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你要找殺生域的幽靈,爲振幅三百的葬禮預約樂團。你還要向我徵集悼詞。”
“對……我要找殺生域的幽靈……還要向你們宣佈大事,徵集……哎?你怎麼知道?”維裏·肖甩了甩腦袋,把劉海抓到後腦上,將自己的臉捧在掌心,“以查因特老哥。你果然什麼都知道。我壓根不用跟你廢那麼多話啦啦啦啦——”他的舌頭捲到了一起。
“我會幫忙寫一篇文章。這應該也在你的要求之內?”
“是。好。太好了……那個。體裁不限,盡情發揮吧。”維裏·肖大手一揮,打到了燈,於是他把通紅的手指含到手裏,咯咯傻笑起來。“還是你靠譜。以查因特老哥。還是你靠譜——”他喋喋不休地稱讚着,目光又開始在房間內搜索,東飄西飄,最終定格在吸血鬼和光斑身上。
“悼詞。感慨。讚歎。美好的回憶。笑話。諷刺笑話。議論文。都行。越多越好。親朋好友們。我們聚集一堂,表達對這樣一位生靈的哀悼。我希望大家歸星議會的大家都——大家都——”
維裏·肖喫力地彈動着舌頭。但這次他的問題不僅僅是舌頭。“我忘記了什麼超級重要的東西?”他臉上浮現出這樣的白癡表情,讓人不由得擔心他的精神安全。
好在這裏沒有人。過了幾秒,祕法學者憑藉着自己的力量想起了問題根源,他在原地轉圈,目光在賓客中搜尋。
“振幅三百呢?我們話題的主角呢?”維裏·肖問,一隻手揉着眼睛,“剛纔在會場我們還在一起的。它回去了?讓它來。我知道歸星議會里有幾個傢伙肯定嫌麻煩,懶得寫悼詞,懶得出席……維萊德就是。他真是懶蛋。”他嘟嘟囔囔:
“你知道爲什麼嗎,以查因特老哥?那是因爲他們都沒見過它。沒見過振幅三百。他們只要看到它那可愛的小樣子,那兩隻楚楚可憐的大眼睛。兩隻大眼睛望着你——非常非常有說服力地——”他試圖用兩隻手指做出“說服力”的手勢,這個手勢並不存在。“他們肯定不會好意思缺席它的葬禮的。絕對不會——”
“振幅三百解體了。”以查說。
維裏·肖使勁眨了眨眼睛,癡呆地望着惡魔。
然後往自己的身後看了看。
他轉過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上抖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他又向身後看去。
“我是在跟你說話。你。維裏·肖。”以查道,“振幅三百解體了。就在我們來到這裏不久。用卡路的話來說,‘去世’了。”
維裏·肖攤開雙手,聳聳肩。
“所以你在這時候徵集悼詞十分合適。”以查又道,“歸星議會也將全員出席——基本全員出席它的葬禮。畢竟我們剛纔都目睹了它的消亡。”
維裏·肖點點頭,然後侷促不安起來,他似乎是冷了,湊近火爐。以查抬手指向兩道可食用噴泉中間,那裏有一些漂浮的雜物——碗勺,釘錘,短褲……如果它們沒像現在這樣飄在空中併發出怪響,很容易被輕易的忽略掉。
“幽靈都在那兒。在他們離開之前,去和他們談吧。”以查說。維裏·肖抱着兩個胳膊,眼睛跟着惡魔的手指轉,嚥了口唾沫。他向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用一隻腳尖擦着地板。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他說,聲音和剛剛纔長出聲帶一樣。“不對啊。我剛纔——我剛剛……我剛剛纔到這兒。而且我最近都沒休息。”
“落神計劃現在有諾洛兒看着。你可以多在這裏呆幾天再去。”以查似笑非笑,“而且你去不去,差別不大。”
“我最近都沒休息。”
維裏·肖好像沒聽見惡魔的話,用一隻指甲反覆颳着桌沿,“以查因特老哥。我最近都沒休息。我都和那隻小傢伙在一起。它還把檔案區的管理方法都告訴我了。你不知道吧?不對你知道。反正我最近都沒休息。
我最近都沒休息,還被你拉來參加會議。我還有自己的事情沒有做呢。我還要準備葬禮。我一直都在準備葬禮。我一直都和小傢伙在一起。而我最近都沒休息。”
以查對這段絮叨的反應相當平淡,聽完嗯了一聲就支着腦袋一動不動。拉斯洛諾不耐煩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維裏·肖直愣愣地望着他們。使勁抽了抽氣。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根本沒休息。”他又開始說,語速非常之快,“我準備的都快累死了。會有一個完美的葬禮的。我根本沒休息就是爲了——”
“爲了準備振幅三百的葬禮。你一直在準備葬禮,一直跟它在一起,根本沒休息。”以查慢悠悠地說,“我知道啦。”
“真的?”
