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比如大名鼎鼎的《九位面一本通》中提到,人只要被幽靈附身就會患上身心撕裂症。但他到殺生域去了許多次,被附身成了如同膝蓋打彎一樣的家常便飯,而他感覺依舊挺好。
有了旋鈕四的示範和引導,他發現卡木利木德木樂木樂團的朋友們其實相當好打交道。他已經把入場的音樂修改了快五十遍,但當他又想到一個新的音符的時候,卡木利木德木樂木樂團的首席嗓者還是願意把它加入樂章,並再排練五十遍。
唯一令維裏·肖有些爲難的地方,是這些格調高雅的幽靈不願意在葬禮正式開始前離開殺生域。而諾洛兒又堅持在第一世界開展落神計劃。這讓他不得不兩邊奔命。這也讓他呆在唯星之五的時間顯著減少。
好在以查因特答應了幫他多留意葬禮現場。
老實說,祕法學者沒想到惡魔會親自去做。畢竟以查因特現在可以指使的傢伙實在太多了。無論是絕對服從命令的劣等小鬼,還是其實具有極高智力,體貼入微的幽鬼,或者越來越有點無所不能的機械偶,都能輕鬆完成這個任務。
他實在沒必要親力親爲。
“不可預測也是邪惡祕法故事的來源之一。所以他才能力壓了不起的維裏·肖,成爲本書的主角。”偶爾搶到了一點休息的時間,他在《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傳記》的草稿中這麼寫。
第624章 故地重遊
還有五天。
距離世界上最棒的葬禮還有五天。以查回到他初次撈起振幅三百的地方。
終末倒轉外加大偏移的影響,原本的位面裂隙嚴重位移,半脫落在外。惡魔鑽進那個不規則的開口,從近乎垂直的坡度滑下,經過許多個陡峭的彎道,直到視野中的灰綠色變成古銀色,纔算到達那片區域的邊緣。六隻巨靈和他同來,溫柔地環繞在他的周圍,他們從暴亂中平復有一陣子了,一路上秉持着平靜而神祕的性格,彷彿從來就是如此。
巨靈們行動無聲,只是輕柔地發出音符,帶動以查也得這樣做。這一片地區沒有回聲,聲音只要跑遠就永久丟失了。
和往常一樣,他們並不交談,這會兒“舌苔”努比索索拉出一個高音。以查把它接住,傳遞給身後的巨靈夥伴,形成一個環。
有時這是個享受的過程。但今天不是。促使這趟行程成型的原因是旋鈕四似乎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放心——也就是被一大羣可能對死亡和傷害理解完全不同的傢伙們包圍起來,以避免被死亡和傷害。
誰都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但旋鈕四不這麼想。
旋鈕四覺得巨靈能代替自己保護以查。爲什麼不呢?沒有誰會懷疑巨靈的強大。況且,以查因特是唯星奇面的最重要一員,而且和他們具有完美共鳴,而且帶着他們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園。
很明顯,怨靈後裔不夠了解巨靈——他們心地純真,能力深不可測。因此在這種事情上絕不可信。
不過這次,以查決定不去破壞這種誤會。旋鈕四毫無距離意識,無孔不入的安保工作讓他每時每刻都處在寒風繚繞中——老實說,他對這種只針對自己的小型天氣越來越感到難以享受了。和無窮無盡的陰風相比,巨靈帶有音樂性的陪伴無疑是優選。
另外,維裏·肖也實在需要旋鈕四的幫助——有時乾脆是全權代勞——來和三支幽靈樂團打交道。
兩個原因同樣重要。以查百無聊賴地眺望遠方,虛無之洋大漩渦像被打破的沙漏,向一側傾斜。十條無河有四條併成了一片邊緣光滑的巨型河牀,他們所處的扇區扭曲變形。
環境和同伴都和上次到來相差甚遠,但還是夠讓他確定準確位置。
以查降落在當時第一次見到振幅三百的斜坡。
斜坡保持光滑,毫無灰塵,就像他剛從這裏離開了兩秒鐘似的。
葬禮的地點選擇來自維裏·肖的堅持:“它應當回到它來的地方。我們都應該回到我們來的地方。”
又是維裏·肖自己發明,信以爲真的“人類習俗”。但同往常一樣,顯然不能和他計較。“它是由上一代結構體製作出來的。如果真要回去,應該回它原來的家。”以查只是這麼說。振幅三百向他提到過它和它的家庭,它不是從蹬車的深井裏蹦出來的。但維裏·肖又有自己的理論:
