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笋丁豆腐包
她語氣很慢,似乎在斟酌着怎麼開口。
“這麼多年來,娘一直沒有告訴你,關於你姥姥,姥爺還有兩個舅舅的事情。原本想着,是讓你開開心心過一輩子就好,別的不用擔心。”
“但是現在看來,你也長大了,娘也不好什麼事都瞞着你。”
“你姥爺……放在過去,是留過洋,喝過洋墨水的資本家。現在都在西山農場下放改造。娘之所以還能安穩地待在這裏,就是託你姥爺反應快的福氣。”
許是這個話題有些沉重,白靜自己也不想多說。
她將那個金絲楠木的盒子,塞到蘇清風手中。
“娘手裏還有幾個遺留下來的寶石頭面,你暫時還用不到。至於這些小黃魚,你自己藏好吧。”
娘倆在油燈下,談了許久,到最後,蘇清風在走出房門前,腳步忽然一頓,開口道:
“娘,有空我會去看看姥爺他們的。”
說完,他就跨過門檻,離開了。
臨走時,還不忘帶上房門。
屋子裏,白靜只覺得鼻子一酸。
……
日子不徐不疾地往前走。
蘇清風每天照常在國營飯店內炒菜,尋思着轉正的方法。
轉眼間,就來到了陳美蘭家辦宴席的日子。
陳美蘭今天一早就喜氣洋洋的,她提前替蘇清風請了一天假,天不亮的時候,就帶着蘇清風往紅星大隊下轄的溝子村趕去。
一進溝子村,還沒走到陳美蘭婆婆家。
嚯。
那人來人往,人頭攢動的,跟過節一樣熱鬧。
第16章 你就是那個熘肉段!
陳美蘭夫家姓張,這次結婚的小叔子,是溝子村遠近聞名的貨車司機,還專門是跑長途的。
在這個年代,有種說法叫作,“聽云鳎较虮P,金不換的營業員”。
單從這一句話,就可以看出,貨車司機這職業,有多受人歡迎。
長途司機嘛,累是累了點,但四處來回跑,倒騰特產,賺外快的機會也多了,手頭自然也比旁人鬆快幾分。
陳美蘭說笑着,帶着蘇清風走到張家院子裏。
剛踏入的一瞬間,院內的大娘小媳婦們,就齊齊抬頭看向蘇清風。
喲!
好俊俏的一個小夥子。
看到蘇清風的一瞬間,當即就有大娘笑呵呵開口,“美蘭啊,這你遠房侄子?長得真俊兒嘞!”
陳美蘭頓時笑了,“啥侄子不侄子的?他是蘇師傅,咱們國營飯店新來的大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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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年輕的國營飯店大師傅?
她們咋覺得有點不相信呢?
都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這做飯除了天賦,還得靠時間打磨。
就蘇清風這樣小年輕,真能燒好飯?
許是感受到腥说牟幌嘈牛惷捞m登時就不樂意了。
“你們知道個啥!蘇師傅的紅燒肉,那可是鎮上幹部都說好的。人幹部喫的都是好東西,他們都覺得好,難不成你們還覺得差?”
蘇清風有些哭笑不得。
蘭姐這嘴上添油加醋的本領,那是一點都沒少啊。
沒有系統,她咋知道前幾天那中山裝幹部,覺得紅燒肉好喫?
合着都是吹噓出來的。
但還真別說,她這一頓吹,還真把這羣大小娘們都唬住了。
陳美蘭輕哼一聲,這才轉頭看向蘇清風,帶着他走到竈臺處。
門外。
一個老孃們悠悠翻了白眼,“神氣啥。我倒要看看,這個小蘇師傅能燒出什麼好菜來。反正今兒花錢辦席面的又不是我。”
說着,她又狠狠擇起芹菜葉子,一下一下的,好像在揪陳美蘭身上的皮肉一樣。
外邊的動靜,張家人早就聽到了。
看到蘇清風的那一瞬間,饒是之前陳美蘭怎麼給他們打包票,他們的內心還是不由得有些動搖。
這也太年輕了!
但還不等他們說出話,其中一個懶洋洋的男子,在看到蘇清風的一瞬間,頓時嗷了一下,手指着蘇清風,激動到手指都微微顫抖。
“是你!你就是那個……那個熘肉段!”
蘇清風臉色一垮。
“我叫蘇清風!還有,你咋跑到溝子村來了?今天不上工了?”
這翹着二郎腿,一副大爺模樣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前幾天,剛來到村裏的知青,黎景。
黎景聽到這個就來氣,“做啥工啊?一天到晚幹活,回到知青院還要聽那些雞毛蒜皮,狗屁倒竈的事情。最關鍵的是!還喫不飽飯!”
說到最後的時候,黎景語氣加重,怨念極深。
不過很快,他又抬起頭,看向蘇清風,滋着大白牙,樂呵道,“還好我今天跑出來了,不然就喫不到你做的席面了。快快快,我饞死了,你要做啥,我給你打下手!”
一看到蘇清風,他就想起那天晚上的熘肉段。
這兩天他餓的天天啃桃酥,做夢都想再喫一口熘肉段!
蘇清風懷疑地看向他,“你……能行嗎?”
