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柄柳叶刀
真的是這樣麼?
周希音也不清楚。
可這件事,她已經和王環教授周旋了蠻久,都沒有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周希音貼耳在辦公室門口聽了一會兒,沒聽到裏面有聲音傳出。
憂心忡忡地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辦公室裏,王環此刻的腦殼很痛。
沒想到,自從周希音進來之後,除了一個讓她頭大的周希音出現了不說,還帶動了手術室裏面,最倔牛的一個人,也摻合了進來。
“小方,方閒,我還是你嬸子不?你剛剛對我這麼起高調,是不是有點不合適?”王環語氣緩和,力求儘量安撫和平復方閒的心情。
要說方閒在手術室裏,規矩得不行,除了愛學習,愛內卷,王環怕他猝死外,其他方面,基本都不需要王環多插手和操心。
從傳統意義上而言,這方閒是一個好孩子。
可從另外一個層面,方閒的性子,太過於自主,自己確定下來的事情,八頭牛都擰不過。
周老教授都給方閒講過,讓方閒最好是去常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創傷中心,先跟着方雲,方閒拒絕了。
方雲也想要方閒去常市幫他,方閒也拒絕了。
而且以自己的形式,強制打斷了這樣的安排。
與徐鳳年教授做課題,而且做的還是毀損傷這樣的大課題,新課題,意義非凡的課題……
“對不起,嬸子。我剛剛說話的態度不好。”方閒趕緊道歉。
事歸事,人歸人。
王環作爲嬸子,並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
“司青,是叫這個名字吧?”
“就是你對楊弋風教授所說的那個女孩子,你就是爲她,來學醫的?”王環繼續給方閒拿來不少的小喫零食。
她自然知道,現在要好好和方閒聊一聊,而且聊的時間不會很短。
不過方閒卻沒有動口吃的意思。
“是也不是。”
“想要看看骨肉瘤是不是不可救,更多的還是因爲雲叔。想要當一個和雲叔一樣的醫生。”方閒仔細思考後,這麼回。
“那這個司青同學是?”
“喫點東西吧,咱們慢慢聊,我是你嬸嬸,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王環先讓方閒安心。
“我同桌,也是我同學,如果沒意外的話,可能高中也是同學。因爲我在上高中的時候,打聽過,她的成績也和我一樣好,進了那個不算最好,但也算不錯的班。”
“常市鼎城一中,雖然不如石門縣一中,可也相對不錯了……”方閒並未煽情,只是如轉述一般地講着這些話。
“但最後還是有了意外。”
“她高一沒來讀書,高二繼續就讀了一年,去了最普通的班級,成績很差,一落千丈,排在末尾。”
“在高三的時候,我才知道,成績於她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那時候司青的父母也還年輕,好像是又有了個小寶寶,我見了一次後,就沒再繼續問,畢竟這也是會揭開他們心裏的傷疤。”
“直到,今天,我剛剛聽說……”方閒就沒繼續往下講。
“所以啊,你們並沒有什麼交集?”王環如此對方閒和司青的關係進行定性。
方閒點頭:“對。”
王環則說:“小方啊,我對這個病例的瞭解,幾乎沒有。這是一個事實,我也是剛接觸這個病例。我的瞭解程度,甚至還不如周希音。”
“我先給你作幾種假設啊?”
“那如果,我是講如果啊,假如說,你這位同學的父母,真的違逆了她的遺願,在她不同意簽字的情況下,簽了字,你要怎麼辦?”
“或者說,如果是,你這位同學的父母也沒簽字,也不同意做手術,但是最後這臺手術還是做了,你又要怎麼辦?你還能把東西拿回來嗎?”王環客觀地分析,給方閒推測了兩種可能性。
“從技術學的角度,取下來不會有問題!”方閒目光灼灼。
“重建起來應該也不難?”
“我也不是沒做過。”
王環到了嘴邊的話被方閒噎住,且口水差一點就進了氣管裏。可王環卻不敢反駁。
眼前的方閒,可不再是剛進到手術室裏的那位小萌新侄子,如今的方閒,身上至少掛着一個履歷,那就是把他的老師桂元平教授解剖後,又重新斂過屍,且做得還極好。
“最多給我一年時間,我可以取下來。”方閒這麼抬頭,相當自信。
眼角膜的移植術嘛,不管是哪個科室的專業技能,一年時間,方閒絕對可以做到,而且能做得很熟練,現在的方閒,有這樣的自信。
“不許胡鬧!你這是故意傷害!~”王環給方閒敲了敲桌子,提醒方閒,絕對不能走極端。
方閒則道:“王老師,我只是單純地從技術層面探討這個問題。真要去做時,肯定還是要涉及其他方面的問題的。”
“我也不可能這麼做!”語氣低沉,聽起來好像是恢復了一丟丟的理智。
同時也是與王環交鋒,透一個底。
如果不需要管其他人的死活,把一個人身上的東西拿出來然後塞到人體內去,即便是死人,咱也能做到,而且還做過的。
“我講了,你一不是家屬,二不是執法人員,你沒有這樣的資格,你甚至沒有審判和提議其他人有罪的資格的權力。”
“這件事,牽扯頗大,如果我說,他涉及到我們醫院的一些老教授,甚至是很有名氣的老教授,你也知道,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八年,足以讓太多的老教授退休,甚至有些老教授已經病故……”
“有些老教授則是在醫學會里面工作。”
“你忍心,爲了一個以前的同學,一個可能的,倫理學範疇的東西,讓他們沾惹上麻煩麼?甚至名聲掃地?”
“你要知道,簽字的是家屬!”王環再次這麼問。
“但是家屬在簽字的當時,會不會知道一切?”方閒並未直接作答。
而是仔細地思考了後,說:“王教授,那你的意思就是說,這件事,其實還是有不符合程序的地方咯?至少,現在掌握的證據,可以證明,醫療程序不當?”
