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勺論是什麼?”
“差不多就是基本組成元素來標示結構的意思吧。事物由大小不等的勺子組成。一種結構論。”
“嗯……我不知道。”
“沒關係。”以查揮了揮手,“也許你們根本不用知道。對你們來說,這些理論搞不好還是累贅。
你的這個回答沒錯。固定標準就行。這樣就不會不精確了。不過,標準需要測量,而且解決不了重複問題。”
“測量不是問題。”經理認真地說。
以查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了……你們能看到。”
“是的。”結構體經理平板地說,沒有流露出任何的種族自豪感。“至於重複問題我之後再介紹。現在請讓我回答您的第一個問題吧——啊,對。順便說一句,我採用的是難度排序。”
“好的。”
尊重他者的優先級是泛位面交流的基本前提之一。以查自然瞭解。
“第一個問題是‘這種分類法對事實的影響’。對吧?只用一句話就可以回答,老闆。”
經理乖巧地垂着腦袋,語氣恭謹而堅定。“分類方法確實會改變事實。當用不同的分類方法進行分類的時候,所得到的事實並不一樣。”
“我以爲先有事實才有分類法。”
“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分類法。”
“是嗎?”
以查瞥着方頭方腦的經理。這隻結構體所說的話有點戳到了許多立論的核心。
事實當然獨立於觀察和分類而存在。
目前來說,他對這一點毫無疑問。這也是大批學者所達成的共識。甚至稱這種想法爲“常識”也不爲過。
結構體經理所說的則相反。其實不新鮮了,一般認爲這是種心理幻術論的思路,已經稍顯過時,類似的學術爭論曾經存在,不過現在已經塵埃落定。
以查幾乎是在理解經理意思的瞬間,心頭就想起好幾條成熟嚴密的反駁之論。
不過他此刻並不想反駁。
“說下去。”他說。
“說什麼?”經理眨巴着矩形的眼睛,好像沒聽懂他的話。
“比如……爲什麼?爲什麼分類法可以影響事實?”
“因爲這是真的。”
“爲什麼這是真的?”以查失笑,“記錄,線索,推理,哪怕是猜測,總得有點憑依吧。”
“對不起。老闆。原來您是這個意思啊。”結構體經理恍然大悟。
他整了整菱形的領結,嚴肅地說:“因爲這是規律。”
結構體向前飄去,然後回過身,按了一下手中的鬧鐘。
第401章 你們眼中的世界
事務所經理手中的鐘表開始滴答滴答的走。
藍色的氣體海洋中亮起光點。挨着四面牆壁擺放的機械結構先是被微微舐動,而後像水面上的小木片一樣漂浮了起來,隨着波浪搖晃,移動。
以查默不作聲,看形狀各異的小木片飄到了房屋正中,組合起來。
“我剛剛改變了分類法。老闆。”經理浮在藍色的海洋中解說,“剛纔是地理位置分類,現在則是組織結構。改變分類法就會改變事實。這是一種規律。”
他帶着不容置疑的口氣。一隻結構體來評說結構,確實如一隻蝸牛指認另一隻蝸牛的確是蝸牛一般自然。
“這是真的。”經理向後飄去,伸手指向房間的中心。
那些奇怪的構件已經拼到了一起——並不是普通的拼接,以查親眼看到一個摺梯樣的零件變成了弧形,完美卡入一處缺口。零件彼此自然的連在一起,發出一小陣咔噠聲。
其中沒有任何能量流淌。但法則的線一直在變化。
以查站着沒動,卻感覺自己仿若正圍繞着這些零件在轉,轉到某一角度的時候,咔噠聲停止,最後一根弦越過琴橋繃緊,一個水車般的巨輪出現在房屋正中,開始滾動。
經理按停鐘錶。
這時,大量的能量才從中無中生有,流淌出來。
以查繞着巨輪轉了一圈。小瀑布一樣的能量順着巨輪的轉動潑灑,末端漸隱在藍色的氣體裏。如此大量而突然輸出,卻並沒有找到任何輸入,也沒見到任何的預存能量。
“您看。換個角度分類。事實就完全不同了。”方頭方腦的經理說。
以查停下來,一隻手敲着巨輪的側面。眼睛盯着能量流。
完全不同了嗎?
“別的不說,我不相信可以隨意更改守恆的規律。”他想了想說,“即使是你們。”
“爲什麼不相信呢?”經理和藹地說。
以查又繞着巨輪走了一圈。剛纔巨輪拼合起來的時候他一直在看,沒有放過變化的某一個細節。經理所說的規律確實爲真。
但事實並不是隨意可以捏弄的小丑。對法則生物也一樣。
生物之間並不平等,但事實之間彼此平等。
如果可以隨意用分類法進行這種脫胎換骨的改變,那剛纔擺放在房間四周的零件還有什麼意義?
“分類法確實可以影響事實。這個沒錯。”以查停在巨輪的側後方,“既然觀察可以影響結果,分類法也能並不奇怪……對了,我猜這玩意是事務所的備用引擎之類,平時不用啓用。所以你正好拿來和我說明,對嗎?”
