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如果你們能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各位。”託琳說,“我現在有點不明白的是——議長。以查因特先生。公爵。大人……抱歉,我希望能儘量選擇令您感到開心的稱呼。我想問的是,爲什麼您讓他把您當做魔鬼看待。而他叫您聖天使。而您也覺得這樣沒問題。而他也覺得這樣沒問題。而大家都看到,您實際上是個惡魔……”
它說,聲音越來越輕,好像被自己的話逐漸嚇到了似的。到最後它自己停下來了,在以查面前來回晃動。
“原諒我現在纔開始理解您。您或許不是惡魔……”
“我是。”以查扯了扯嘴角,隨即出現在多層吊桌的頂部,將那一層所有的瓶瓶罐罐擠到下一層。
他像盪鞦韆一樣地坐在上面。
“注意。”以查說。聲音不大,但頗爲有力。
喧鬧聲頓時中止,所有的賓客都望了過來。從這個角度也可以輕鬆地找到拉斯諾洛,高階吸血鬼正吊在對面的角落裏,一手擦擦嘴角,另一手向他示意。
“你們可以向我提問,或者向我挑戰了。”以查晃晃悠悠,對大家說:
“現在是休閒時間。所以任何問題,任何挑戰都可以。這會兒,請不要把我當做主人,也不要把我當做計劃的領袖,或者倡議者。任何在正式會議上不被允許的不滿,現在都會被允許。
提問和挑戰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這段話引起了軒然大波。本就熱情高漲的賓客們熱烈的討論起來,聲波和交織的能量幾乎掀飛天花板。
那邊,吸血鬼響亮地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個問題。”拉斯諾洛露出微笑,率先開口:
“作爲‘曲柄調整小組’的觀察員。我必須要替我那些不善言辭的隊友們說說話。”他向攀附在各個吊燈上的爪型結構體揮手。“稍稍溝通了一下之後,我對我們的方案簡直充滿了信心。我對我的隊友們也感到非常滿意。我們團結,機智,冷靜,有耐心,是全世界精英中的精英,毫無疑問,這次拯救宇宙的功勞是會落在我們身上了——”
厭惡的反饋從下方傳來,但吸血鬼全當沒聽到,繼續笑道:
“我只想知道。如果有別的小組妨礙我們完成這崇高的目標,我們應該怎樣呢?”
“爲什麼會有誰想要妨礙你們呢?”有許多純潔的聲音問。更多的聲音氣憤叫道:
“誰會妨礙你們!我們幹自己的還來不及!”
“互相妨礙當然會被懲罰。歸星議會的議員們會保證這一點。同時你們也沒有義務互相幫助。”以查道。
“合理。”拉斯諾洛點頭,但立刻就傳來了反對聲:“不對。”
“我們的目標分明一致。”說話的是那位提出了“找平理論”,但還沒來得及將它具體化的髮結哲學家,“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應該儘可能的互相幫助。直到大偏移結束,再開啓清算時間。”
“您剛纔也是這樣做的,不是麼?”他轉向以查。
第619章 紫色母親和證明流程
“沒錯。我能推動事情這樣進行。你也可以。”
以查怪異地笑了一下,“你在想,你何必聽一頭惡魔和一隻吸血鬼指手畫腳呢?”
“我沒有這樣的想法。兩位議員。”髮結哲學家窘迫起來。他顯然還有別的話要講。以查做出傾聽的樣子,拉斯諾洛就沒有那麼配合了——他用那種標準吸血鬼的傲慢聲調在對面陰聲直笑,讓那隻嘗試變得強硬起來的生物加倍緊張。
“沒有誰想要否認您做出的貢獻。議長。”於是他最終只是說。
賓客中傳來笑聲和噓聲,顯然哲學家的表現讓一部分傢伙有點失望。
以查對他眨眨眼睛。
“不管你是不是真這麼覺得。這裏還有不少傢伙和你想法一樣。尤其是不太擅長把這些話說出口的那些。在否認你自己的時候,你順便否認了他們的想法——能不能聞到?這裏到處都是不高興的氣味。”
“不高興——?”髮結哲學家茫然地去看。惡魔指了個方向,示意他從大家的注意力中心移開。哲學家愣了一下,繃成一個過於茂盛的海膽樣子,順着幾階臺階滾到一邊去。以查掃過鬧哄哄的房間,目光隨便定格在幾張長桌外一個胖墩墩的巨型紫球上——那傢伙全靠自己的體積就佔據了六芒星房間的一個角。
“比如說這位充滿愛心的母親。”以查對正在起舻拇蠹医榻B,向巨型紫球招了招手,微不可覺的停頓了一下。如果有誰知道他在想什麼,應該在這時候補充紫球的詳細資料了。這樣做到了的是拉斯諾洛:
“‘紫色母親’是‘角怒計劃’的提案者。”
“角怒計劃。是的。”以查點點頭,“一種將整個宇宙當做孩子看待的情緒‘療法’。由我前面的這位‘紫色母親’主理,而由無法統計數量的複數個紫色兒童負責具體內容。這個方案令我們都印象深刻,對吧?”
