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對。很對。”
涅希斯晃了晃,像一大坨粘稠的蜂蜜,“吧嗒”落在地上,提高了聲音。“可是。問題也很明顯,就像屋子裏的我一樣,看不到的都是真正的瞎子——我說的不僅僅是視力。你看,如果你只想和我談論一隻普通的白熊。我應該早就從你那張壞兮兮的面孔上看出來了啊!”
“所以你對它毫無頭緒。”
以查拍了拍衣服下襬,準備結束談話。
“別急。別那麼快下判斷。還沒結束呢。我是說,還沒開始!”
涅希斯一下子趴在內牆上,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擠了上去,瞳孔像給透明的障壁開了一道長長的拉鍊,他用不知道哪兒長出的比例失調的小手敲打牆壁,咚咚作響:
“我們完全可以像兩個瞎子一樣交流!按你原先的打算。你把事情的始末告知我。我和你一起分析。”
“嗯。”
以查無動於衷,站起身。
“你不會認爲連我都一無所知的事物,會有其他存在知曉吧?”涅希斯說。這種語氣在他口中從未出現過,有極大可能是代表了“急切”。另一絲端倪則來自他敲擊牆壁的頻率——速度明顯變快了。“即使沒能觀察到,我的知識也絕非其他存在可以比擬。找我商量依舊是最好的選擇。你對此非常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遲疑道,“以查因特。你絕對樂意向我分享這樣的未知信息。也絕對願意從我這裏獲得知識。所以,爲什麼不?”
“因爲我還有別的事情?”以查沒有笑意的笑了一下。
“什麼?你知道我們面臨着什麼嗎?連我都一無所知的謎團。全知之眼的盲點!”涅希斯提高聲音,幾乎引起整個房間的震動——“世界的最黑暗處!這麼重要的事情!竟然都沒能引起你的一點熱情?這不是你!我不認識你了!”
“如果你的盲點沒有那麼多。這番演講會更有煽動力。”
以查已經移動到門邊了,斜靠着門框,“依現在的情況,有一定可能,那只是一個遮蔽盒罷了。或者是藍勒溫最新的小動作。不瞞你說,對於類似的麻煩我快興奮不起來了。另外,它在僅有的接觸中看不出加害的意圖,這足以降低它在我心中的威脅等級。”
“我們談論的是威脅等級嗎?我們談論的是神祕等級。詳細告訴我發生的事,我或許足以告訴你那頭白色的熊是不是我們的敵人。”
“不錯。”
以查點頭,“我非常想要知道。”
他反身就走,就好像沒聽見身後咚咚的拍牆聲一樣。
他當然想知道。看來涅希斯更想知道。他們能達成完美共識——這種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但不知道爲什麼,在涅希斯確認對此一無所知後,他已經把藍勒溫和無羽者背後操縱的可能從心中排除了。
信賴直覺是愚蠢的行爲。要是以前,他會這麼想。但活脫脫的反例就在他的書房中,進行着那些它完全不知道已經超出自己湆右庾R的工作。
一隻白色的熊來到柯啓爾的圖書館中灌溉鮮花,救活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弱者。他要覺得這還是一種充滿陰值呐e動,那未免有點魔鬼了。
他今天不是魔鬼。他有機會成爲。曾經有那麼幾秒成爲。甚至未來也很有可能成爲魔鬼。
但今天不是。
這是他拒絕涅希斯邀請的原因之一。現在想想,甚至是其中比較重要的原因。
……
以查現在在第三階影堡之外,相隔甚遠的石柱上等待着。軍事會議還未結束。嗡嗡聲似近實遠——或許有惡魔不知道,伴侶儀式已經部分的進行過了,其中分享的位格足夠讓他不再受魔王廣播所困。
不過他沒有進行屏蔽,默默傾聽着。
可以感知到所有重要的惡魔都還在,除了原本就不在,現在也不應該在的度瑪公爵。侵略宇宙的計劃仍然在討論中,不過內容早就比一根直線的兩頭離得更遠了。大部分時間是別西卜在說,少部分時間是別西卜的分身幼體在說。只有在她提問(只能有一種回答)的時候,惡魔軍官們才應聲——這點倒是沒變。