黎景被怒了。
“看不起誰呢?區區生火,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張家人看着他們兩人,都有些驚疑不定。
他們不認識黎景,只知道他家境不錯,老二也是到處開車,這纔好不容易跟黎景搭上一點點的關係。
這蘇清風是什麼來頭,看起來和黎景那麼熟?
一時之間,他們原本內心的質疑,突然淡了點。
等到旁邊打下手的,切菜在前一天,張家來坐堂客的時候,什麼姑姑、叔叔、舅舅,就已經把土豆、黃瓜、酸菜切好了。
於是蘇清風先開始起鍋燒滷味,像什麼涼菜的滷豬頭,滷豬舌、滷肥腸,還有豬血腸之類的東西。
這些豬下水清洗起來麻煩,要不是沒票,沒人願意買這些東西。
但是在酒席上,有了大廚的手藝加持後,原本無人問津的下水,就變成了人人爭奪的滷味。
隨着滷湯逐漸熬煮,桂皮、八角、陳皮、小茴香、丁香的加入,再加上獨門祕製的配方,一股霸道濃郁的香氣,迴盪在農家小院中,勾得人魂不守舍的。
接着擺盤涼菜,橫豎這玩意放久了也不會影響口感。
先來個小蔥拌豆腐。
青翠的小蔥,白嫩的豆腐,齊齊整整地壘在盤子裏,看起來清清爽爽。
豬頭肉拍黃瓜,一片片厚薄均勻,柔韌彈性的豬頭肉,再伴上爽口的黃瓜解膩,輔以小米辣點綴,微辣的感覺更是讓人欲罷不能,這就是一道上好的下酒菜了。
隨着滷製豬頭肉的香味,逐漸飄遠開去,原本還有些熙熙攘攘的前院也逐漸安靜了。
黎景灰頭土臉地坐在竈頭,笨拙地往竈膛中塞木柴,雖然被蘇清風嫌棄了好幾次燒火的手藝,但他卻絲毫沒有在意。
就衝蘇清風這手藝,就值得他把蘇清風當祖宗供起來。
蘇清風看這傢伙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沒辦法,在經過張家人同意後,稍微給他撥了幾片肉。
黎景簡直熱淚盈眶。
蘇清風,真哥們!
當涼菜已經準備好的時候,遠處傳來的轟隆隆的發動機聲音。
拖拉機像是快散架似的,各個部件都已經老舊,外表看上去也是灰撲撲的,但是坐在拖拉機上的人,還是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院子裏的人看主角到了,也顧不得擇菜,紛紛跑到小院外,探頭探腦的,想要看看這個新娘子的真面目。
蘇清風忙的飛起,哪還有閒工夫管新娘長啥樣。
黎景更是吸溜完豬頭肉後,一邊回味無窮,一邊更賣力地開始燒火。
他發誓,他當初上高中的時候,也沒現在這麼認真。
蘇清風等人在廚房乾的熱火朝天,陳美蘭也馬不停蹄,作爲長嫂,替小叔子招待起客人來。
等到客人坐到飯桌上,剛開始還對着張家的三轉一響津津樂道。
三轉一響,所謂三轉,就是縫紉機、手錶、自行車。
一響,則是收音機。
這四大件加起來,怎麼說也得五百塊左右,這張家人爲了給小兒子娶個媳婦,還真捨得。
不過話說來,張家小兒子能自己當上貨車司機,還不是一般的有本事。
正說着,有人突然來了一句,“說起有出息,我看啊,咱們這裏倒也還有一個出息的。”
旁邊人好奇,“誰啊?”
那人朝廚房努了努嘴,“那位可是國營飯店大廚,而且年紀還小!”
第17章 愛咋滴咋滴,就不能浪費喫的
“國營大廚?真的假的啊!”
這話一出,以大嬸大娘一派的婦女,紛紛朝廚房望去,彷彿要透過紅磚房,看到蘇清風一樣。
有人想着,有人更是心底琢磨開了。
要是這話是真的,這小蘇師傅,那還真是個金龜婿。
等噼裏啪啦的土墩子放完後,喜宴還沒有開始,就見溝子村有名的“跑海兒”,拿着竹板,打着拍子,一連串吉祥如意的喜慶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進大門,喜氣生,披紅掛綵懸紅燈。”
“懸紅燈,紅燈懸,左右兩邊貼對聯,中間一雙‘鴻’、‘喜’字,大字朗朗看得見。”
“上聯是‘天官賜福成佳偶’,下聯是‘吉星高照中三元’。”
“橫批本是四個字,‘富貴榮華’萬萬年。”
雖然知道跑海兒來這兒,就是說些好聽話,混飯喫,討賞錢,但是聽到這些,陳美蘭的婆婆還是忍不住樂得牙不見眼。
這跑海兒儼然不是第一次幹這活了,說唱詞的時候,聲調抑揚頓挫,節奏感強,方言土話並用,甚至有些地方還是即興說詞。
蘇清風在廚房裏手快掄成風火輪,感覺背後都快冒火了,依然能夠聽到他響亮清脆的唱詞。
陳美蘭見狀,忍不住道,“小蘇師傅啊,你緩緩也行,等會新娘還要掀蓋頭呢,不急。”
蘇清風一愣。
他還真忘了。
主要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又是第一次操辦席面,滿心眼地就琢磨怎麼做菜,對於嫁娶流程還真不太熟悉。
他擦了一把頭上的汗,不知道從哪摸索了一把蒲扇,呼啦呼啦地給自己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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