“真的。”以查點頭。
維裏·肖又看了他一會兒,臉上浮起呆滯的笑容。“你確實知道。”
“去吧。和幽靈談吧。出於某種原因,我現在得少和這些紳士打交道。”以查招招手,喚出旋鈕四:
“有問題找它。關於殺生域的事情就找它。關於振幅三百的也可以。它們彼此還算熟悉。不行再找我。”
怨靈後裔面無表情地出現在祕法學家面前。“請。”
“我真是累昏頭了。”維裏·肖搖着頭,“不然我也不會睡着的——走走走——”他去拍旋鈕四的肩膀,但拍了個空。他愣了一下:“走吧。”
第622章 成千上百個痛苦
“本書作者——了不起的維裏·肖——世界上最偉大的祕法學者確實失態了。他以幾乎強迫症的方式預備葬禮,試圖讓它盡善盡美,給與音波結構體長時間毫無必要的陪伴——以至於讓自己很長時間都沒能休息,卻在關鍵時刻——幾乎是唯一的關鍵時刻疏忽大意。
他難以承受,又沒誰可以分享。他差點被逼瘋……好吧,他確實瘋了一會兒。這裏唯一潛在的分享對象是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他認識振幅三百比他早得多。他們應該更有感情。但惡魔公爵依舊像個天生的主角一樣,裝酷裝到難以分辨他是否在僞裝。
無論如何,和以查因特說這些是白費力氣。維裏·肖竭力組織語言,但如大家所見,沒有產生任何有邏輯,有文采的內容。
在惡魔公爵心不在焉地把那一段缺失的記憶同步給他後,這種情況變得更糟,而非更好。現在維裏·肖直接地看到了一切,從以查因特的角度。
他看到他們如何從吸血鬼城堡的會場到達派對現場。順便,從惡魔的餘光裏,他見到振幅三百解體的畫面。
維裏·肖注意到以查因特的注意力分配情況。從這一點看,他認爲惡魔沒有很被打動。沒有很在意。如果自己沒有刻意提起,這邪惡的傢伙就表現得像是完全沒見過這件事一般。
以查因特的注意力都在別的事情上。儘管他知道,卻不想討論。這隻惡魔對自己的記憶使用了一種敘事詭計,對所有的視角都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再加上一萬個理由。維裏·肖也感到沒法譴責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以查因特確實要操心殺身之禍,世界末日,世界又末日,世界又又末日等等紛至杳來的事件。再說,記憶就是這樣卑鄙的東西。
但是,一個痛苦如果被分享出去。就會變成兩個痛苦。
如果不被分享,則會變成成百上千個痛苦。
現在維裏·肖就有成千上百個痛苦……
嘿?這麼想,痛苦還真棒!難怪有那麼多壞蛋以它爲力量的源泉呢!或許以查因特也是一樣。”
——《和了不起的維裏·肖同行——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傳記》草稿
“事實錯誤就算了,爲什麼這一章你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你要和自己保持距離嗎?”——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批註
……
……
……
幽靈中正有一位音樂家。維裏·肖和他的洽談十分順利——旋鈕四確保它順利,它附身在祕法學者身上,避免他說出任何像他自己的傻話。
他們擬定了時間,確定了報酬,旋鈕四才從維裏·肖身上離開。維裏·肖一副被刺穿的模樣,但臉上還在傻笑。他沒有質問以查更多關於振幅三百的事情,只是拍拍手,自顧自的走出門去。
“我們待會兒見!待會兒見!”他說。
“他怎麼啦?”託琳悄聲問。
“他在擔心自己的徵文活動。而我們的議長不願意和他一起擔心。”拉斯洛諾說。
“沒錯。”以查說,“我們走吧。”
