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去向學生宿舍的地精這時啪啪啪地跑了回來,手裏端着一套乾燥的衣服,另一個地精也馬上湊過來,給布萊澤換上。
男孩一腳踩在一隻地精的脊背,指揮另一隻地精幫他捲起過長的褲腳。這情景詭異至極,就像一場臨時發生的蹩腳馬戲,但他們三個都表現的理所當然。
涅塞皺起眉,搖搖手。
對兩個地精的控制完全恢復。他們刷地直起腰來,雙臂合攏在大腿中線,掀得布萊澤打了個踉蹌。
這個小挫折絲毫沒有影響到男孩高漲的情緒。
“您還有吩咐嗎?”布萊澤笑吟吟地說,“我很想在多呆一會兒。但晚飯後的鑽石花園散步時間馬上要結束了。再過一會兒,守衛就該發瘋一樣地開始找我了。會有一波新的流言產生。我不想那樣。”
涅塞沉默了一小會,點了點頭,“好吧。有進展再來找我。沒事就不要多餘出現了。下次我要看到一百個人類的名單,標註他們的特性。還有精靈據點的位置,最好有地圖。”
“好的。了不起的惡魔先生。”
布萊澤又做了個手勢禮,理直氣壯,“我怎麼回去?河邊的傳送點太難走了。我可不想再弄溼一次。請幫助我。”
涅塞在井邊設置了一個可以複用的傳送法陣,目送穿着不合身衣服的人類王子的身影從陣中消失。
他甚至歡快地向他們揮手告別。
等法陣變回了黯淡的不激活狀態,薇妮才按住臉上的傷口,大笑出聲。
“笑什麼?”
“他的邏輯確很棒。領悟的速度也快的驚人。怪不得你花了這麼大功夫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當然,這和他的身份也不無關係。”薇妮勉強收住笑容,“布萊澤·邦·維恩尼斯。他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國王。”
“你說他領悟了什麼?”
“王權的傲慢。他不是一瞬間就學會了?你看你的兩個小地精。”
她指了指兩個呆呆的地精,布萊澤的溼衣服還丟在他們腳下。“難道他們和人類有什麼高下之分,還是蹦起來一拳打不飛他嗎?但當一個人擺出那樣的嘴臉,還一副很有底氣的樣子,即使是個小不點兒,也總會有些小可憐忍不住要俯首稱臣的。這種傲慢能讓人對抗一切。連惡魔也不在他們眼中。我想你們應該是把這稱作‘高貴的血統氣質’吧。哦,未來的維卡多會在他的領導下變成什麼樣子呢?”
“或許吧。”
涅塞皺了皺眉頭,“但根本無所謂。他也是十人之一,我有計劃。”
“你根本就沒想好。”
薇妮尖酸刻薄地剜了他一眼,“要不你和他商量什麼?我本以爲你找了個能方便出入凱克米拉的普通貴族小孩。不容易被找到古怪。結果竟然是維卡多的繼承人。你知道他出出入入會經過多少高階術士和法師的檢查?現在的局勢相當敏感。也許他們早就發現了他身上命令術的端倪,聯繫了行動會和各大協會。大軍正朝這裏趕來呢。”
涅塞沒猶豫,升到半空瞭望了一圈,然後重重落下。“外面什麼也沒有,你錯了。”
“當然沒有。多半是因爲我在斑布席耐德放出了假消息,說無光者在那裏出現了。”
“爲什麼?算了。我不想聽。”
“我想聽個爲什麼:你爲什麼不繼續控制他呢?別跟我說是因爲交易。想想就好笑。”
“我不想告訴你。”
“那我來告訴你好了。你想不想聽?”
大地開始微顫。頭頂上傳來沉悶的響聲。他們抬起頭。
第478章 地獄之門
氣氛莫名其妙在奇怪的地方被推到了高潮。
“這就是什麼都沒有?”
薇妮凝望上空,忘記加上嘲笑的語氣。涅塞也沒反擊。他們都仰着頭,盯着天空上不斷蔓延開來的巨大黑色紋路——那玩意似乎完全憑空出現,就在他們正上方。
天幕裂開深深的傷口。不。也許那只是穩態的枝狀閃電——雖然這種奇觀只是半維坦人在傳說中隱晦傳唱的神祕天象,根本無人可以證實,但誰又見過眼前的景象呢?