“不,是醫療程序,至少是在做手術的那一年,不當?!”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王環退一步講。
“你能得到什麼?你那位同學能得到什麼?”
“人死如燈滅,能夠在死亡之前,多換幾個人的健康,其實不管是從社會學角度還是從個人實現的角度,都是有益的。”王環道。
方閒聞言沉默。
他從未想到過,會有這麼一天,在手術室裏,喫瓜喫到自己的頭上來。
方閒不是神仙,做不到對任何事情都雲淡風輕,自然也不能在任何時候都很好地管理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當然,思緒是漂浮的,也是遊離不定的,自然也是可以更改的。
王環教授的話,讓方閒也慢慢冷靜下來。
再仔細地想了想,方閒又覺得自己剛纔的行爲有些好笑。
哪裏有那麼多的雲淡風輕和不屑一顧,哪裏有什麼人死如燈滅,只要存在,就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丟丟的痕跡。
最後只有歲月,可以掩埋一切的留痕。
這是一個倫理學的問題,而且還只是假設中,倫理學的問題。
看到方閒不說話,王環則又說:“小方,我知道你這個人,很有主見。我之所以提議讓周教授回來再處理這個問題,是我怕我勸不住你。”
“怕你一路走到了一個絕境之後,你發現你什麼都做不了,最後陷入到迷茫中。”
“而且,你嬸子我,本來擁有的視野和資源,就不如周教授和楊教授他們那麼寬廣。”
“所以我給你提供的視野也相對有限,不會那麼客觀。”
“最後讓你走進到牛角尖卻又無計可施時,那時候?”
“你就說吧,萬一,我是說假如,你現在是我這個位置,你面對小小錢或者是你自己的孩子時,你要怎麼選擇?你懂嗎?”
“我只是會勸你冷靜,冷靜地思考,而不會勸你什麼都不做。”
“我們都是人啊,人則都是有感情的。”
方閒則笑着點了點頭:“謝謝嬸子,我知道您是對我好的……”
王環則回:“當然,我怎麼可能不關心你的想法呢?”
“我甚至可以不關心周希音的想法,畢竟她與我老師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你?”
“畢竟是你雲叔的侄子,我看過你出生、看着你長大,這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理由……”
大概是十一點二十分左右。
方閒才從王環的辦公室出來。出來後,方閒覺得自己依然是一無所獲,卻又彷彿收穫了什麼。
的確,越是在這個時候,越要冷靜,只有冷靜,才能夠客觀且全面地考慮諸多問題,才能夠真正去審視這一切的所有視角。
司青的父母都沒有去說什麼的角度,自己憑什麼去刁鑽?去鳴不平?
更何況,這裏面的視角,未必就是自己所看到的那樣不平。
第159章 尊重他人命�
人死不能復生,逞一時之快,最後的結果可能讓自己都走不出來。
仍然還是蕭瑟收尾……
再去揭開司青父母已經埋葬多年的傷疤,去追求一個公正和公義,是否是司青願意看到,是否是司青的父母願意看到的。
若是方閒還年輕,自然可以不顧一切,但畢竟方閒已經不再是少年,那個懵懂的,可以肆意揮灑自己情緒的少年時。
人生總是在往前走的,不能回頭,也無法重複。
而且,在司青這件事上,方閒自己,還有一層比較深入地解讀——
這一層解讀與周希音這一次挑起的事情無關,與王環教授與他的談話無關。
只是單純地以當一名醫生有關。
骨肉瘤,在司青犯病的當年,並不是絕無可治的不治之症。
那時,湘南大學附屬醫院裏,就已經提出過一套比較官方且系統的骨肉瘤治療模式。雖然預後仍然無法保證,可也不至於讓她在那麼段的時間裏就出現病情的絕對惡化。
而且,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歲月中,方閒通過自我學習以及查證,得到了一個認知。
即便是最極端的假設,當時在湘南大學附屬醫院骨科的骨腫瘤專科裏,所有的教授都無能,那時候的周老教授和楊教授二人,也仍然能夠把這樣的病種給治到預期較好的地步。
只是,最後所有的結果,都指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這一個特殊的點,方閒一直都知道,卻也沒去怪罪什麼。
緣分這種東西,本身就妙不可言。
即便是司青到了湘南大學附屬醫院,也未必就能遇到周教授和楊教授,周楊兩位教授,也沒有義務,甚至有空閒出現在司青的面前,爲她親自看病、手術、制訂各種各樣的方案。
她很特殊麼?
她一點都不特殊,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被打了會哭,被罵了會委屈,化療之後也會脫頭髮而已的普通女孩……
別人憑什麼要圍着她轉呢?
從來沒有這樣的說法!
這一點,一直都教會着方閒很多東西。
包括現在,方閒更加深入地理解和了解之後,通透的東西就更加多了。
誰會在乎一個病人的想法,在乎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將死的小女孩的心裏是怎麼想的呢?
方閒如此想着,在放下一些東西之後,再看徐鳳年教授發來的信息,他發來的信息,仍然還是之前的暗號,小寫英文字母u代表着手術室二十一間。
方閒走進手術間後,發現徐鳳年教授已經在和鄒君子、蔣宇航兩人開始了手術操作,而且在徐鳳年教授的指導下,鄒君子和蔣宇航師兄的手術進程,依舊十分順遂。
在這一臺手術裏,其實自己也沒那麼重要……
“小方來了啊!快洗手上臺……”徐鳳年看到方閒走進,仍然熱情。
因爲在徐鳳年的視野裏,壓根不會知道方閒剛剛進過王環教授的辦公室。
除非是周希音主動去給徐鳳年教授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