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所以他的兩截身子似乎越離越遠,從腰中間要被斬斷了。
但他現在無暇顧及。因爲那個熊熊燃燒的,光芒萬丈的巨大球體,甚至連擋在窗前的恩莫帕爾都不能阻止他這樣做。那顆應約而來的宏偉天體。他非常非常再多觀察,欣賞它一會兒。爲什麼不呢?畢竟它歷盡千辛萬苦才從外層界域來到這裏,以至光明神的身份來面對這些幾近於盲的物質注視。
至光明神。
如果那不是被稱爲“楊”的存在,又是什麼?
眨眼間,那顆光亮的球體就來到了堡壘上空。不需要眨眼它會在下一刻把在場的一切吞沒。恩莫帕爾什麼時候轉了過來,以那種勝券在握的神情看着他們?他的身體變成了透明的,所有的光芒暢通無阻,透了過來,怪不得之前沒有發現。
光輝皇帝優雅的舉起兩手,像在爲一首宏大的交響收尾。隨着他的動作,向他們衝來,威嚴無限的太陽溫柔的一彈,停在了他的身後窗外。
“如果你們實在需要證明。那我就給你們證明。”恩莫帕爾和煦地說。
這句話純屬多餘。沒有人在聽他的講話了。他給出的證明已經完全足夠。涅塞的目光穿過他,和那些偉大的,璀璨的,純潔的,令人感動的光線交匯。他根本不想要把視線移開。怎麼會有人想把眼睛從這樣美麗而宏偉的東西上移開呢?
“嘭!嘭!”
幾乎疊在一起的粗暴的兩聲。就像打破和諧的兩聲噪音一樣。隨着這兩聲不解風情的聲響發,涅塞眼前一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扇窗剛剛被暴力地關上了。
神光被阻擋在了窗戶外面,一顆粗糙的石灰石箭頭釘在插銷上,把它紮緊。
涅塞看着那枚石灰石箭頭。它花了一番功夫纔在黑暗中再次浮現,看起來沉重而嚴肅。然後他感覺背上被薇妮重重拍了一下,“你發什麼呆呢?”
“我在看……”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整張臉灼痛。
“有什麼好看的?”半精靈啐了一口。他轉過頭看着她,發現旁邊剛剛抬起頭的青年和老婦人變了模樣——青年變得神采奕奕,丰神俊朗,老婦人臉上的皺紋也消失了——她臉色紅潤,頭髮烏黑,看起來簡直比旁邊的白袍女孩還要年輕。他們還望着之前的方向,眼睛裏不斷湧出金色的淚水。
“沒關係的。沒關係。你們做的很好。”恩莫帕爾輕聲哄道。不知道是在向光輝教徒們說,還是在向涅塞說,“第一次接觸。這樣就很好了。你們表現的很好。今天這樣就夠了。”
他拍了拍手。窗縫裏閃過光芒和陰影。至光明神似乎離開了。恩莫帕爾隨即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聽到光輝皇帝的柔聲細語,親臨這樣的神蹟,所有的教徒終於伏向地面,開始低聲抽泣。
任何人都聽得出這是感動的淚水。
“歡迎你加入我的一邊。”恩莫帕爾說——這次他百分之百是在向涅塞說,“勇士。我需要你。重要的是你需要我。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我論囱埬悖臀乙黄痖_創光明的未來。”
“過去的事情不再提,我們有話好說。”他又笑道。
第548章 第二位不速之客
恩莫帕爾向前一步,身子前傾一個小角度,伸出手。他話語動聽,姿態謙和,優美,無懈可擊。涅塞能感覺到自己被光輝教徒們豔羨的目光包圍。他們都在擦着金色的眼淚,眼圈下面發黑,臉色紅潤,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邊上薇妮又在用靴子根磕着地面。她不耐煩,但也只有她不耐煩。
涅塞認真地跟光輝皇帝握了握手。這下引起的反應不小。
“真沒想到,你同意加入我了?”
皇帝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意外——正好能讓談話的另一方感到被恰到好處的吹捧着。這種客套即使被發現也不會被反感。他當然完全想的到,而且胸有成竹。他就是這麼想的。
“並沒有。”涅塞抽回了手,搖搖頭又點點頭,“但你可以帶走他們。”
恩莫帕爾不解地看着他,“他們?誰?”