稀稀拉拉的應和聲,純粹出於禮貌。巨型紫球翻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珠,寬大的鼻孔裏冒出蒸汽。剛剛跑走的紫色兒童各自騎着自己的小凳子,在她屋檐般的肚子下面晃來晃去。
很明顯,相較於“角怒計劃”,這渾然一體的紫色一家人本身更加讓大家印象深刻。
“你說對了。我很不高興。”
巨型紫球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我何必聽一頭惡魔和一隻吸血鬼的呢?這實在,有損我和我的寶寶們的健康。”
“尤其是在我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的情況下。”她又說。
她的聲音實在不好聽。
……
……
“先有兒童還是先有母親?這可真是個哲學問題。但生靈學也好,《九大位面一本通》這樣的科普資料也好,都有這樣的清楚說明:‘紫色兒童’之所以是‘紫色兒童’,是因爲‘紫色母親’的存在,他們才能存在。
這和血緣也沒什麼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超過了血緣。非要認真來說道的話,這一類會被怪物稱作是怪物的怪物,被認爲是虛空和現實碰撞後所產生的異常殘餘。
誰也不知道紫色母親原本是什麼東西。而兒童們大概只是被她們轉化的宇宙垃圾。他們並不完全聽她們的話,但也不具有完全的自主意識。就好像切掉了頭的蟑螂還會跑來跑去……(此句保留,以等待一個更好的比喻)
從行爲分析上看,紫色母親處於妖精和惡靈之間。並互相影響對方的習俗。也就是說她們惡毒又愚蠢,基本完全不講道理。
很難說我們美麗動人的水澤仙女是否就是被她帶壞的……”
——《和了不起的維裏·肖同行——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傳記》草稿
“大量事實錯誤,建議整段刪除。”——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批註
……
……
“但你承認,我說對了。”以查說。這句話純粹是爲了讓事情發展到合適的程度。巨大的紫球挺着圓滾滾的肚子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讓超過三隻杯子裏的飲料濺在地上。紫色母親伸出爪子抓向以查。既像握手,又像要掏掉他的肺。很快大家都發現是後者了。於是許多鸚鵡小鬼和幽鬼咻咻從兩邊飛來,鑽進她的鼻孔,在她的肚子裏開始鬧騰,讓她漂浮在半空。
以查也親自動手。他拒絕了其他提議,把巨大的浮空紫球連上一條飛鱷頸筋做的皮繩,系在一根足夠結實的窗框上。
“一切都好着呢。”這個時候,拉斯諾洛對差不多冷靜下來了的賓客們說。“這是爲了保護她的安全。你們的母親在那裏比這裏更好。”他對那些滿地亂蹦的小紫怪物講。“相信我。沒有誰比我更懂安全。”
“現在誰還有意見?”他揚起聲音。
“千萬別有所保留。”以查跳回吊桌上層,輕鬆地說。欣慰的是,大家表現得相當合作,過了沒多久,窗框上空飄滿了各種各樣的球,在空中打着嗝撞來撞去。
“你們。”最後,他主動點道,衝着那個散發着純潔白光的小角落——那也是自始至終最安靜的角落。
圍坐在一起的天使們表情寧靜,轉過來看着他。那種神情能讓一隻邪惡生物的心臟停止跳動,沉到大腿位置。
以查覺得自己絕對已經習慣了。但還是在心中默默罵了一句。
“你們。”他粗着嗓子說,“你們肯定有意見。”託琳滑到他下方,提醒般閃爍起來。
以查沒有理會光斑的好意。
惡魔最沒有必要的就是在天使面前僞裝。再說,他也必須要讓在場的大家都放下心:歸星議會既能給與他們所有的支持,也能在任何時候打倒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這絕非愛好驅使,而是必要的證明流程。
“我們不想挑戰您。好心的議長。”一位天使說。他們面前的桌子乾乾淨淨——比他們來之前還要乾淨。“請原諒我們多管閒事。我們只想確認終道之末的情況。
以及,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向我們透露一下惡魔之主的意圖?”
