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翻天覆地的噁心感覺不斷衝擊着神經,他竭力忍受,勉強在逐漸變溫的地上和薇妮扭打在一起。
《扒!戳!咬!》的第二小節響了。
“哎呀,忘記補充了。”
以查的聲音飄飄然在再次浮現,“給你一個防身小建議:保持原本的面目。”
腦袋要炸了,冷汗涔涔而下。
不知道是以查主動離開了對話,還是他斷了片,涅塞只知道自己的下一個感覺是脖子被薇妮牢牢絞住,兩邊頸動脈受到了她大腿內側肌肉的嚴重壓迫。
他揮拳猛錘半精靈的脛骨,搏得一點空氣,然後靠着殘留的意識變回了人型。
嗡嗡聲像被真空吸走的小氣泡,在一瞬間消失一空。神經上的壓力驟輕,他總算能做出除了本能之外的其他動作了。
黑暗中,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地方,發力掙脫薇妮的束縛,向一邊滾去。但半精靈很快就跟上了,膝蓋跪在他的肩膀後方,讓他的鼻尖直接貼住地面。
“你變成這樣是想直接求饒嗎?”薇妮的聲音惡狠狠地從後腦的方向傳來。
“不能受惡魔之王的影響……”涅塞喫力地挪動嘴脣,“萬魔之魔啓動了面向所有惡魔的地域廣播……我之前還聽不到的……”
“所以呢?你能做什麼?”
在這致命的時刻,他們還近身纏鬥了一會兒。他心中有一萬個不樂意,但始終沒有獲得連續施法的機會。無法視物對他嚴重不利,對薇妮的影響卻似乎微乎其微。好在他沒過多久就想起還有其他預先設下的棋子可以撬動。
兩個地精在他的命令下從後面跑來,試圖拖住薇妮。儘管其中一隻很快被薇妮打飛,另一隻卻成功履行了使命——咯吱了一下半精靈,涅塞趁機逃脫。
“您還在嗎?”
他邊跑邊唱起走調的巨靈心歌。什麼也看不見,他乾脆朝着心中劃出的直線一路狂奔,爲自己加上輕羽步,令他有點喫驚的是,這種狂奔竟然到現在都暢通無阻,身體也沒在半路上被能量波切成兩段,這讓他的心情稍微鎮定了些,“請告訴我,惡魔們來幹什麼?會發生什麼?”
“維萊德。處理妥當你的事情。什麼也不會發生的。”
以查的回答氣定神閒,不可置疑,“我們一切照原計劃,可以嗎?”
“好。好的。”
涅塞鬆了口氣,繼續向前跑。
跑出了黑暗。
他發現自己站在凱克米拉區的城牆最高處。腳下是累累的廢墟。
第480章 大事
有些惡魔甚至已經在緩緩離開。留下的嘴裏嚼着剛從路邊採集來的血肉零食,慢行在城市廢墟之間,不時翻檢一下。
四處冒着濃煙——來自倒塌的房舍,惡魔的身上,以及東雷茲區的中心,那裏堆着一個由一座教堂和五個花園,以及一整排塔樓的零件組成的巨大垃圾堆,半徑超過三千尺。它正在被點燃。
強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什麼也不會發生。”)
“我看見一個很大的火堆。”
涅塞的心裏慢慢奏響《扒!戳!咬!》,“一個很大的火堆。在市民最多的地方。”
超乎預期,以查的回答很快浮現:
“那只是佔領標記。我們不會留下太多駐軍管轄原生生物。點燃魔火,崩裂地面,在縫隙裏填充流淌的岩漿。只要環境變成了地獄的環境,生物會自己去演化成合適模樣。”
“所以地獄大軍的確是來佔領主物質位面。爲什麼要做這麼沒有意義的事情……”
“的確沒有任何意義。尤其在目前的情況下,娛樂利益大於實際利益,純屬女王陛下的放鬆活動,不影響任何事情。你對此作何感想?”
涅塞感覺彷彿置身於一本蹩腳的三流小說中,而這本小說正好翻到寫滿了冷笑話的一頁。
“爲什麼要問我的想法?難道我有任何辦法嗎?難道任何主物質位面上的物質生物有任何辦法嗎?您也只是告知我目前的事實……不。我不明白。您的想法難道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在您的計劃中,主物質位面已無可能倖存,取樣這裏的生物之後,剩下的部分可以隨意用來丟棄或者玩弄。甚至取樣和丟棄在同時進行也可——因爲您只需要極其少量的生物,而佔領需要時間。即使我現在再去搜索您需要的生物也來得及。您把這裏獻給惡魔女王作爲作樂的園林,搞不好還是出於廢物利用的意圖……”
以查大笑了兩聲。
然後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事。尤其和取樣相比。”
“不。這非常重要。”
“噢?”
“這會影響我對您的看法……您還有什麼要教導我的?如果您有什麼話來不及告訴我,現在就告訴我吧。”
“我沒有了。你呢?”
