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你會害死他們所有。所有。”涅希斯補充,“還有門外的那些傢伙。咱們都知道外面有誰——你知道誰會難逃你的毒手,要不要讓他們進來?噢。你不要。”
他在吊燈上搖晃着——光影沒有隨着他一起移動,因爲他根本不投下陰影——發出一陣笑聲,“完成我的一個挑戰,小惡魔,那樣我會告訴這種情況是哪裏來的。”
“不。”以查說。
“我會告訴你如何挽回。如何避免。也就是說——復活他們。”涅希斯的語氣沒有絲毫改變——他像一串滿溢着笑容的腫瘤。
“不。”以查回答的很快。死去的佔位者中發生了小小的騷動,維裏·肖再次搶先開口:
“嘿?爲什麼不啊?大壞蛋!我們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喂!”
“你對自己沒自信嗎?不會吧。還是有什麼苦衷?”死去的祕法學者很快想了想,快嘴道:“別吧。要是這樣的話就太俗套了!我死也受不了!”
俗套。以查看向面前的四把椅子。他對面的那一把上面現在坐着一個漆黑的惡魔身影了。她有六隻柔軟的手臂,臉上嵌着通紅的大眼睛。影影綽綽,身邊環繞着令惡魔眩暈的嗡嗡聲——看上去非常模糊,但他從未在這麼清晰的情況下見過她。
“陛下。”以查衝她點點頭。她是死的。俗套的地方尚未出現。“您在這兒。”
“我永遠,永遠不原諒你。”死去的別西卜咬牙切齒地說。
以查抬眼看着涅希斯,看穿了他的問題,然後搖搖頭,“不。”
“爲什麼啊?!”維裏·肖簡直驚呆了。“你會飽受折磨。我恨你。”別西卜發出一陣兇惡的嗡嗡聲,乾淨利落地消失。
以查面前的椅子空了。俗套的情景剛剛出現,然後隨之消失。沒過多久,座位上閃現出一個白影。在它凝聚之前,以查就再次看向涅希斯:“不。”
白影隨之消散。
“我算見到比我還叛逆的了。”維裏·肖喃喃道,以一個死人的角度來看,他的表現可算相當活潑,“爲啥不接受他的挑戰啊?”
“也是。這個問題我一定要親口問,爲什麼?”涅希斯滋滋笑。
“但我不用親口回答。”以查指了指自己的臉。
因爲涅希斯所說的挑戰,不是真正的挑戰。
真正的挑戰,早就已經開始。
第569章 不一樣的死相
“噢……?”維裏·肖看了看他,又轉過去看了會兒涅希斯,又轉回來看着他,恍然大悟,“噢!!!!!!”
“明白了?”
“噢!!!!!”
“到底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明白了。嗨呀。早說嘛!我要告訴大家!快來,快,快,都注意,我跟你們說……”死掉的維裏·肖激動地伸手去搖鄰座的黎芙。
幾乎只剩白骨的手指從仙靈沒有水分的花瓣徑直穿了過去。祕法學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尷尬地把幾個乾巴巴的骨頭手指捏在掌心,嘎吱嘎吱活動着:
“哎呀。好像告訴你也沒用……我們都已經死了啊。”
沒錯。這是個問題。以查盯着黎芙冷漠而枯萎的臉,沒說話。他知道現在正發生着什麼,但還沒想到怎麼有效共享給其他傢伙。
即使讓他們馬上了解,徹底瞭解目前的情況也沒有用。他們都已經死了。而死去的他們沒辦法再把任何信息傳回給活着的他們。
手上被分發了詳細的正確答案,但考試已經結束。
以查的目光掃過那些死氣沉沉的臉,對他們而言,這是最後的,總結性質的一刻。無法再做出什麼改變。雖然在之前,他已經想辦法推動那些改變。
“我早說會有超乎你預料的事情。”涅希斯用四隻手摸着自己的四個額頭,姿勢看上去極其詭異,“當然。這也很正常。因爲你不完全接受我。所以總會有超乎你預料的事情。”
他高亢地笑了兩聲,顯得十分興奮,“想想看,如果你早早接受成爲我的一部分,在我們開始這番操作的時候你就知道事情的全部。那早早就可以告訴他們答案了。”
“是嗎?如果真的那樣,你給出的挑戰恐怕也會隨之變化。”以查抓住維裏·肖的手,把他的一根手指“嘎嘣”掰了下來,舉在眼前打量着,“我不認爲會有什麼區別。”
維裏·肖誇張地大叫——從他的聲音裏完全聽不出痛感。
涅希斯的許多張臉同時變了臉色,停頓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絕對是爲你好的。”
全知之眼放慢了語調,聲音裏夾雜着蜂蜜一樣黏膩的感覺,“無論結果如何,我是真心想解決法則堵塞,也希望大家挑戰成功。我不也在這裏嗎?我已經個體意識化了,沒辦法逃跑。”
他攤開一隻手,作爲一個沒有心的存在,這波對“真心真意”的模仿算得上相當成功:
“我可絕對是想爲大家好來着。要不我來想想辦法,親自去說服一下法則堵塞之前的你和那小孩?”
