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武 第781章

作者:开荒

  這是另一位面色赤紅,五官硬朗的魁梧男子。

  此人不但一張臉是赤紅色,渾身皮膚也是一片火紅。在他的眉心間,還有一個火焰徽記。

  “助問銖衣登神,對我們有什麼好處?據我所知,此女與楚希聲雙修,才化解了體內的神陰極寒,冰封之前,還將她的一應家業都交託給了楚希聲。

  由此可知,此女對楚希聲的感情之深。即便我等合力將此女送上神位,他難道就不迴護楚希聲,不偏袒無相神宗?豈非可笑?我神焰宮,沒有這樣的高風亮節!”

  宗神化等的就是這一句,他語聲悠然:“杖缏}掌教之言,我等絕無可能平白助她登神。可如果問銖衣封神之後,仍受我等幾家禁法鉗制了呢”

  他笑看着那神焰宮主聖玄主與殿內諸人:“我想各家的積累,應該拿得出制約問銖衣的法門。諸位大可期待一番,這樣一位上位永恆,對你我各家的助力。

  哪怕我神州凡人的氣撸娴闹共届秲赡曛帷D菚r我等各家,依然可藉助這位戰力強大的神靈改善些許處境,甚至是在這方世界的邊角之地傳承道統。”

  殿堂內的腥祟D時爲之動容,他們開始小聲議論,發出一陣‘嗡然’聲響。

  不過就在這刻,一串像是刀劍一樣鋒銳,刺人耳膜的語聲在殿內左側響起。

  “此舉不但愚蠢,而且無恥!”

  那是一位瘦削男子。

  他面貌四旬左右,身形頎長,卻骨瘦如柴,坐在那裏,就像是一把豎立的劍。

  此人一邊說話,一邊長身立起。

  “宗掌教今日邀我等前來,用的名義是助問銖衣登神,合力化解我人族危難。如果是爲討論如何阻止楚希聲成爲大寧人皇,老夫也願聽一聽。舍此之外,謝某沒有興趣,也羞與你等爲伍,告辭!”

  他袍袖一拂,僅僅兩三步,便直接走出了這座殿堂。

  方纔坐於此人身後的兩位一品,也紛紛緊隨在後。

  ‘照世魔燈’宗神化看着此人的背影,眼神異常複雜。

  ——那是歸元劍派之主,‘極道劍聖’謝天青!

  無相神宗乃歸元劍派宿敵,萬年以來積累下深仇宿怨,雙方几有不共戴天之勢。

  可此人竟是寧願坐視問銖衣在無相神宗幫助下登神,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插手干涉。

  宗神化本想開口說‘謝宗主何其愚也’,然而話到嘴邊,他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本人卻是覺得,宗教主此舉要麼是愚蠢,要麼是飽懷禍心。”

  殿堂之內,又有人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是‘星宿仙宗’之主,‘摘星拿月’周知。

  這位穿着一身素白長袍,頂着一張二旬年紀的臉,五官秀雅,氣質出塵,看起來不似凡世中人。

  他也長身立起,長聲笑道:“合五大神宗,五大魔門同時施加禁法,還有在座往生天,殺生樓,伊川鼎家這卸鄤萘Γ嫣澴诮讨飨氲某鰜怼�

  似我們這個層次的高位武修,身上承受的禁法越多,也就越易給敵可趁之機,尤其心靈中的破綻,根本無法彌補。我等尚且如此,何況神靈?

  一個全身上下都是破綻的上位神靈,對我等來說有何助益?宗教主這提議是爲自己,爲大家,還是爲那些永恆巨神——”

  他言語未落,這殿內就傳出了一陣怒喝。

  “大膽!”

  “這不過是你的妄自猜度,就敢誹謗我家掌教!”

  “你們星宿仙宗一向與無相神宗親近,現在是打定主意,要當他們的狗了?”

  周知笑了一笑,毫不在意的朝着殿內腥斯傲斯笆郑骸翱磥磉@裏不歡迎在下,諸位抱歉,這趟渾水,我們星宿仙宗不參與,告辭!”

  他說完這些話,就也往殿外行去。

  不過就在他堪堪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看到一道金色信符飛入宗神化身側那位太上長老之手。

  周知不由頓住了腳步,略含好奇的轉頭詢問。

  “無極刀君遇到新對手了,這又是誰?”

  那太上長老先是用請示的目光看了一眼宗神化,隨後神色淡然道:“天榜第十九‘劍氣簫心’蒼海石!還有天榜第二十位‘九劍琴魔’郎北望!”

  “這次是兩人聯手?”

  周知聞言一愣,隨即搖了搖頭:“郎北望年輕時曾在北地爲將,手染十萬巨靈之血;蒼海石心高氣傲,目空一切。他二人的性情,絕不會甘願受神靈驅策,也絕非真心實意要阻問銖衣登神。”

  周知長長的吐了一口濁氣,眼神悲愴憤懣的看向殿外雲海:“諸君!楚希聲這一路北行,實爲我人族悲歌!”

