秒內就被逼的抓狂,在空中掙扎着,一頭撞在以查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惡魔胸口的傷口已經完全結痂。現在那裏就像一個巨大的烙印。他正好撞在上面,對它又抓又打。
沒用。可怕的嗡嗡聲仍然在繼續折磨他的神經。
“你不準走!!!走也不準不帶我嗡!!!不然我要把你這裏攪亂!!!!我絕對會把所有能攪亂的事情攪亂!!!!我要碾碎你們全部!!!!讓你們自己碾碎你們自己——”
“放我出去嗡!!!!!”
阿西莫夫快要發瘋了。抓自己的臉和前額。方纔滿滿的思維在他腦中停滯了。只剩下模糊的幾個詞。以查因特——似乎是公爵叔叔的名字。嗡——似乎是那位地獄女王的關鍵詞。黑暗。當然。還有……邪惡。
邪惡邪惡邪惡邪惡嗡嗡嗡還差一些……血肉爆裂的聲音和幽魂被撕扯的的慘叫。
嗡嗡聲忽然停了。幽魂的殘片被真正的黑暗所阻,輕柔地,緩慢地下降。方纔看風景的吸血鬼所立之處只剩膿血。阿西莫夫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沒變成另一攤膿血。過了幾秒,他意識到自己正被公爵叔叔夾在一隻胳膊下。他的另一隻手按在胸口上。
那個巨大的疤痕——巨大的烙印上。
他似乎正在繞圈飛行,檢查棕櫚樹。
第770章 不夠邪惡
“以查因特。我不打算理你了嗡。”
“知道了。無比兇惡的公爵大人。”
“我說我再也不打算理你了嗡!!我說永遠!!直到整個世界被我佔領!!如果你現在就跪下,把靈魂捧在你的爪子裏,獻給我。我還會稍微稍微稍微地考慮一下——而且是非常的稍微稍微稍微稍微——”
“很抱歉。我的靈魂已經有約了。”
“那就你的血肉嗡!每一滴血!!我會全部拿走。”
“您真壞。公爵大人。”
“不需要你的讚美!我知道我有多壞!以查因特,我親自來到這裏——就是爲了和你說話!你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榮耀嗎嗡?我已經發明瞭一種廣播。嗡。哈珀什發明的。我把他碾成了渣。所以是我發明的。我完全不用來你這兒嗡!看着你的這些書!!我討厭它們!!!”
二十個左右的書架在嗡嗡聲中應聲爆裂。變成了亂糟糟的一團。以查停下了筆——這倒和他面前寫了一半的文章被碾了個粉碎關係不大。這讓他有點傷心。但比起傷心,有更迫切的事情需要解決——
他甩了甩右邊手臂,讓被碾爛的手重新長出。然後用新長出來的手裝回被刺斷的左手。
“我感到十分榮幸。真的。公爵大人。百分。嗯。六百分。”惡魔學者想了想——假裝想了想,他正在做,和預計要做的事情已經被完全摧毀了。剩下的選擇相當有限。“您還討厭什麼別的東西嗎?浮島的所有惡魔隨時準備出動,爲您排憂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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