“好啊!”死去的維裏·肖不管別的,先大聲拍手,又有兩個手指掉了下來,他鑽到桌底去撿。死去的涅塞冷哼了一聲。顯然是不認爲自己會被說服。
“別對他們開玩笑。”以查盯着涅希斯。
“哦?哦……”
“也別再噁心我。不然我會認爲你現在害怕了——畢竟世界的浪潮徹底超出了你的控制——在過去的爭鬥中,你輸過也贏過,但據我所知,與這樣多的‘選手’同臺競技是第一次。”
涅希斯似乎想發聲,但被以查壓過了聲音,“如果藍勒溫知道藏在深淵之底附近暫避鋒芒,那你想要選擇藏身在這絕對安全,沒有出口的扭曲時空裏也不是不可能。”
“小惡魔。大魔鬼。你忘記我是誰了嗎?我纔不會害怕!也不會躲!”涅希斯大笑出聲。
“如果你不大喊會更有說服力。你鏈接在由莫羅椰莉弗奠基的唯星奇面以恢復力量,你的‘個體意識’爲什麼不會逐漸受到她的影響呢?”
“因爲……”
“兩個廢物。”瓦布拉見縫插針,愁眉苦臉地評價。聲音很小但很清晰。黎芙也冷笑了一聲:“沒錯。”
“我勸你別和他爭論。全知之眼。”
塔粒粒奇的殘枝發出蹦豆子似的脆響,似乎在嘎嘎怪笑,“我教你,直接動手比較好。雖然你的視野可以遍及所有揭露過的事實,但以我的經驗,你跟他沒得吵。”
以查對着涅希斯微笑了一下。他錯了。這些死掉的傢伙不是什麼都改變不了。他們還可以讓活着的傢伙們難受。
涅希斯好像真難受了。亢奮的狀態從他身上消失。他頓了一會兒,把吊燈掰成易於他身體健康的三十度,然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
他又嘆了一口氣,一隻腦袋向回萎靡地縮進,“這些挑戰難道不是我們一起商量,一起實行的嗎?”他回覆了正常的語調,“只是當時我們確定的時候,你不知道會在這裏看到這幅畫面。那也並非我的問題。正常的惡魔意識就是無法觸及到未來之事,一直保持惡魔身份是你的選擇。”
“我不否認影響。但我有我的問題。你有你的問題。”涅希斯又頓了一下,絮絮道:
“不論怎麼說,現在還剩下你,你面臨的問題你終究要解決。而我也不會給你任何提示。不然,連這個挑戰本身都會改變。那樣你甚至沒法繼續坐在這兒了。
我們早說過,在法則堵塞消失之前。所有存在的挑戰必須被完成。
你必須要完成挑戰。甚至還應該感謝挑戰。因爲如果不是我們身處在這特殊的環境裏,這些已死的小傢伙們早就會連這一點最後的影像都消失殆盡。你知道的,就是這樣。”他的許多眼睛同時眨着,彷彿在加強這段話的可信程度。
安靜了一會兒。
“這樣嗎?”不知道誰呆呆地反問了一聲。
“就是這樣。”這次是以查代替回答。
他看着涅希斯的那隻縮回去的腦袋慢慢地重新凸起,最終還是解除了疑慮。確實沒必要再懷疑對方是否對他們的約定不夠積極。
在法則堵塞的環境之下,他們共同商討的挑戰確實還在順利咝凶拧R粋�惡魔也確實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況且,眼前的這一刻和他自身的挑戰有關,他本來就不應該知道。涅希斯沒有惡意隱瞞什麼。他終究不是天然生物一般的意識。
“以查因特?想什麼呢?”塔粒粒奇的幹盆栽又開了口,一根枯枝甩到惡魔的頭上,“我就是因爲你這次別出心裁的大計劃陣亡的。邪惡的惡魔!在怪罪別人之前,先檢討自己吧!傲慢的小鬼!”
以查把枯枝拿下來。
“確實。如果不開展這場挑戰,我的朋友們也許不用死光。”他把枯枝和維裏·肖的手指並排放在桌上,勾了一下嘴角,“本來想了個雙贏的辦法,還以爲是個不錯的主意。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真是太危險了。”
“有利有弊。”涅希斯說。還沒等他繼續說下去,剛剛從桌底鑽出的維裏·肖突然迸發出一陣大叫。
“怎麼了?”以查斜眼瞥向他。大家都死了。只有他的死相特別不一樣。
“原來你們是商量好的啊!!挑戰是給我們每個人的!!!”維裏·肖目瞪口呆。
這下幾乎滿桌的死者都笑了。
“既然我死了。說明過去的我挑戰失敗了?”祕法學者沒理會大家的笑聲,痛徹心扉地盯着手心裏剛撿起的那兩根的手指,“過去的我怎麼就挑戰失敗了呢?不可能啊!維裏·肖一定能化險爲夷纔對……”
以查看着他,突然意識到了點什麼。
第570章 破題點
“從昨天到明天需要兩天時間,從明天到今天自然也只需要兩天。這難道不是很簡單嗎?”