爭論都平息了。問題都對上了答案——或被標記爲:“之後處理”。他們把賓客丟下。一位語言學家提出異議——客人只有在主人在場的時候才能成爲客人。於是以查讓他和他們一起——這令對方一下子轉怒爲喜。
剛走出不遠又有新的收穫,以查見到了早就和他告別過的黎芙。
仙靈有點尷尬。因爲她之前拂袖而去的太斬釘截鐵了。而從她的臉上,以查能看出她其實一直在這附近無所事事地遊蕩。
“我總會死的。死在哪裏都一樣。所以我又回來了。”她說。她還清晰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但她的選擇和剛從法則堵塞中出來不一樣了。
確實有什麼不一樣了。就好像要驗證涅希斯是對的一般,似乎從某個時刻開始,無論他怎麼對待他們。無論他們怎麼清晰地知道這件事。他們依然要麼死去,要麼原諒他。從某種角度看,這個過程極其殘忍,但所有能阻止這種殘忍的傢伙都不對這件事做此評價。
相近的事情接連發生,護土員提特濃在某一日再次登門,重新加入他們的隊伍,帶來另一個小小的驚喜。“我既然已經從你這裏知道了這些,也沒必要再去其他地方了。”
它的解釋得到了接受,它本身得到了歡迎。
不論過程如何,大偏移的各個方案最終還是順利的咿D起來了。拉斯洛諾也在御衡者花園和唯星奇面的工作中找到了完美的平衡點——由於暴露了太多吸血鬼的本性,他被御衡者花園成功辭退。於是他一面假裝抱怨,一邊假裝把更多精力投入在歸星議會的管理和他負責的方案“曲柄調整”中。
以查縱容這種假裝,如同縱容拉斯諾洛假裝不知道自己和奈裏金的交易一般——出於血脈的關係,高階吸血鬼必然對其中要素有所察覺。但他們心照不宣。
另一件他希望心照不宣的事情,是別西卜一直都沒有叫他參與這一次的遠征。唯獨在惡魔女王身上,他無法猜測這種原諒和他者是否有相同的原因,雖然她最近的表現的格外寬容。
但他根本沒想過去猜測她的想法,就像他不會去猜測風暴一樣——這捲風暴是一定要在他的周圍耀武揚威,那她就耀武揚威。
不過,除去他們兩個之間的事,還是要花費功夫確保終點事務所的安全。因爲宇宙常數方案的基地就定在那裏。一梅茲彷彿一個源源不斷的知識製造機,令他敬重,想讓他保持存活和完整。
果然,在終點事務所和周圍的輔助措施被安排停當後,宇宙常數方案率先飛速地取得了成果:
原初奧數法師一梅茲發明了幾道通用的中間算法,並在別的小組得到了推廣。
專業機械師採用了其中部分,並應用在自己的機械偶中。幽鬼們驚奇地發現身邊多了一些和自己一樣神祕,來去如風的新朋友。
機械師來通知進展的頻率越來越勤,每次到來,身下的載具和載具的動力都更新換代,看來萬能問題解決機的誕生不再是天方夜譚了。
果然,很快,機械師帶來了絕佳的消息。
第623章 祕法故事
“萬能問題解決機做好了。”專業機械師相當喜氣洋洋地走進唯星之五的檔案區。這個信息過於重磅,以至於來回穿梭的各色生物只是轉過來,禮貌地愣了一下,就轉回去繼續各幹各的去了。不被理睬的機械師嗒嗒嗒嗒地在大廳裏轉了一圈,把皮大衣撩開一線,打開自己合金肩膀上的喇叭。
喇叭使勁地顫抖一下,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音。
“萬能問題解決機方案成功了!!!!!!!!”
高處傳來刺耳的吱呀聲,一大團冒着光的東西呼嘯而至,原來是盞吊燈被震了下來。立刻有三道浮影從天花板的暗角飛來,迅疾無匹,兩道捉住吊燈,一道鑽進機械師的喇叭裏,把接下來一波還沒來得及放送的巨響化解成一陣陰暗的窸窸窣窣。
機械師聳了聳肩,看幽鬼們飛速出現又飛速消失。眼前黑紅的煙霧凝聚,拉斯諾洛·班琴斯·朗從中出現。
吸血鬼把一隻手搭在帽檐上,但並沒有抬起它。“你是——”他眯着眼睛,颳了機械師一眼,“哪個小組的來着?”