齊努流斯在他來的這段時間內還沒有發過言。
似乎已經早就經過主物質位面的議題挺長時間了,現在正在熱議的是對遙遠而難以捉摸的萬象森林位面的征服。
以查聽了一會兒,發現日程已經排到了一萬五千年之後。
他又聽了一會兒。不遠處傳來一聲乾澀的鈍響,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轉過頭。
一位形似一個鉗子般的結構體女郎落在他的身邊。是終點事務所的員工。後面的是黏糊糊,滑溜溜,糾纏一團,體型龐大的塔粒粒奇——在陰影下看怎麼都像一顆多餘的腫瘤。
“哼。”塔粒粒奇說。以查支着腦袋看着他,等待着這個招呼完成——一鞭戳進腦門。不過大生命師好像並無此意,只是舉起幾隻藤蔓,和他怒氣衝衝地對視。
在這當兒,夾子女郎走上前,從她那線條簡潔,絕無可能藏匿任何事物的身體中掏出一隻手。
一隻單獨的手。覆蓋着黑色硬皮,肌肉健壯而富有彈性,從手臂根部截斷——或者它原本就沒有手臂根部之外的東西。
以查解開斗篷的一側,讓架子女郎把那隻假手裝在缺失的胳膊上。然後舉起新的手臂握了一握。
就像穿錯了手指的手套一樣,它一點也不舒服,而且不怎麼聽使喚,剛纔的動作讓他給了自己胸口一拳。
塔粒粒奇瞪了他一會兒,然後沙沙笑起來。
“你不如讓我給你做個手術。惡魔。”大生命師開口嘲諷,“身體方面的技術你竟然不求助於我?難道是怕我偷偷割走你的靈魂嗎?放心,不該拿的我一分也不會要。”
“您要做的話早就會做了。”以查費了一番力氣把新手藏進斗篷裏,轉頭看着夾子女郎。
“一切依照您的管理。我們沒有再使用分類法了。老闆。”女郎低頭說道,“因此也造成了工程延期。我們等待您的處罰。”
第537章 塔粒粒奇準備清算
“可以理解。”以查說,“這並非你們的責任。”
夾子女郎抬起頭,面無表情,語氣認真,“當然。老闆。這是您的責任。由此造成的損失需要您來承擔。”以查倒沒什麼反應,塔粒粒奇在一旁沙沙笑了。
“是否需要我爲您演示操作?”結構體女郎的注意力一點沒有被轉移,緊跟着說。“一份簡單說明就行。”以查應道。便見這位完全吻合終點事務所標準水平的員工伸手在額頭一撕,一塊平平整整的“皮膚”被取了下來——與其說是破壞身體的一部分,更像是從卡槽裏拿走一張卡片。
塔粒粒奇具有視力的觸手繞到了他肩膀上方。以查接過那張薄薄的“說明書”,並不把它展開,徑直放入懷裏。
大生命師縮回那隻撲空的觸手,不滿地哂了一聲,不過也僅此而已。以查知道他不是真的感興趣。像每一個自視甚高的近自然能量領域的宗師一樣,塔粒粒奇一向對低階法則生物頗爲冷淡。
“這你就錯了。我對高階的法則生物一視同仁——同樣冷淡。”如果被塔粒粒奇聽到,他會這麼回答。然後他會跟上那句著名的話:“想想吧。你會對桌子椅子和櫃子非常熱情嗎?哪怕是會動的桌子和椅子。”
降格侮辱是談話可以中止或者發生質變的標誌。如果再用“照你這麼說,蔓靈也只是會動的盆栽罷了”來反駁,就會聽到大生命師進一步的觀點:“盆栽就是比桌子和椅子更了不起。你會養盆栽,但會養桌子和椅子嗎?沒誰叫你養!惡魔!”
夾子女郎帶來終點事務所的例行報告。以查點頭聽取。
其中沒有太過異常的數字和現象,符合預期,令他欣慰——同時也乏味無聊,一直讓他的思維從守護天使跑到了守護盆栽和守護椅子好一會兒。直到這位忠實的員工最後說:
“一隻白色的熊出現在了終道之末。”
“提供詳細信息。”以查把腦海中的想象推至一旁。
“截止我啓程之前。此外圍事件剛剛出現。將其視爲環境波動。不能判斷和事務所的交集。”夾子女郎的語調平板而缺乏變化,意思很明顯了:沒有詳細信息。
“選取事務所中一名善於隱藏和保護自己的員工,跟蹤它的行動。即時彙報任何可疑接觸。”以查沒有停頓,“問題?”