  ……

  與此同時,在滄州九山郡的雲空之上,楚希聲又一次站到了平天寶船的前方。

  在他的前方三十里處,有兩位氣勢不凡的男子懸立高空。

  他們隔着十里之距,一左一右,神態各異。

  其中位於左面的那位面貌俊美,神色冷傲。

  他身姿挺拔,如樹一般剛直挺拔,遒勁不曲。背後則揹着一口青藍色的長劍,還有一把赤紅色的長蕭。

  那正是楚希聲的老熟人——昔日曾在雲海仙宮與他交手過一次的‘劍氣簫心’蒼海石。

  另一人則五官粗獷,面如重棗,臉上髭鬚彷彿鐵線。

  此人竟也有一雙碧藍色的眸子,眼睛狹長,顧盼時鷹視狼顧,氣機凌厲。

  他身後插着九口劍,身側則懸着一口琴。只看這一身行頭,便可知這位,定是天榜第二十位‘九劍琴魔’郎北望。

  楚希聲雙手按刀,面色凝然的望着這二人。

  “兩位莫非也是欲阻楚某北上?這是欲聯手麼?”

  這已經是他北上以來,遭遇的第八位與第九位人族天榜。

  在這之前,除敗退的王天東之外,已經有六人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於他手。

  所以楚希聲面對這二人的時候,心情格外複雜,幾乎無法提起戰意。

  楚希聲對‘劍氣簫心’蒼海石的性情多少有些瞭解,也聽說過一些‘九劍琴魔’郎北望的傳奇故事。

  既然前面那些天榜高人,不願被神靈驅策。

  那麼他眼前的這兩位,一樣不願。

  “聯手?”

  蒼海石‘嗤’的一笑,神色不屑。

  “對付你一個區區三品,哪還需要聯手?蒼某本來想搶在前頭,可既然琴魔閣下不肯讓,那就由你先來吧。麻煩速度快點!我耐心有限。”

  郎北望則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死水:“我次來非是爲阻刀君北上,只是想請刀君聽我一曲。時間不多,半刻時間足矣!”

  就在他說到‘非是爲阻刀君北上’這一句,臉上忽然出現無數血色線條,隨後又像是蜘蛛網一樣蔓延到他周身。

  楚希聲見狀不由一愣:“郎前輩,你這是?”

  此人已在江湖上叱吒風雲二百載,確實當得起他一聲‘前輩’。

  “咒法反噬?”

  蒼海石也側過頭,上下看了郎北望一眼,隨後語含諷刺:“真可憐!堂堂的天榜二十,號稱琴聲一響,神哭鬼泣的‘九劍琴魔’,竟也是巨神掌控下的可憐蟲。”

  郎北望啞然失笑:“郎某有何值得可憐之處?我昔日雖借了神靈之力,才得以踏入二品一品,然而郎某這一生當中屠戮的巨靈何止十萬?死於我手的漠族一品親王,也有三人。

  今日趕至滄州的卸嗵彀瘢覒撌亲畲赖模两穸紱]找到咒法破綻與規避之法,也沒有杜絕後患的代死之法,然而郎某人生圓滿,想要做的事情都已做成,已然無憾!如今唯想請無極刀君聽我一曲——”

  此時他身上的那些血線,彷彿都活了過來,像是一條條醜惡的蟲豸,在他的身上四處爬動。

  郎北望卻全不在意,他將手裏的琴招到身前,在琴絃上彈指撥動,發出‘咚’的一聲脆響。

  隨着這琴音,那些血線雖然還在膨脹壯大,持續的往外凸起,卻都平靜了下來,固定在原處靜止不動。

  周圍千里雲空,這一瞬也寂靜下來,除了那一聲琴響之外,再無雜音。

  平天寶船之上,宗三平,葉知秋,陸亂離與劍藏鋒等人也站在了船首處。

  他們倚欄而立,神色默默的看着郎北望。

  此時這位九劍琴魔的形狀已猙獰可怖,讓人噁心欲吐。

  幾人卻一點都不在意,眼中都含着欽佩之意。

  唯有蒼海石,還是略含諷刺的搖了搖頭:“你倒是豁達,唯獨死的太難看,狼狽!”

  他將雙手揹負於身後:“安心去吧!此處千里之內,絕無他人能窺看此地。待你死後,我會將你挫骨揚灰,毀屍滅跡!”

  郎北望聞言卻非但不怒,反倒感激的朝他頷首一禮:“多謝蒼老弟!”