“萬能問題解決機被髮明瞭。”機械師把一隻精巧絕倫的鋼手掖在腰帶裏,笑了笑,“拉斯諾洛,聽力又下降了?我們見過不止一次吧?你說我是哪個小組的?”
“哦。獨狼小組。沒有隊友的小組。沒有兒女的家長。你也不需要我們的幫助。你偶爾出現,只是爲了向我們展示自己的聰明才智,和粗俗無禮。
我記得。一位非常犀利的獨行者。”拉斯諾洛面無表情,“沒有臣民的皇帝,你要和以查因特會面嗎?還是隻是來炫耀進度的?”
“誰說我沒有臣民了?”機械師噗嗤一笑,把自己的大衣兩邊掀開。原來他今天只帶了自己肩部以上的身體,肩部以下是六個機械偶排成兩列,正把機械師託到和拉斯諾洛肖相同高度。
六個機械偶咯咯直笑,同時對拉斯諾洛比了個手勢——這個手勢倒證明“粗俗無禮”的評價絕不算誇大其詞。吸血鬼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
“以查因特正在佈置一場葬禮。”他似乎喪失了糾纏的興趣,說道,“暫時還在那裏脫不開身。”
“哦?那是在那兒?”機械師邊說,邊慢悠悠地裹緊大衣。一隻機械偶從下襬躥出,消失在他們眼皮底下。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拉斯諾洛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動。
“終道之末。”他回答。“如果你這麼迫不及待,不妨直接去找他。”
“怎麼偏偏是終道之末。是別的地方多好。”
機械師扭了扭他還沒有機械化的那根眉毛,“我現在最不想去的就是那兒。滿地的魔火對我的裝置太有害了……要是別西卜想把我融化成錠子,以查因特也肯定不會阻止。可惜,看來我應該沒辦法去叫他了。”
“要不,你替我去?”他的一隻眼睛滴溜溜狂轉,又突然定格,露出一個調侃的笑容,“不行。你這膽小鬼。也絕對不會以身犯險。”
拉斯諾洛冷哼一聲算作回應。叮叮噹噹的聲音停了。一陣小小的涼風從他們腳邊掠過。
剛剛跑走的機械偶搖搖晃晃地摔在他們腳邊。一隻幽鬼飄然從它身上飛走。
“譁。什麼時候你的幽鬼可以附身我的寶貝們了?你變強了。拉斯諾洛。”機械師訝然。
拉斯諾洛抱着雙臂回敬:“你也一樣。這些垃圾的速度快了不少。我差點就能沒能逮住它。”
機械師用腳尖踢了踢那隻械偶,讓它重新爬起,回到原來的位置。他嘴裏哼着一首動詞多於名詞的歌謠。“順便說一句。”他短暫地停了停,笑道:
“你辦公室裏的那些濺血器我修好了。啪。就像這樣。”他打了個響亮的手勢,“堵了不少天了吧?”
拉斯諾洛一動不動,保持着高深莫測的表情,打量着他。
“你果真做出了萬能問題解決機?”過了幾秒他問。
“我做出來了。”機械師說,東張西望,“可惜大家都在忙。我是在這兒等他好?還是直接開動了呢?”
“你必須等他。”他們都知道彼此談論的是以查因特。
“驗收,測試……我知道。”機械師搖了搖一根手指,“或者,歸星議會的臨時手冊中有提到:在議長因事外出的時候,副議長可以代理驗收方案的工作。”
“你希望我來代理?”
“我不希望。”機械師笑道,“這不是沒辦法嘛。可以湊合一下。”
香氣彌散。
“二位。請不要擋在五絃交匯的路上,這會影響至文檔區的傳送效力。”黎芙裙襬微搖,緩緩地飄了過來。她身邊跟着提特濃,就像花帶着她的花盆。
高階吸血鬼並沒有理會他們。
“湊合?”他瞥着機械師,“你有萬能問題解決機,爲什麼說自己沒辦法?”
……
……
……
有的時候,維裏·肖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是祕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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