“我方員工與它的接觸?”
“它與其他個體的接觸。至於我方員工,不要與它進行主動接觸。儘量不要被它察覺。如被察覺,啓用緊急聯絡方式,第一時間聯絡我。問題?”
“沒有問題了。老闆。”夾子女郎道。
從惡魔和結構體的角度來看,該說的已經都說完了。沒有多餘表述,結構體乾淨利落地離去——它從空中解體,然後摺疊成一個打包盒,自己把自己發送出去。
“真是個乖巧的小傢伙。”
塔粒粒奇舉起一隻藤蔓手臂,感嘆着,注視打包盒飛遠。以查瞥了他一眼,“你是說一張乾淨的小桌子?”
“別講的那麼難聽!那是我對整個法則羣體的看法。對於單個傢伙嘛,我會分開對待。我的歧視是非常有原則的。”
塔粒粒奇把那隻手扭來扭去,不懷好意,“不然我怎會容許你進入我的課堂呢?惡魔?”
以查應了一聲,並沒有延伸這個話題。
按理說,只剩他們兩個了。他該和大生命師好好交流一番——這也是蔓靈沒有蠻橫打斷結構體,主動留在後面的原因——這和禮貌沒有一點關係。大生命師純粹是蓄勢待發,做好了清算準備。
有太多事情需要清算,夢使搖籃的命摺KAF娴募遥詹亍糁印R约凹{魯夫和單卡拉比的情況。
他們有的是話要講,雙方都不想回避。
不過以查有點心不在焉。新的信息還沒能轉變他對白熊的看法。在還不能判斷交集性質的情況下,他目前還沒有意願進行干擾。
但它既然在終道之末現出蹤跡,觀察是絕對必要的。他的確不想介入,但絕不會蠢到將這樣明顯的信號置之不理。這件事情值得他多想一點。
“現在我不得不關注它們了。對我的思維純淨絕對有害。”
大生命師自顧自說下去,雖然還沒開始逐條要債,不過氣氛已經鋪墊起來。“這還得多虧了你們這些魔鬼。非要把身邊的一切都捲進去。連我都不能安安穩穩的生活了,真是要命。看看你們把我弄得有多慘!我沒法繼續無視那些我懶得搭理的傢伙了。真是可惡至極!就像精心收拾的屋子裏有一整套鬧鬼的傢俱似的!”
“確實可惡。”以查敷衍地說。
“惡魔的敷衍!”蔓靈發出木塊在火堆中爆裂的聲音,“你該說:‘您現在沒有屋子了,再也回不了家了,萬年積累付之一炬,寶貴的培養統統完蛋。我知道這其中花費了您多少心血。我內疚的快死了。都是我的錯。我太錯了。大錯特錯。簡直不知道怎麼能賠償您。我將我的靈魂百分之一百的使用權雙手奉上。整個種族隨您取用樣本。’結果你就來個‘確實可惡’?”
“嗯。如您所說,我太錯了。請輕點戳我的腦子,它還有用。”以查聳聳肩。
“魔鬼的敷衍!你真是個魔鬼!好多好多魔鬼!”
塔粒粒奇咬牙切齒,把自己的許多胳膊絞的咯吱作響。他已下定決心,把所有令他不滿的個體都劃在魔鬼陣營,尤其是以查因特。其中只有極小的原因和事實有關,單純只是惡劣性格的彰顯:
“藍勒溫,涅希斯,睿沐岡厄,無羽者……莫羅椰莉弗現在也算是吧!”他一個一個清點着,“她也算是搗亂的頭子之一!所以她也是魔鬼!真是奇怪!怎麼誰跟你在一起都要搗亂啊?你是搗亂的魔鬼嗎?”
他用十幾隻眼睛瞥着以查,“那隻小銀龍是多麼乖呀!她怎麼會這樣哂盟奶旆郑课野阉榻B給你的時候,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那隻老牛也亂搞一通!還有柯啓爾!我知道他攔不住你亂來,但沒想到他這麼沒用……”
“您太懷疑自己的眼光了。尊敬的老師。”以查想完了,打斷蔓靈,“柯啓爾做事和我不同。不過他在某些方面遠勝於我。”
他伸出那隻新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圓——還好它現在還算聽話。圓圈中形成了一副畫面。塔粒粒奇湊近一隻觸手觀察。
只見畫面中是一間整潔寬敞的儲藏室,數不清的櫃子排列其中。架子上放滿了透明的罐子。裏面的胚胎安靜地沉浮着。
“噢!這是!”蔓靈發出爆裂般的簌簌聲,“這是我的寶貝收藏!!!它們還在!!!”