這次的不解是真實的,因爲他很快反應過來,目光在房間內那些教徒的身上飛快一劃,“啊。你說他們。”
薇妮放鬆了似的大笑一聲,抱着雙臂走到一邊去了,這次靴子跟反覆敲地的聲音沒有再發出。涅塞注視着恩莫帕爾,沒有移開目光:
“你可以帶走這些光輝教派的教徒,從而讓他們免於悲慘的命摺!�
“我不明白了。你是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相信光明,還是不相信光明?”
“相信。我不得不信。”涅塞乾脆地說,“既然你有這樣的力量,絕對能把這些追隨者照顧的不錯。這很好。”
恩莫帕爾使勁眨了眨眼睛。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說,把你的追隨者帶走……”
“不。不不。”恩莫帕爾用力搖了搖頭,有一瞬間他似乎想狂笑,但因爲良好的家教而控制住了。“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年輕光輝教徒的臉立刻蒼白了。老婦人的動作也僵住了。她看上去又重新變老了一點兒。
“我再說一遍,把你的追隨者帶走。”涅塞說。他帶着一種“如果你聽不懂,我就會重複到你聽懂爲止”的固執表情。
“爲什麼?”
“爲什麼不?”
“我讓你見到了‘楊’。這就是我所獲得的特權嗎?帶幾個小傢伙離開?”
“這確實是個特權。而且你也應該這麼做。”涅塞說。
恩莫帕爾打量了他一陣,然後轉向那三個罩着淡白長裙的小個子姑娘。她們怯懦而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皇帝。然後聽見他笑嘻嘻地問:“他一直都是這樣嗎?還是今天才這樣?”
“啊。不……我不知道……”其中一個小個子姑娘驚慌地說。
“請救救我們!”另一個小個子姑娘尖聲說。
“乖。”
恩莫帕爾朝着她點頭,向涅塞指了指,“你看看他。”三個教徒茫然的轉臉過去,看了半天,一臉不解。
“我這麼說不知道你們明白不明白。我的小耀斑們。”
恩莫帕爾溫柔地看着她們,語氣和藹,“都是一樣的,如果我今天救走了你們。他會馬上去抓幾個新人代替。總要有人會慘遭他的毒手。不是你們就是別人。小耀斑們,難道你們忍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嗎?你們忍心就這樣捨棄別人的生命來拯救自己嗎?我們可是信仰這世界上最光輝力量的人。你們會有這樣陰暗的心情嗎?”
“我相信你們沒有。”他微微笑道。
三個小個子姑娘愣住了,面面相覷,欲言又止。她們臉上的光芒變得混亂了。
“您怎麼能這樣說呢?”那位老婦人聽到現在,終於忍不住把臉埋在手掌裏,淚水漣漣,“您是楊的化身,具有無與倫比的力量,您應當打敗這邪魔啊!”
“您可以不讓任何人遭到他的毒手!”青年壯着膽子叫道。
“如果他拒不合作的話。我會的。我這不是正在談嗎?”恩莫帕爾漫不經心地揚了揚手。似乎有兩道若有似無的黑氣從他的指間發出,青年和老婦人應聲而倒。
三個小個子姑娘看着倒地的兩人,怔了一下,然後應激地抱在一團,從嗓子裏發出壓抑的尖叫。“乖。”恩莫帕爾說。三個姑娘立刻不叫了。
涅塞瞥着倒地的青年和老婦人。他們滿臉青黑。昏過去了。或者死了。他得解決眼前的情況才能確定。十幾分鍾之內,他們的臉從飽經風霜,到紅潤飽滿,再到面無人色。他們的臉色迅速走完了一生。
“你現在可以開始了。”他對恩莫帕爾說。
“我有時候真的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光輝皇帝轉過頭。
“我說,如果你要打敗我這邪魔的話。”涅塞說,“現在就可以開始了。我是不會爲你工作的。來吧。我們沒必要再談。”
“好。”恩莫帕爾點頭,“好。”
光芒大盛。窗戶突然大開。那枚石箭頭裂成兩半。
三十秒後,光輝皇帝,這第一位不速之客,獨自逃走了。
……
“所以你真的相信他的話了?”