一秒鐘後,答案似乎變得很明顯:
天幕上紋路不但在縱向爬行,還在橫向拓展,原本枝狀的結構在須臾之間變寬,像一隻陰刻的巨型毒蠍懸掛在高空,蠍子的身體內部開始翻出深紅,亮橙,陰綠,不詳的光。光的縫隙中湧出濃濃的黑煙。
一道通向外宇宙的裂痕,帶來了震顫和驚悚。
“天哪。”
涅塞聽見左邊的地精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如果沒有主觀意識阻斷和自由行動束縛,這傢伙多半已經屁滾尿流地邊跑邊尖叫了。
現在兩個地精能做到的只是抬頭望天,像兩個準備發芽的土豆。“只有我看得到,還是大家都看得到?”右邊的地精用癡呆的語氣冒出句話。
“我看的到,但那是什麼呢?”左邊的地精說。彷彿響應他的問題,大地猛地抖了一下,餘波讓身後的禽類房舍咯吱咯吱地開始晃動。關在裏面的雞鴨鵝像晃動的鐵皮罐子裏的一把幹豌豆,瘋狂作響起來。
大量的黑色煙霧向庭中降落。
涅塞終於做出反應——出於某種原因,他所感受到的震驚程度遠超在場的其他傢伙。
“走。”
他對薇妮說,抓住她。這兩個行動都非必要。半精靈對危機有着敏銳的嗅覺,早就自己做出打算,向遠離裂紋發展的方向在移動了。黑煙向他們降落。他拽住她,狂奔,肩膀不停地撞在一起。四秒鐘後,他們飛快地進到最近的石制房子裏,差點把兩隻地精關在門外。
他們背靠着包銅的門板,喘着氣——更多是因爲心情而非體力。空氣中瀰漫着灰燼的味道。氣溫似乎在短短的十幾秒中就變得炎熱了。薇妮一手擦着汗。
“這件事不可能和你沒關係。”人類王子的事情被丟在腦後了,譏諷和打趣也被中斷,半精靈轉過臉,嚴肅地說。
顯然,她感受到了眼前情況的不尋常,只是還不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情。
沒有人能立即知道。也許除了他。“但願只是和我有關。”涅塞回道,反身將門打開一條縫。
他和薇妮各把一隻眼睛貼上去,地精也模仿他們動作,把尖尖的小臉壓在門縫上。
“哦。我的腳指頭感覺好溼潤,我應該是尿褲子了。”過了一小會兒,一隻地精說。
“是我尿了褲子纔對。”另一隻地精喋喋道。
“是我!”
“是我!”
地精的爭執滑稽可笑。放在平常,他們會好好笑出來。他們都暫時沒笑。薇妮的目光衝外,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大麻煩?”
涅塞很想否認,但眼前的麻煩絕對不算小。
黑煙滾滾——也許在普通生物眼中並不明顯,大部分的煙團實則來源於是複雜的能量波動,只有和它們平級的眼睛才能看見。他慶幸自己還能看到。團團黑煙中出現黑色利爪,紅色的犄角,還有若隱若現的純黑的羽翼形狀。
天空中筆劃凌厲的巨型黑蠍開始滴落熔岩。整個夜鴉堡壘沉浸在不斷濃厚的混沌中,緩緩變暗。
所有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
“地獄裏的惡魔將會降臨。”涅塞慢慢地說,感覺自己像九歲時第一次發現用一個簡單的扭擰法咒就可以把隔壁桌的同學變成一根血抹布棍子一樣,有點呼吸困難。薇妮看他一眼,轉過身,雙手抱臂,“誰?剛纔那一位嗎?”
“不是哪一位,會有很多。”
他鬆開拳頭,把滿是汗水的手心按在門邊,“路上已經來了幾十個,或許會有上百。”
“上百?”薇妮笑了一聲。
如同某種噩兆的標記,天幕上的蠍形空洞不斷噴湧黑煙。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了,那是個異態傳送門,其中還包含着數層界域——因此那些惡魔的形態他纔看不完全,他看到的只是物質本域上的投影。
傳送門現在已經穩定下來。外表和功能都有點超出他的想象。透出的能量形態更是令他從心底感到寒意。那是法術界公認毒害最大,最黑最壞,寫在所有法術協會禁令上的禁忌能量——魂能。
是誰開啓了這道地獄之門?驅動這扇大門的魂能又是從何而來?
得益於他對位面法術的瞭解和之前的獨特經歷,涅塞能認出它並非出自以查因特一貫的手筆。他纔剛剛從這裏離開,並對此隻字未提。他絕對相信他。
但如果不是他的惡魔老師,又是誰有這樣的知識和能力開啓這樣的通道,將混沌地獄和主物質位面連接在一起?
所有的惡魔又爲何而來?