在一生之中如果聽到哪怕一次這樣的蠢話,也絕對難以忘懷。在這幾乎所有親朋好友盡數陣亡的最終結局,以查圍坐在滿是死者的半圓形桌邊,對着四把再次空無一物的椅子,看着自怨自艾的維裏·肖,腦子裏順利成章響起的就是這一句。
然後維裏·肖停止了發出聲音。停了兩秒,又重新開始。
與此同時,周圍所有的笑聲在一瞬間落到了地上。
只見桌上的那根白骨手指肉眼可見的變得豐滿,筋膜蓋住骨節,皮膚又蓋住筋膜,變成一隻普通手指的模樣,向維裏·肖的手部飛去。
祕法學者又開始大叫。只不過這次是驚喜的大叫。他的嘴脣彈回了那種不討人喜歡的厚度,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恢復了光澤和肉感——恢復的不多,他原本的面孔就是那樣。
“我……我……”
祕法學者用剛長上去的手指指着自己剛長出來的臉頰,驚慌失措,欣喜若狂,“你們都看到了嗎?各位?你們看到了嗎?”
“您需要更詳細的描述這個問題。”一隻夾子女郎說道。隨後斜對着的迪流勒提供了一箇中規中矩的回答:
“看到了。”年輕的死惡魔不卑不亢,彬彬有禮。
一隻蒼白的蛆從他眼睛裏掉落,打在奧瑞露的頭頂。從女公爵的眼窩中掉出的是兩隻蛆。儘管如此她仍然保持充滿魅力的氛圍。
維裏·肖度過了最初的驚喜階段,現在以一種提示般的表情拍一下手,指一下自己的鼻子:
“沒錯!所以……你們看到了什麼?”
所有的死者們安靜了一秒。不是因爲這個問題難以回答。而是對他的語氣產生了或多或少的厭惡反應。
以查回答了這個問題,只是爲了讓爲了肖停止表演:
“你復活了。”
再接下來的一秒出奇的安靜。
再接下來的一秒爆發了激烈的爭論。爭論中夾雜着驚歎和冷笑。
仍然是維裏·肖的聲音輕而易舉的壓過了其他,因爲他現在的聲帶和他們有質的區別。
“所以還有希望!”他說,大聲說:
“我們可以面對過去!過去也可以改變!我們坐在這裏,喫着失敗的苦果,不就是因爲過去的我們失敗了嗎?但過去的我們還可以改變現在!大家不要着急,這個結局可以改變!”
再接下來的一秒又出奇的安靜。
如此激情四射,振奮人心的演講的唯一問題是,它的目標沒有幾個是人,因此全落在了空處。只有涅塞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黎芙嘆氣。
“笨蛋!”塔粒粒奇的盆栽叫道。
“我明白了。真是出乎意料。”迪流勒表現的最爲和氣,“所以這會改善我們當前的處境?”
“這不就是我剛纔說的嘛!”維裏·肖從椅子上跳下來,伸着雙手:“還沒有結束!當然可以改變!我這不就改變了嗎?”
迪流勒露出一個乾巴巴的微笑:“那我們除了坐在這兒等待,還能做點什麼不一樣的呢?”
“可以……啊……嗯……”
維裏·肖瞪着兩個眼睛,卡住了。
“等吧。”以查說,沒有糾正維裏·肖話裏的錯誤。時間無法回溯,過去已經形成的現在無法改變,這是這張桌邊所有傢伙能坐在這裏,就已經知道了的事實。維裏·肖被積極的情緒衝昏了頭腦,犯了這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除了這個錯誤,他還有一個疏忽。這兩者神奇地互相抵消了。
在法則堵塞和涅希斯挑戰的雙重作用下,沒有了“過去”和“現在”之分。他們確實都已經死了。但他們的死亡並不發生在他把他們害死之後。
這是那個關鍵的漏洞。
“我怎麼傾向於稱之爲‘破題點’呢?”涅希斯笑道。
……
……
……
大家基本都把自己的座位向後讓開。維裏·肖和羽毛筆鬥雞一樣,轉着圈互相看——羽毛筆和鬥雞更有相同之處。
維裏·肖在想兩件事情。第一件是“他們說它就是我”,第二件是要不要撲上去掐折那根筆。
這念頭甚至不是剛纔就有的。他擦了擦臉上的墨水——羽毛筆剛纔像吐口水一樣把一大團黏糊糊的墨點子朝他甩了過來,讓他臉頰刺痛。在這之前他就起了傷害它的念頭——這念頭根本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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