  楚希聲則深深呼吸。

  他壓住着胸中的惋惜憤懣之情,朝着郎北望拱了拱手:“楚某願聽前輩仙音!吾等今日能聞‘九劍琴魔’臨終之曲,實是我等幸事。”

  郎北望聞言一笑:“刀君無需爲我可惜,郎某現已後繼有人。郎某的次子不但繼承我這一生所學,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九劍琴魔’之名仍可輝耀此世。關鍵是他身上很乾淨,不至於步上郎某後塵。

  這孩子的名字叫郎天守,兩月前已奉我之令從中土南下,不日就將趕至東州,投效於鐵旗幫刀君坐前。請刀君在我死後,挾我這九劍魔琴轉交於他。也請日後刀君看在我的面上,平日能照拂一二——”

  郎天守?

  楚希聲正想回話,郎北望的琴音卻已再次響起。

  這位已全神貫注於琴上。

  他先是輕挑銀弦,發出一聲‘叮咚’的琴音,隨後一串高亢如洪鐘大呂般的琴音,開始從那通體漆黑的魔琴之上宣泄而出。

  郎北望雙手十指在琴絃之間自如穿梭撥動,動作閒雅,彷彿信手爲之,隨心所欲。然而他這一曲一開始就是飽含戰意殺唸的殺伐之音,震人心神。

  那一個個音符,就像是刀劍一樣劈斬到人的靈魂骨子裏,讓人彷彿置身沙場,周圍刀槍如林,箭落如雨,引發鳴鏑之音呼嘯;四面又開始地動山搖,烏壓壓一片鐵騎馳騁,如風捲雷,煙塵掠地,聲勢猛烈。

  此時又有一位殺伐無雙的猛將策騎而出,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上戰碧落下殺黃泉,將無數巨靈踐踏成泥,在那夕陽殘血中,與敵死決!

  楚希聲靜靜傾聽,只覺胸內蕩氣迴腸,一身血氣鬥志逐漸被激發到頂點。

  然而他也逐漸察覺,郎北望的琴音雖然高昂酷烈,充斥金戈鐵馬,激情澎湃,響徹雲霄,可其中也夾含着他的哀傷,懷念,痛恨與不甘。

  他腦海中,也想起了自己在天機武譜中,看到的郎北望一生典故。

  此人的家族世代都是‘八音門’弟子,然而在其十八歲時,八音門遭遇大難,不但宗門衰落,親友族人也死傷泰半。

  郎北望被迫從軍,隨後在涼州軍中崛起,短短二十年間就成就三品功體,且屢立奇功,成爲大寧獨當一面的大將,身任二品都指揮使。

  可就在郎北望風光無限之際,他卻在一場大戰中,因上官的擅自撤退,導致麾下高達七萬人的西風軍被圍,最終逃生者十不足一。

  事後郎北望被朝廷問罪奪職,郎北望本人也消失無蹤,不知去向。可當他再回來的時候,已經身列一品之林。

  就在‘九劍琴魔’成名的那一年,郎北望的昔日上官,連同七位同僚全數慘死,親族全被屠戮。

  郎北望隨後又殺入漠州草原,連續誅殺三位北漠族一品親王,以及高達十三位的二品巨靈,最終從草原全身而退。

  之後九劍琴魔郎北望就再未踏足北境,一直在滄浪河北,鐵壁山脈南側活動,成爲北地首屈一指的黑道大豪。

  一百六十年來,九劍琴魔雖然聲威赫赫,然而他的傳奇故事,在一百六十年前就已結束。

  楚希聲想起郎北望的那番話,若有所悟。

  這位‘九劍琴魔’多半是不願離開沙場的。

  他還有不甘,還未能爲他那些戰死的同袍復仇。

  然而在他晉升一品之刻,就已落入神靈的陷阱。

  郎北望雖然踏入一品,成爲江湖人聞風膽寒的‘九劍琴魔’,然而他已失去與巨靈爲敵的資格。

  此人一輩子縮在鐵壁山脈之南,不再踏出邊境一步,多半是逼不得已。

  也就在這一刻,郎北望忽然一嘆:“可惜啊可惜!郎某還是高看了自己,無法奏完全曲。”

  他的琴音先是戛然而止。

  而就在腥诵纳駝C然之際,郎北望整個軀體忽然炸裂,化作無數黑色血點,還有許多細小的血蟲,從雲空紛灑墜落。

  楚希聲不由心臟一悸,雙手緊緊的攥住,指甲深深扣入肉內。

  此時他的腦海內出現一個提示。

  九劍琴魔郎北望試圖用畢生命元,將他自創的誅神極招‘破虜令·天震地駭’永恆加持於你身,可惜未盡全功,你可消耗一百個天元點將之完善。

  然而此時的他,卻完全無暇顧及。

  蒼海石則是神色冷漠的看着,語聲似在嘲諷,也似在自嘲:“真是狼狽!”

  他微一抬手,瞬時無窮的震音,從他背後的長蕭中發出,竟在一瞬間就將郎北望化作的那些血點與血蟲都震爲粉塵!

  楚希聲沒有阻止,他只是抬手一攝,將郎北望的九口劍連同他的琴,還有那些散落的法器全數招攝到身前,收入到自己的星辰權印。

  這些東西,他會遵守郎北望的遺言,交給他的次子郎天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