第538章 難纏
塔粒粒奇貼近身體,把一面的藤蔓全部向圓圈裏的影像伸去。他現在看上去幾乎年輕了一千歲,像一隻吸附在鏡子上的毛球——其中的靜電非常強力。不過這場狂喜也沒有持續多久,他很快拍了拍以查肩膀,疑問:
“我說,你不會給我看的是夢裏的畫面吧?某種捏造的虛假景象……喏。看這旁邊的標記。”他用另一隻觸手指着,第三隻觸手點着以查腦門,“這是我莊園的標記。代表的是我!它應該早就被燒掉了!怎麼回事?”
“這不是幻覺。”以查說。
“別試圖矇騙我。我會發現,我真的會發現。”塔粒粒奇嘟囔,“你不會覺得我連自己的儲藏室都不認識吧!如果你用仿造的幻象來捉弄我——”
“所以您會發現這並不是幻覺。”
以查把額頭上的觸手拿開:
“在夢使搖籃的莊園確實無法再恢復。但大部分精華寶藏已經提前被我們收集了,如您所見,它們得到了妥善保存。
在這間儲藏室外,還有另外三間儲藏室,十五間培養室,以及爲您量身打造的大型實驗室。統統都是新的,合適的,充裕的。只等待主人來應用它們。
另外,我爲生活和休息區域留了足夠的空間。我想,即使是我們這樣情誼深厚,直通靈魂的師徒,也會同意爲對方保留一些隱私——”
以查停住了。他可以再渲染十分鐘,但恐怕會適得其反。塔粒粒奇一邊瞪着他,一邊瞪着圓圈裏的畫面,似乎在猶豫是否要這樣相信惡魔之語。
“不錯。很不錯。”蔓靈很慢很慢地說,沒能掩飾自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代表了嚮往,“但你沒提到它在哪兒。告訴我它的位置,我們一起去看看。”
“它的位置取決於您。你希望它在哪兒?”
他們互相注視着。
塔粒粒奇沙沙笑了。
“你在說什麼?那麼,你給我看的是什麼?”
蔓靈哼了一聲,無數藤蔓從他的身上嗤嗤伸出,鋪滿石柱上端,把他們包圍,“你說,你爲我準備了一個新的花園?你?以查因特?”他球形的身體暴漲,讓整個柱子開始晃悠——他像一隻按住一根薯條,準備喫掉它的章魚。他還對着這根薯條變出一張嘲笑的臉,語氣中的威脅重新浮現。
“狡詐的惡魔。”他這麼形容過很多次,但這一次實意如此。
以查瞅着蔓靈——準確來講,只是看着對方衝着自己觸手比較多的那面——把那隻新裝上的手伸進面前的圓圈。
畫面微微盪漾,以查把胳膊伸至沒肘,沒怎麼摸索就抽了出來。那隻手攥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拳頭,看上去比之前大了起碼一倍。他把大拳頭在塔粒粒奇臉前攤開,手心上端正的擺着幾個透明的培養罐。
蔓靈移動觸手,去看圓圈裏的畫面,畫面裏架子上的罐子少了幾個。
那些觸手又猛地轉過來。
“您看。”
以查在蔓靈臉前晃動那些罐子,“您知道這是不是幻覺。”
立刻有兩隻藤蔓從兩側甩來,把它們搶走。罐子們被舉一路舉到高空,停頓了一下,在許多枝條中消失不見。
十幾秒鐘後,塔粒粒奇變成了原來的大小。
蔓靈的身體中間張開一個洞,幾十條藤蔓還高舉着,盯着以查,像舉起舌頭等待蚊子撲入的青蛙。
“好。”
塔粒粒奇突然說——興高采烈地,用其中一根枝條拍了拍惡魔的頭頂。他又高興了,和藹了,對收割喪失了興趣。
“完美。就是這樣。你可要說話算話。惡魔!”他叫道,但這次是親熱的語氣,“我已經想好要把我的新家建在哪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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