安靜下來之後,取而代之的第二位不速之客朝着涅塞擠擠眼睛。
維裏·肖。他的形象和涅塞上次見到時沒有很大的分別,頭髮依然又黃又枯乾,滑稽的長相依然沒有向嚴肅發展的跡象,身上倒是乾淨了些。這傢伙在房間裏一邊繞着圈慢慢踱着步,一邊帶着壞笑觀察着周圍——他的壞笑在看見薇妮的時候凝固了一下。
薇妮瞥他一眼,拎着青年和老婦人的屍體開門出去了。剩下的樣品被擊中在了角落一堆,神情恍惚。但涅塞暫時無心去考慮他們的事,他皺着眉頭盯着人形的祕法學者。
“看什麼看?”
祕法學者看半精靈走了,馬上硬氣起來。他兩步滑到涅塞身邊,撞了撞他的肩膀,“你真的相信他說的那些話?”
涅塞不想糾纏態度問題。但維裏·肖催促不止。“恩莫帕爾讓楊來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了。當然相信。”他最終應答。
“那你還真是無可救藥啊。”維裏·肖揶揄,“你又不配合,又打不過他。還好了不起的維裏·肖突然駕到,還不謝謝我?”
“本來想謝。”涅塞板着臉,目光一直沒有移開。他有很多問題想問。維裏·肖爲什麼突然返回夜鴉堡?楊是否存在的謎團也值得一問。維裏·肖本身的狀況也的確奇異——這點他倒不是很想弄明白。
而且,祕法學者是從以查那裏來的。他一定知道一些非常重要的消息。
第549章 技高一籌
“想謝就謝唄!”
維裏·肖一臉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在下一秒跳到了那一堆樣本面前,他像檢查綿羊一樣輪流掀開每個人的頭髮,又把他們的耳朵揪起看來看去。兩個白衣教徒恐懼地向裏面擠着,躲避着祕法學者的手。另一個像是反應過來了,激烈地反抗着,一頓亂抓。維裏·肖向後一跳,埋怨:“我只是幫你們看看身體狀況嘛!”
光輝教徒們結成緊緊的一團,拼命把自己向牆角壓縮。維裏·肖搖了搖兩隻手,“好了。不願意就不了唄。”轉過頭來笑嘻嘻地看着涅塞,“好啦。看來他們都好得很。精神充沛,長勢喜人。你現在要做什麼?”
即使是明確知道對方原形和人類相差甚遠的現在,涅塞仍在他身上看不出什麼非人類的端倪。這就好像還沒來得及答題就被劇透了正確答案。但自己試圖推演時,中間的步驟無論如何連接不上。以查給出的解釋他還沒能徹底理解。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維裏·肖對悲慘情景沒心沒肺的變態反應現在看來實屬正常。因爲這傢伙本就是一位冷硬條款構成的法則生物。但在人類中也有一部分人具有類似的態度。
比如說現在的自己。涅塞心想。
如果是以前的他,現在應該要被羞恥心淹沒了。他看着醜陋的,耀武揚威的,自欺欺人的,離經叛道,身穿一身極其古怪衣服的祕法學者心想。他惹人反感。這樣的一個人做到他所做不到的事,在一票人面前援救了他。維裏·肖做到他所做不到的事,在一票人面前,援救了他。把這句話分成三段,其中的每一段都應該讓他感覺到羞恥纔對。
但涅塞發現自己沒什麼羞恥的感覺。他面對那位老婦人和青年提前了的悲慘命咭矝]什麼感覺。他們總有一死,他們果然被恩莫帕爾所殺害。損失的數量沒有超出備用的數量,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他只是這麼想着,看着薇妮把他們扛出去。就像在喝下苦水的前一刻突然喪失了所有味蕾。他的神經出奇的沉靜,心中缺乏波瀾。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在一把沒有裝飾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喔?你幹嘛裝模做樣?”維裏·肖在對面蹲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隻沒洗乾淨的大螃蟹,“不想說話?給個面子嘛。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就在這一瞬間,涅塞決定把維裏·肖的身體和能力特質暫且放在一邊,“找我做什麼?”