以查的語氣非常平靜。
涅塞停頓了一下。他沒法不察覺到其中的異樣。如果以查因特是人,他也許已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揣摩這樣一位高階惡魔的真實想法無疑是自尋煩惱。
複雜的可能性太多了。不如簡單些。
“如果您是出於什麼其他的原因而矇騙我,試圖刺激我做出什麼選擇的話……”他說。
“啊哈,我爲什麼要這樣做?”
“因爲您現在的所作所爲,和我瞭解的您完全不同。您最珍視文明的積累,知識的保護和認知的拓展。據我所知,您對這種無意義的內耗也非常反對。”
“你完全可以以人類的自我中心思維這樣想。”
涅塞試圖捕捉蛛絲馬跡,但以查的語氣毫無波瀾,“我只指出一個明顯的事實:凱克米拉已經被我們佔領了。這是事實,而非假設。我在接下來告訴你的也會是事實:整個維卡多會在十日之內地獄化。而萬魔之王的腳步並不會被任何事情阻擋。
但這都不影響你我要做的事情。
如果你執意要留在維卡多,那就抓緊時間收集本地生物吧。這樣也可以。夜鴉堡是重要的地理位置,大家現在具有足夠的腦筋,不會讓那裏的受損太嚴重。完全在你能應付的範圍之內。如果你非要待在那裏,我會讓女王陛下給你開一個特權通道。
總之,地獄軍團的佔領會從這裏開始。邪惡的焦土會鋪遍每片主物質位面的土地。如果你現在還學不會欣賞尖叫,那就從現在開始學習好了。”
以查用兩個詠歎調式的高音結尾,結束了心歌通話。
涅塞正好聽見尖叫。
不遠處,一座搖搖欲墜的尖塔頂端上趴着四五個低階術士——他們多半依靠超出自己本領的危險嘗試才能到達那個位置。他們在這件事上獲得了成功。又因爲這場成功獲得了失敗——一隻奔行魔從那座塔的正中路過,連塔帶人把他們撞進了一個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尖刺坑裏。
涅塞愣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在翻起了碎石和斷磚的城牆上以人類的速度開始疾行。
載他來這的大惡魔黑暗仍然還在,只是向東雷茲區的方向移動了一點,露出了前往凱克米拉深處的階梯。
他順着階梯一路向下。
薇妮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拐角處,手裏提着一個水罐,剛結束痛飲。兩隻地精不知道被她甩到哪兒去了。
“去找布萊澤?”她看見他,擦擦半邊好臉。束縛咒決定她不能離開他太遠距離。
“不。也是。差不多。”涅塞匆忙答道,沒有停下腳步。“我要讓進入皇家術法密室。我需要那裏的東西……術士協會寄存在那裏的東西。”
“又添了什麼新的賣命活計?一條命夠用嗎?”
薇妮腳步輕健,十分隨意地和他保持同樣速度,“收集小動物大動物的事情就這麼算了?”
“……”
涅塞沉默了一秒,很快回答:“不。這件事還和之前一樣。不能改變,還需要儘快地收集。因此你哪也別想跑。”
“除非你死。知道了。爲了把你幹掉我已經絞盡腦汁了。真不明白我們怎麼弄成這樣。”薇妮淡淡道。
“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但願他什麼時候能毫不在意的說出這句話。
凱克米拉平整的街道地面綻開道道裂紋。不快,但無可應對。
涅塞發動留在布萊澤身上的指向記號,傳來的感覺十分微弱。
大多數普通人在惡魔降臨的三分鐘內就窒息昏厥了。希望布萊澤的皇家血統能在這方面也提供些許優越性。讓他在大難臨頭之際得以倖存。
聖城馬蒂姆被摧毀之後,皇室在凱克米拉興建了新的宮殿,又做了不少自以爲有用的防禦措施——確實保住了這輝煌建築的部分殘骸。
他們進入凱克米拉的最深處。涅塞通過記號命令布萊澤前來會面。
但小男孩的位置一直都沒有變化。
第481章 繼承人們
他們最後還是在葡萄園廢墟下的酒窖裏找到了布萊澤。酒窖離濃煙和惡魔更遠,但離湧出的岩漿更近。吹開塵土,從露出的天窗向裏望,能看到一道地面裂痕縱貫整個地下室的地面,暗紅的岩漿已經填充了其中的一半。昂貴木料製成的破碎酒桶像一條條去頭的死魚一樣貼在地上。
一大塊木板下有一具小女孩的屍體。
“很好聞。”薇妮冷漠地評論道。天窗確實在不斷飄出濃烈的酒香和花果香氣。涅塞把天窗的開口擴大,跳進去。
地下室非常寬敞,但整體氣溫比上面熱的多,幾乎難以忍受。
涅塞又發現了另外兩具還沒有僵直的孩童屍體,但其中沒有布萊澤。他走到一邊的牆角,掀開一個被削掉了一半的大密酒桶,在裏面發現了三個活着的孩子。