事務所經理點頭承認。
以查一笑,拍了拍轉輪的側面,一陣沒有起伏的單音從中散出。
“進門之後。你兩次向我指這些東西讓我看。一次在變化之前,一次之後。
再加上種種細節,我判斷起碼在咱們進入房間之後,你看到的東西和我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你說要向我展示你們眼中的世界,那就像你來接我,你要先到我的視野中來,再把我帶過去。因此我們看到的東西在這段時間內完全一致。
也就是說,這個房間中分類法所造成的影響是你我共享的。從我們進來時,你和我一樣看到了之前零件擺在牆邊,和零件組成這個輪盤的景象。”
“是這樣。老闆。”
“確定了這點就方便了。我們再討論剛纔的變化。剛剛一進來時所有構件都擺放在牆邊的散亂狀態,可能以形狀做出的分類法達成。或者更基礎一點——像你之前所說,以某種基本組成元素的標準判定。”
“都差不多。”
以查聳了聳肩。“變化的產生則源於分類法的改變。那個鬧鐘——”他指向結構體經理的手中。“這個鬧鐘應該是改變分類法的輔助物。你啓動那個鬧鐘,再以功能性的分類法分類,我不知道你們具體使用什麼詞……可能是‘能量源’‘發動者’這種,姑且這麼認爲。或者你改變基本組成元素的標準判定,或者你乾脆改變基本組成元素的分類法。這些細節我倒是還不能確定。
總之,剛纔你在規則上改變了分類法,因此也改變了觀察的方式。因此改變事實。這些東西就從一堆破銅爛鐵變成了一架引擎。破銅爛鐵和引擎都是事實。但它們又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就是你想展示給我的‘你們眼中的世界’。我說的對嗎?”
結構體經理愣愣地看着他。以查把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您說的完全正確。”
經理回過神,整了整領結。“想不到您可以對我們的認識這麼瞭解。我非常的……非常的……”
“意料之外?”
“我聽說過這種泛位面的說法。”
經理恭敬地低了下頭。“不過,我們不會感到意外。雖然您的淵博超出正常的範圍。我們只會說:您是對的。”
“這麼說就很好,這更讓我高興。”
以查笑了一聲,“不過你錯了。”
“我錯了?”
“你錯了。因爲我錯了。我說的不完全正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經理看上去有點尷尬。“您沒錯。”
以查笑眯眯地看着經理。然後說:“你說的是事實。”
事務所經理浮在深藍色的氣體中,一臉茫然,像塊剛剛從屋頂脫落,還沒來得及歸位的梁木。
以查伸手問他要過鬧鐘,琢磨了一會兒,在後面的一塊凸起摁了一下。
鬧鐘又開始滴答作響。
中間的巨輪開始變形解體,沒過一會兒就回到了最初始的狀態,失去了能量的古怪構件重新靠在四面牆壁上,晃了一下隨即靜止不動。
“告訴我。那些多餘的能量是哪兒來的?”
以查轉到經理身邊,慢悠悠地問,“之前沒有能量,改變分類之後,能量就憑空產生了。”
“在有些分類的時候,能量並不存在。”經理謹慎地說。
“分類中不包括類似特質的時候,這種特質就不存在?”
“是的。”
“不對吧。”以查笑了笑。“不對吧。”
“分類法會更改事實。老闆。”方頭方腦的經理一臉諔�
“我倒有個別的想法。”以查說。
第402章 真相的名字
鬧鐘再次停頓。以查又撥動它兩次。屋內的場景又變化兩次。經理並沒有阻止——似乎只是因爲不能,而非不想。以查打開鬧鐘,拉出裏面的一根弦,繃緊,又連續按動鬧鐘。
形狀的碎片在屋內飛來飛去,結構體經理縮成一團,兩隻手防護似的交叉在胸口。“您怎麼會用這個的?”
“你應該還沒解釋完吧。組織位置的事情。”以查沒回答,專心致志地把鬧鐘搓得冒起煙來。
“老闆。您已經看到了啊。”經理猶豫着說,“剛纔的引擎就處於組織位置上。”
“如果再換個分類法去看呢?”
“如果您說的是材料配比之類的分類,那也屬於一種組織位置。”
“重複性的問題呢?”
經理盯着粉塵飛濺,形狀碰撞的房間中心,剛纔那種從容不迫的感覺從他身上消失了。
“啊。感謝您的提醒。”他頓了頓。
“是這樣,老闆。”經理謹慎地開始解釋。“首先,這是個很罕見的問題。即使外表再相似的事物,也會有丁點不同。‘製造’總是有誤差的。
即使是因同樣規則而產生的純法則生物,也會因‘生命’的瞬時產生形成一些差別。這也會導致結構的改變。只要觀察的標準足夠精細,還是能夠區分其中的微小的不同。”
“你是說,生命即是變數咯?”
“生命即是變數。”結構體經理點頭。
以查看他一眼,平心而論,這位高大而方正的經理是他見過的最易於溝通的法則生物。也許是經常接待外來顧客的緣故,他能使用許多泛位面的詞彙,還能以非法則生物的角度談論問題。
“不過,還是會有完全相同的事物存在吧。”以查說。
他其實對這個命題並不確定。但事務所經理馬上幫他確定了:
“您說的沒錯。”
“所以呢?如果有完全相同的事物,在組織位置上會如何標示?”
“這個……”一個缺了一角的三角從經理眼前飛過,他停了一下,“會標示在同一點。”
“那應該怎麼區分兩者?”
“那二者將會是同樣的事物。老闆。”
以查認真地看着結構體經理。
“是這樣的。”經理說,“結構位置百分之百完全相同的事物,會被歸爲同一樣東西。重複問題就是這樣解決的。因爲沒有重複。
只要重複了,就會‘合併’。”
“沒有重複。”
以查重複這半句話。“所以,那真的是‘合併’嗎?我理解的‘合併’意思肯定包含‘消去’。也就是兩個存在變成了一個存在。其中必然進行了一個存在的消去。
但照你所說,分類法的改變帶來的是觀察角度的不同。因此只是‘遮擋’。”
“這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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