“我擔心虛空污染的事情。它應該又擴大了。我想你一定和它脫不了干係吧?”祕法學者笑嘻嘻地說。
“某種程度上是的。”某種程度上是的。如果沒有他。虛空污染確實不會發生,甚至惡魔入侵都有可能不會發生。但涅塞發覺自己內心依然缺乏反應。即使去刻意回憶那些受害者的悲慘死狀也是一樣。“所以你是專程來譴責我?還是帶來了什麼解決的辦法?”
“都不是。我是那種人嗎?”
維裏·肖綻開大大的笑容,“我是來採訪你的。正好這兩天的時機也適合我出來走走,順便采采風。”
涅塞看着祕法學者的笑臉——對方從不知道哪裏變出一個薄薄的結晶板,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真的打算在這莫名其妙的場合,莫名其妙的時機就地開始一場採訪。這傢伙從頭到腳都像是一場滑稽演出,小丑滿地亂跑的那種。奇怪的是,這種荒誕的發展也沒能激起任何心靈波動,他一點都不想笑。
“那就開始吧。前提條件:禁止任何採訪者和被採訪者之間的武力衝突和人身攻擊。尤其禁止不經提醒就照着臉打。”
維裏·肖抓住每個能表現多動的機會,掃了一眼結晶板,然後把它墊在下巴下面,歪頭看着涅塞,“第一個問題。面臨自己能力和困境的巨大差距。希望和現實的鴻溝。還有這麼巨大的,完全由你自己造成的道德困境壓力感覺如何?”
“如果你不想繼續幫忙,就走開吧。”涅塞站起身。“謝謝你的及時搭救。”
“哎!別嘛!誰說我不幫忙了!”祕法學者飛快地把結晶板收了起來,嚷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難搞!我還以爲你只對囚犯這樣呢!我明白了!你就是因爲這種臭脾氣纔不和那個金光閃閃的光輝大人物合作的!”
“沒錯。”
“別敷衍我啊!真讓我好奇。能問問爲什麼嗎?”維裏·肖一步湊過來,“照這麼說,你已經相信恩莫帕爾的說法了。幹嘛不全聽他的呢?人家的建議完全沒問題呀?難道你只挑惡魔的話聽?”他促狹地擠着眼,“那你可真夠變態的。”
“沒錯。”
涅塞檢查法陣的完整度,收拾殘局。法陣沒有被破壞核心。殘缺的線條可以輕易補上。明天時機就會成熟。到那時候一切就會結束——反正對他來說是的。他很清楚。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用星位作爲基礎來指導施法了,要參加等級考試的話,恐怕難以拔得再次頭籌。但只要開始做,記憶就從指尖順暢地流淌出來。
“你真是……”維裏·肖譴責地看着他。抓了抓腦袋。
“好吧!看來我是找不回你當時把我抓走的便宜了。”他沮喪地說,“你算是歪打正着了。”
“或許吧。”
“嗨呀。我告訴你吧。”維裏·肖抱起雙臂,搖搖頭,“楊是以查因特隨手變出來的。他確實不值得依賴。你真神奇。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就能選對正確的一方呢?難道你也是我書裏的重要角色之一麼?”
他開始摸下巴,若有所思。涅塞停住了。轉過頭看着他。
“楊是他變出來的。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他創造了楊。”維裏·肖說,“不過也有點古怪。按以查因特說的,他應該不值一提,沒有今天見到的這麼大威能纔對啊。不管了。還好我技高一籌。哈——哈。”
哈——哈。
涅塞的心中迴盪着這個詞。他感到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是情緒的障壁。憤怒,哀傷,羞愧,痛苦,想放聲獰笑,放聲大喊的感覺統統湧了出來,瞬間掃蕩了整個心靈。
“既然如此,是他叫你來看着楊的?”他聽見自己說。
“沒啊。我不都跟你說了嘛。我是自己跑來的。他都忙死了。哪裏有空管那麼多。嘖嘖。”
情緒突然又全部不見了。涅塞低頭看了看手心中的晶粉。他現在應該填補法陣。就這樣。
“是啊。沒錯。”他把晶粉填補在最後一個缺口上,面無表情地說。
第550章 不能忘記的三件事
“要把明天變成昨天,需要兩天時間。那如果要把昨天變成明天呢?”
——《唯星奇面週報第五十五期·益智問答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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