“它被從壓迫的無腦勞動下解放出來的時候,才獲得了真正的生命。所以這裏纔是它出生的地方嘛。在這裏它才真正的出生了。在它碰到你的時候。”
再說下去的話,祕法學者估計要稱他爲振幅三百的“真正的父親”了。以查及時阻止談話滑坡到那種糟糕地步。現在他抬起頭,望見那兩棟觀測虛無之潮的塔樓現在親密地頭靠在一起,形成一個指着天的角。而斜坡上密密麻麻,曾經深藏着無數勞力的孔洞已經被完全吞沒。
以查走向早已等待在那裏的四位終點事務所辦事員,聽取詳細的地形數據,看了看他們遞上來的典禮流程圖和場地設計圖,又把維裏·肖新加的一萬零一個要求傳遞過去。
這片區域其實已經被虛無之潮清掃的頗爲空蕩,但對巨靈而言還是太小。他們有的順勢縮小了自己的形體,剩下的四處散開,觀察,傾聽着眼前乏味的荒涼景象,準備把它融進某一首歌。他們在這裏如魚得水,半透明的身體和終道之末的環境反應,表面都鍍上了一層奇異的古銅色。
“我去那邊看看。”以查對努比索索說。“舌苔”沒發覺任何異常,欣然應允,讓以查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緩步走開,建立一個規則屏障,切斷他們之間的監控和聯絡。
要是旋鈕四知道現在的狀況——
他會發狂嗎?理應不會,但以查樂意想象他感到背叛的樣子。“他們就在路上,你將很快被暗殺。你需要保護,寸步不離。”旋鈕四總是說。這樣的話大概說了有一萬遍。但這樣的事總是沒有發生。這些提醒也好,警告也好,變得比預告“今天下雨”還要沒有威力,煩躁程度卻加倍。
與日俱增地加倍。
以查把自己包在一個六面體規則中,移動到塔樓的頂部,爲自己開闢一個臨時的小平臺。
從這裏能鳥瞰到整個廢舊工廠。巨靈像許多鑲邊的火燒雲,在終道之末稀薄的大氣中緩慢移動。四個辦事員的尖腳戳在一片閃光的平地上——維裏·肖預備安排樂隊登臺表演的地方,旁邊則是威風凜凜的朗誦臺,開場表演過後,所有的來賓將會依次上臺,表達對一隻小小的,普通短命的音波結構體勞工的沉痛悼念之情。
而他們可能完全不認識它。見過振幅三百的生靈本就不多,熟識更不用說了。在未來“世界上最棒的追悼會”上,大部分來賓都並不認識死者。既然來了,爲了不讓這個行爲顯得那麼愚蠢,他們會努力參與,儘量傷悲。
有點無理。
任勞任怨的四名辦事員來來回回,把舊的尺寸標記全部推翻,又從空氣中抓出新的。
以查坐了下來。眼睛微微閃着金光。
過了一會兒,小小的白熊出現在他身邊。
“你想起來沒?”他說。
喔迦看看他,又歪過頭看向他看的方向,咕噥一聲。
“這很沒有必要,對吧?甚至對振幅三百而言。尤其是在這個時間。”以查看着前方。“據我所知,在這個世界上,這場世界上最偉大的葬禮,只會對兩個傢伙有意義。
一個自然是維裏·肖。一個是你。”
第625章 喚醒修正聚合的方法
白熊沉靜的大眼睛看着他。“喔迦。”它發出含糊的一聲,沒有多餘的反應。以叫聲來命名一個生物實屬湊合之舉。但以查更不想總稱它爲修正邏輯聚合。
他注視了它一會兒。同時知道涅希斯也透過他的眼睛在看。
我依然無法確定。
涅希斯告訴他。如果我們能確定它的來源和全部成分。它就能被喚醒。我們就能百分之百的利用它,就像你利用我一樣。
你得把它送到宇宙常數計劃組去。涅希斯又道。
沒有必要。以查心道。
它會對他們的工作有幫助。
有幫助?它基本就是他們工作的目標。而一梅茲的工作一直都有穩步進展。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樣。以查因特。各種意義上。
不一樣。而且你知道不一樣。涅希斯。用一種邏輯去解析另一種邏輯毫無意義。即使他們算出宇宙常數,也不可能相應得到喔迦的本質。同樣,假使我們確定了喔迦的本質,也沒辦法指導他們的行動。
沒錯。惡魔。但你故意遺漏了一點:這是我們以現在所知的路徑解析的。但如果他們能開闢全新的路徑呢?如果他們算出了用一種邏輯帶入另一種邏輯的方法呢?如果這就是宇宙常數的答案呢?