“不止上百個惡魔吧。”薇妮把肩膀和額頭都靠在門板上,“我覺得起碼會有幾個軍團。”
“你知道嗎?一個惡魔的軍團由六十六萬六千六百六十……”涅塞下意識反駁。
不。
軍團。重點是這個詞。軍團。
他不得不承認薇妮有可能是對的。他們可能,很可能是軍團的形式到來。爲了佔領和征服。
思緒開始脫繮,瘋轉。
“地獄那邊,是會誰有這樣的想法?”這個問題剛剛出現在腦海,他就禁不住嘲笑自己的愚蠢。
這自然是大多數惡魔共同的想法。
因爲這是萬魔之魔的想法。惡魔女王別西卜一直想要征服世界上的其他位面。世界是否要走向滅亡影響不了這個狂熱的念頭。甚至還在某方面促進了它。
現在可以確定了,這件事和他無關。
也就是說,他對這件事毫無辦法。
不,不一定……
“他們爲什麼會選中這裏?”薇妮隨意地又問。
涅塞知道爲什麼。他在這裏完成過人類間幾乎唯一的壯舉,把一隻惡魔從地獄帶了過來。又經幾次降臨後,夜鴉堡的能量座標一次又一次演化,成爲了連接地獄,甚至可能是連接其他位面的最近點。主物質位面的一個絕佳港口。他把蒐集的物質生物集中在這裏正是因爲同樣的原因。
但他現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涅塞把一隻手放在心口,調動夢幻能量,開始回憶《扒!戳!咬!》。也許以查的隱瞞有完全正確的緣由,也許他即使完全知道情況,也依然做不出任何貢獻。
但他必須知道原因爲何。
第479章 天選之子
涅塞集中精神,感受縹緲的夢幻能量在接近胃的位置聚集,緩緩上升,在喉嚨中變成溫暖的一團。
“保持全神貫注。”以查因特的教學浮現在腦海。精神力的彙集是第一步,一切的基礎,非常簡單。在之前的練習中,夢幻能量的出現和聚集大約會花費一秒到三秒的時間。
所以是非常簡單的。
“喂。你幹嗎呢。”薇妮把兩隻手按在兩個地精的頭上,不斷用手指敲着兩個地精的腦殼,盯着他看。
非常簡單的……
地精的腦殼發出“諾克諾克”的聲響。
薇妮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不到半尺。灰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連虹膜的紋路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她先是壓住他的兩邊耳朵,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臉頰。
“你在求救嗎?向誰?”她說。
走開。涅塞心想。他看着薇妮包着紗布的半邊臉,沒把她用力推帶到一邊,只是不理她。柔若無物的氣團成型了,他讓它振動,張開口,發出幾個金屬敲擊般的音節,正是《扒!戳!咬!》的簡化版開篇。
比預想的順利——他很快聽到了惡魔老師的聲音。
“……契約……計劃……鏈接……耐心……”以查語速很快,但涅塞只勉強能辨認出幾個詞,因爲他用的是惡魔語,話似乎也不是對他說的。他重複了一遍巨靈心歌的第二小節(這一小節起的是“強調提醒”作用),加道:“您在哪兒?地獄的惡魔軍團正在向主物質位面降落。”
“噢,是維萊德。你看見啦?”
以查接收到了他的話,很快口中換成了輕描淡寫的通用語,“還沒離開那裏嗎?不必擔心。可以先出去躲一下,結束了我叫你。”
“結束?請別讓我誤會,拜託您。”
“就是說……”
以查的解釋剛開了個頭,涅塞的收聽就被打斷了。薇妮給了他臉上不輕不重的一拳。他跳起身,沒來得及做什麼,大門向內爆開了。
強勁的熱氣流把他們幾乎掀飛,兩隻地精從他們臉上慘叫着飛過。涅塞被薇妮拉得伏倒在地面上,看到敞開的大門走過一對巨大的鱗爪——也許他未曾親眼見過的巨龍的爪子差不多也就這麼大。那是強欲魔的戰鬥體型。看來已經有惡魔轉換了界域,進入了他和普通人類可以接觸的狀態。衝擊波應該是這個轉換過程發出的。
涅塞手肘撐地,準備再次跳起。
整個視野悚然全黑。
惡魔有黑暗視覺。涅塞很確定自己現在保持着正確的形態。但還是什麼都沒能看見。
一愣之後,他還是躍起,向外衝。薇妮又落在他背上,膝蓋一頂,把他撲倒。
黑暗仍沒有改變。純粹的全黑。真正的黑暗。能帶來這種真正黑暗的強大存在,以他所知只有一位。
而且多半是那一位。
“我知道是誰。是惡魔的女王。別西卜。她來了。”
涅塞臉貼着地,感覺喉嚨裏很乾,說話非常喫力,“神之大敵。魔中之魔別西卜……降臨在了主物質位面,我們得……”
“得去搶救你的雞和鴨和鵝?”
薇妮冷嘲熱諷,“不管誰來,就這樣衝出去,你想清楚了嗎?”
沒想清楚,也根本不可能想清楚。後果完全無法預料。
但現在只有他在這。他在現場,有一點能力,清楚一點情況,可謂是天選之子,或者命定的倒黴蛋。他必須去,哪怕能做到的只是試探一下對方的意圖到底到達了何等程度。
涅塞沒有回答,只是動手想掀開薇妮,但一陣刺痛陡然來襲,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釺扎穿了他的腦門。緊接着整個大腦都開始嗡嗡作響,令他忍不住想蜷身作嘔。薇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猛踹他的膝彎,讓他徹底喪失爬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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