其中兩個已經昏厥過去,布萊澤是第三個。他鼻子貼着牆,聽到他們的聲音,轉頭過來,頭髮被汗水溼的一綹一綹,嘴脣發白,臉上帶着一種古怪的神情。
“你好啊。惡魔先生。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他的語氣非常虛弱,但非常篤定。
涅塞把三個孩子抱起,發現布萊澤剛纔佔住的角落,貼臉的地方有一處縫隙似乎連通了外面,裏面正不斷吹出涼風。不管怎麼樣,他先把他們轉移到外面一處相較之下勉強算乾淨的空地。
薇妮提來一桶淡啤酒,一股腦把三個孩子澆的溼透,他也沒阻止。
布萊澤舔着嘴脣周圍,精神明顯好了起來。
“我就快要說服他們了。”他看了地上開始抽動的兩個玩伴一眼,有點懊惱地撓着頭髮。薇妮走過來,按他們臉上特殊的位置。兩個小孩先後大抽一口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臉茫然。
“我們之後再談這個。現在帶我們去維恩尼斯家族的術法密室。”涅塞對布萊澤說。
小男孩利索地應了一聲,跑到剛剛甦醒的另一個更小的男孩面前,把他往起拉,“安闊爾,醒醒。到你了。”
涅塞這才發現這個小男孩的袖口也有玫瑰和松枝環繞的圖案。這個名叫安闊爾的男孩明顯也是維恩尼斯家族的成員。
“呃……哥哥。怎麼了?”
安闊爾揉着臉,胡亂打量了一下四周,“我爲什麼在這兒?他們是誰?薩莉妹妹呢?其他人……”
“不要問笨蛋問題。安闊爾。薩莉死了。現在我需要你發揮作用。站穩點兒。”
布萊澤昂聲打斷了他,“現在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帶這位剛剛救了我們的先生和小姐去術法密室。用你的特權打開它。我記得我們的叔叔把這個特權給了你,而不是我,對吧?”
“啊……”
安闊爾一時聽的愣住。涅塞大致明白了。布萊澤是皇位的繼承人,而他的弟弟安闊爾是法術祕密的繼承人,多半會成爲未來的首席術士或宮廷大法師。這種分配確實也符合維恩尼斯家族的繼承風格。
“幸好你沒有死掉。好弟弟。這說明我們確實與胁煌!�
布萊澤對安闊爾嘻嘻一笑,可惜小小男孩處在巨大的震驚和傷心中,完全沒能對兄長振奮的精神感同身受。
布萊澤用一個孩童的最大耐心好言好語說了一會兒,沒有起到多大作用——小小男孩反而抽泣起來。
布萊澤終於有點生氣了。
“安闊爾。不準哭。你要一直在這裏哭哭啼啼嗎?”他皺起眉,“別耽誤時間好嗎?你再這樣的話,我會讓惡魔先生砍掉你的手。”他轉過臉看着涅塞,然後壓低聲音道:“你會的。”
“真了不起。”薇妮冷笑了一聲。
安闊爾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着自己的哥哥,坐在地上抽泣的更加厲害。另一個剛剛甦醒的小女孩也被帶動地哭了起來。
按理說,涅塞早應該把他們統統控制住,用精神領域的法術去達到目的。但他看着一邊,似乎並不急於求成。
薇妮自然也更加不急。
一直等她有點受不了男孩女孩的哭聲,她才一把把三個孩子全部拎起,衝着安闊爾的臉不耐煩地道:“帶我們去。不然我就活剝了他們。把他們的皮縫在你背上,你這輩子都不用穿上衣和披風了。明白了嗎?看看我的耳朵——”
她指了指自己尖尖的耳廓,又呲了呲閃亮的白牙,“我可是你們這些人類小孩的大敵。”
這個威脅簡單有效。小小的法祕繼承人死命咬着嘴脣,幾秒就不哭了,爲他們指示了方向。
……
他們穿過廢墟,很快到達了維恩尼斯法術密室的外部。
這裏是地下三層,法術屏障勉強抵擋住了四處湧來的岩漿,卻擋不住炎熱,孩子們的臉色又難看起來,涅塞只得多次施展自己不熟悉的元素法術維持氣溫。
密室大門的前方有一處寬闊的凹陷,那裏是一個暗寫的雙相法陣。涅塞示意剩下的人停步。
安闊爾在布萊澤的催促下向前走去,站在那個凹陷的最中間。
法陣亮了。照亮了小小男孩的輪廓。他開始輕聲唸誦一段複雜的咒文,大門上的法力渠也從中間開始被充能。布萊澤全神貫注地盯着安闊爾看,突然把他拽了下來,自己跳上法陣。
噼啪的電流聲和男孩的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
涅塞幾乎是以最快速度衝上前去,把布萊澤從法陣上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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