那也不行。以查心道。回應涅希斯。那也是不行的。
就這麼一會兒,他眼前金星直冒,或許是被看到了,或許只是單純和涅希斯無聲爭辯的時間太長,小熊似乎感到困惑,它向他湊近,用兩隻熊掌撲他。
爲什麼不行?涅希斯沒有想要停下的意思。
和全知之眼的信息交流不包括情緒,但以查彷彿能聽到他在尖笑。
我們已經和它建立魔鬼的交易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涅希斯尖笑着說。以查想象自己把他的一個頭砸進另一個頭的嘴巴里。涅希斯不存在的笑聲停止了。
但他的話語沒有停止:
命令它,激勵它,驅趕它。讓它去做事。它做的事越多。和我們的聯繫就越緊密。我們就更有機會確定它身上那些未知的元素。瞭解它。使用它。物盡其用。開拓所有的邏輯軌道。這是我們達成的共識。最近也都是這樣。以查因特,你在大部分交易上表現得很優秀,爲什麼要在某些事上磨磨蹭蹭?
可能因爲發現並沒有收到來自宇宙深處的獎章吧。以查彈了一下白熊的腦袋。看它捂住自己的頭,然後開始舔爪子。
你知道爲什麼。他正經起來,對涅希斯回道。
我知道爲什麼。
涅希斯應聲的也很乾脆。而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問你。那個理由太愚蠢了。我沒必要強調它來羞辱你。小惡魔。但既然你想用稻草來包住火焰,我就會把它說出來:喔迦不是由柯啓爾轉化而成的。你想通過喚醒那位權天使,從而喚醒修正聚合的想法很可能完全錯誤。這種方法的成功率不會比宇宙常數方案更高。
但願我能感到羞辱。喔迦“可能”不是柯啓爾轉化的。我們何時變得這麼不嚴謹了?你必須承認其中的可能性。
你必須承認其中你的私心。
我的一切都是私心。以查笑了。
我做任何事都是爲了一己之利。他控制不住想笑的感覺,不止在腦子裏,而且在臉上笑了。他衝着喔迦呲了呲牙。喔迦也學他呲了呲牙。文字遊戲不會激怒涅希斯,這讓這種活動樂趣稍減。但讓全知之眼必須放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就已經足夠有趣。
涅希斯果然顧左右而言他:
我們已經和它建立了交易。繼續強化它。別忘了這一點就行。如果你不想把它送到宇宙常數計劃組裏,就想點別的主意。
你知道我的腦子裏有沒有主意。以查朝着喔迦做鬼臉——只是露出自己的原來面貌。小熊發出一聲長長的吼聲。
不愚蠢的主意。
什麼主意是愚蠢的主意?
現在。你的行爲。就是愚蠢的主意乘以四。涅希斯飛快地應道——彷彿只要他答的夠快,就立刻能成爲宇宙至尊。第一,你把無比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連自己都覺得沒有必要的喪葬活動上,在這個時間,比這件事更重要的事務多的是。而且你也沒有采取效率最高的解法。第二,你想象一位低階天使和宇宙的一位邏輯聚合之間有某種你可以破解的關係。第三,你明明對地獄之主的連續行動有更穩妥的處理辦法,但你卻否認這一點,從行動和心靈上都是。第四——
我在聽。而且很認真喔。
第四。以上這些,都是你爲了掩飾某些無關緊要的事實而故意這麼做的。以查因特。爲了掩飾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你會在已經被反覆提醒要大難臨頭的時候,支開那些主動向你伸出援手的傢伙,獨自坐在這兒。這種主意就是愚蠢的主意。
這恐怕是我的本性。以查噗嗤一笑。行吧。等這裏的事情結束,我就送這隻小熊去一梅茲那裏。感謝?