第620章 普普通通的派對尾聲
“我不介意。只是單純無法告知。”以查道。
“好的。依然感謝您。好心的議長。謝謝您專門和我們的談話。”領頭的天使說,“我們只想知道,惡魔之主別西卜對世界的無盡怒火有沒有和平熄滅的可能。”
“沒有。”
“爲什麼呢?”
“她一旦出發就必須看到結果。”
“怎樣的結果?”
“征服,毀滅之類邪惡的結果。萬魔之王別西卜前往終道之末的活動是一次攻擊,不是訪問。”蘿蔔。在今天所解釋的所有事情中,這是最沒有必要解釋的一件。這件事的需要解釋度簡直無限逼近零。就好像蘿蔔的大空地正中蘿蔔地長着一個超級巨大的大蘿蔔一樣。
但似乎天使們需要這種解釋。
“感謝您的耐心回答。好心的議長。”領頭的天使露出天真的微笑,點了點頭。“那麼可以讓她轉而攻擊秩序之源嗎?”
以查把食指的第二指節頂在額頭,看着他們瓷娃娃一樣完美無暇的臉蛋。
這真是即使經歷過一千萬次也無法適應的過程。
“你們家的烤架壞了,用我們的吧?”混沌在上。這些天使就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些話,還要把這些話直直地灌入他的耳朵裏。他還得聽。“順便說一句,你鍋裏的火雞也飛走了,可以拿我們中的一個代替。”“順便說一句,如果你們家的惡魔女王一定要侵略什麼地方,那不如來侵略我們家好了。”他們的意思基本就是這樣。這些話。他們敢說出來,他就得聽。而且彷彿某種比賽一般,他們接二連三,沒完沒了,還要稱呼他爲“好心的議長”。
這比拉斯諾洛總要稱他爲“先生”更爲惱火。
他早該想到——他確實已經想到,但於事無補。這會兒將天使們掛起來也沒有用,只會讓他們感覺如魚得水。天使們都是普普通通的天使——普通的甚至讓他對沙利葉的評價提高——月之天使起碼與胁煌Q矍暗奶焓箾]有一位超過聖階,領頭僅是一位能天使,所以從這方面來看他們也非常普通……
這些傢伙並非全無可以挑剔之處,只要他向他們索要秩序之源批准前來這裏的通行證,估計就能好好爲難他們一番。
不過以查想不到理由這樣做。他不用扭頭,餘光就能看見對面的拉斯諾洛嘴角帶着奇異的弧度觀賞着這場互動——那種表情要麼是同情,要麼是看熱鬧,而高階吸血鬼沒有同情這種情緒,起碼拉斯諾洛沒有。
但吸血鬼的嘲弄不是理由。
“我會告訴她的。”最終,以查對天使們這麼說。對普普通通的天使,他回答普普通通。他們中或許有一位或幾位見過他。他們知道他是誰,是什麼。但他們還是要問這些問題並致以真摯的謝意,就好像對一位普通的夥伴一樣。
所以他就普通的答應他們。他沒認真地詢問他們,如果別西卜在侵略秩序之源之後還不滿足又該當如何。事實上,他當然有可能完全不會向別西卜提起今天的談話,但天使們自然不會想到這一點。
他們真摯地向他表示了感謝——這也是一種普普通通的天使結尾,但總算好歹是個結尾。
另外,天使們的提議還是帶來了一點益處:原本來自終道之末的幾隻結構體正在躍躍欲試,想要加入到這個話題中——他們差不多是這裏最有資格加入這個話題的意志個體了。但聽到了這番對話之後,結構體們似乎感到滿意,不打算再提起新的一波質問。
又安靜了。
紫色兒童們咿咿呀呀地哼哼。他們現在換到巨大紫氣球的下方,漫無目的地等待着,好像蟑螂在等待它被切下來的頭。以查讓小鬼和幽鬼把氣球們都放下來。六芒星的房間重新滿員,但嘈雜程度大不如前。
相較之前,大家都變得更禮貌,更和氣了,比來時更加拘謹。
不少賓客選擇開始討論專業內容和方案細節,很快,多層桌被掃蕩一空,只留下了各種顏色的食物殘渣,專業機械師身旁堆滿了空空的油桶,躺在角落裏酩酊大醉的傢伙們開始甦醒——沒能甦醒的開始腐爛,這基本意味着派對走向了尾聲。
“我現在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旋鈕四不知道什麼時候在身邊顯形,悄聲道。
“任何時候都可以。尊敬的先生。”當然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不過現在確實可以。以查大致知道旋鈕四要說什麼。
“關於殺生域要暗殺您的原因……您知道麼?”