這是你應該做的。你是距離我最近的存在。這場爭執本不應該發生。如果你什麼也不想失去,就什麼也無法得到。
聽起來像是魔鬼的名言。
確實是魔鬼的法則。因此也是你無法忽略的法則。
以查覺得有點冷,就像被幽靈附身。他絕對沒有被附身,不然涅希斯會第一個做出反應。白色的熊已經站了起來,兩隻爪子扒着他的肩膀。喉嚨裏滾着低到幾乎聽不到的吼聲。
他左右看看。知道發生了什麼。剛剛涅希斯提到“大難臨頭”時他大概就知道了。雖然旋鈕四的警告已經變得毫無威力。但既然涅希斯也告訴他他會大難臨頭。那他肯定就會大難臨頭。
殺生域的暗殺到了。
你不覺得我知道這件事有點晚了嗎?以查對涅希斯心道。儘管他也清楚涅希斯大概也是通過環境微妙的變化剛剛確定這一點的。
涅希斯沒有回擊。
許多,許多,許多冰涼的小手抓住他的頭髮,肩膀,臉頰,手肘,大臂內側,等等等等。
他們把他向許多不同方向拉去。
這下足夠魔鬼了。以查心想。他突然感到非常好奇。他將要失去那麼多,那將會得到什麼呢?
第626章 在稻草人篝火下
“還有四天了!天吶!!!各位啊!!女士們先生們哇!!!!長點心吧!!!這樣怎麼行!!!”
維裏·肖尖叫着向大門衝去,卡木利木德木樂木和嘯哭之波的幽靈樂手敏捷地兩邊讓開,爲他空出一條通道——他們其實接觸不到他,這麼做只是純粹爲了保持社交距離。祕法學者衝出大門,在一個巨型灰色稻草人腳邊的陰影處蹲下,兩隻手緊緊地揪住自己的頭髮。
“還是我來吧。”旋鈕四平板一樣的聲音從後方響起。“你太害怕了。維裏·肖先生。”
“我不害怕!只是有點焦慮。焦慮罷了!現在的效果太糟糕了!!我不滿意!!!!完全不滿意!!!而我們又沒有時間了!!!!”
“抱歉,我很難分辨其中的區別。但我知道你現在這樣無法工作。所以還是我來代替您好了。”旋鈕四邊說着,聲音快速靠近。維裏·肖大叫一聲,抱住頭用力滾向一側。
怨靈後裔停了下來。
“不要!”祕法學者狂搖着兩隻手,氣喘吁吁。“不行。兄弟。只有這次不行。別附身我。現在必須得我來!!合樂部分是最重要的部分。每一個細節都需要和唸白,禮花,現場表演對應起來!必須精確到每個眨眼!所有的聲部都要完美無缺!必須得我來做!!落神計劃那邊我都請了好幾天假!!但是——但是他們!!!”維裏·肖用力咳嗽了幾聲,臉漲的通紅。“但是他們……咳。咳咳。沒關係。沒關係。”他臉憋得通紅,一隻手抓着自己的領口自我安慰,好像試圖解開絞在上面的繩索,“現在不過有些小小的問題罷了,就是……”
他突然猛地向前一撲,四肢着地,哇哇大吐起來。嘔吐物穿過殺生域的格柵地面,被沒有溫度的風緩慢捲走。
“確實有些小問題。”維裏·肖吐得快痙攣了,嘔吐物從淡白變成棕黃,旋鈕四視若無睹,語氣平淡:
“問題就是你太害怕了,根本什麼也解決不了。”
“我都說了不是害怕嘔——”
“嘔!!!!!!”
祕法學者想止住嘔吐,但吐得更大聲了。
卡木利木德木樂木的許多樂手靠過來,和旋鈕四一起欣賞這狼狽景象。
“我們還繼續排練嗎?”一名唱師悄聲問。
“恐怕得等等看了。”旋鈕四整了整領結,轉過頭,“排練效果真的那麼糟糕嗎?葬禮還有四天時間。使用融合訓練的方法應該來得及。”
“的確來得及。旋鈕四先生。”唱師禮貌點頭,“但據我所知,壞骨頭樂團突然對融合訓練提出了反對意見。從昨天開始,他們只接受單獨排練的模式。也不在派鏈接樂手過來了,這樣對維裏·肖先生的計劃非常不利——何況他的要求又非常苛刻。”
“嗯。”旋鈕四冷漠應聲,“壞骨頭樂團今天也一個成員都沒來?”
“是的。您知道。單獨排練是可以的。但如果按照維裏·肖先生的要求來合樂,情況可能會變得非常麻煩……那樣時間就會有點緊張了。”
“不是你們的錯。他不應該批評你們。”
“我們都明白,維裏·肖先生的批評沒有任何攻擊力,對麼?”唱師聲音中有笑意。
旋鈕四看了他一眼,也淡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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