“我想想……莫非是想讓我死?”
這個冷笑話似乎對怨靈後裔沒有用。旋鈕四直直地注視着他,表情沒有一絲波動。“正是這樣。”他回答,“出於某種特殊的共振,殺生域的靈類能感覺到甘美尼蒂的異動。如果他們用任何手段殺死了您,您的靈魂就暫時無法返回慈愛之城——”
“因此可以被捕獲。”他說。
“那他們可以試試看。”以查道。怨靈後裔似乎對這個回答也有所準備,點頭應聲:
“您的靈魂有着不朽的鏈接。而且還牽扯在了許多協議中。您深知這一點,因此毫不在意,也認爲不需要任何保護。您讓我跟着您瞭解現在這些事情,一方面出於對老朋友的照顧,一方面希望我能在更多方面爲您所用。我理解的對麼?”
以查支起身子,看着他,“對的。”
“您會需要我的保護的。”旋鈕四說,“而且不會過太久。”
“我很期待。”以查笑道。
怨靈後裔又看了他一會兒。以查不確定他在看哪兒。因爲旋鈕四的眼睛根本沒有焦點。
“您的靈魂不能被他們捕獲。也不能被消耗。請您記住。我也會確保這一點的。”他說。
“沒問題。”
這次倒不完全是敷衍。以查明白旋鈕四的重點了。不過也並不擔心。既然捕捉他靈魂的基礎在於甘美尼蒂的異變,修復的目標也很明確。只要甘美尼蒂能恢復原樣,那無論那些殺生域的反向崇拜者想了什麼辦法來捕獲他的靈魂,也只會無功而返。
這件事他目前還沒有時間做,但可以提上日程。
“哎——唉?”一堆軟墊裏,維裏·肖揉着眼睛鑽了出來。他醒了。
第621章 我最近都沒休息
“這是在哪兒?什麼東西——”他踏出軟墊,踩到了一灘黏糊糊的液體,把一隻腳粘在了上面,維裏·肖一邊以那隻腳爲圓心轉動,一邊伸着懶腰打量着周圍。他的目光迷濛地掠過意興闌珊的各色賓客,又在高處看到了以查,於是大致摸索到了答案。“餘興派對。我們在唯星之五。糟糕……”他看着空蕩蕩的桌面,吸了吸鼻子,“糟糕。都要結束了啊——”
“你出來的剛剛好。也挺可惜的。”拉斯特洛說,“這會兒肉食動物差不多都喫飽了。”
“我不好喫。”祕法學者哼哼了一聲,用力拔出腿,順便把那一小塊地毯撕破。他試圖甩掉那一塊地毯,但只是粘上了更多的垃圾——脫落的蟲子翅膀,異怪的糞便,亂七八糟的東西越粘越多。最後他只能一邊高一邊低,歪歪扭扭地走過來。
“還好。還沒完。我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沒有?應該有不少……”維裏·自己對着自己說話,磕磕絆絆踢飛路上的幾隻軟體球,撲在長吧檯的邊緣,兩隻手使勁按着脖頸,把劉海浸在一杯灑了的脊髓汁裏:
“那個……什麼……我好像還要幹什麼事來着?”
以查眯着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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