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格雷特倒吸一口氣，向他報以欽佩的眼神。病人入院時間，精確到日，這是何等可怕的記憶力，又是何等的責任心！
任何一個老醫生，老主任，能報出這樣精確的日期，都是值得後輩敬仰的！
不過，格雷特更關心另外一點：
“他是被封印之前就這麼瘦的嗎？還是，這些年，一點一點瘦下來的？肚子……”他回頭看了一眼病人腹部：
“是被封印之前就這麼大嗎？”
“被封印之前也瘦，相當消瘦，但是沒有瘦成這樣。”法希姆長老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病人方向：
“被封印這些年，我們看着他一點一點瘦下來，一點一點瘦下來，一直瘦到皮包骨頭的地步。偶爾喚醒一次，他也喫不下東西，而且情況惡化得很快。”
格雷特皺眉。長期臥牀的患者，肌肉萎縮，確實會變得消瘦。但是，長期不能進食，還要維持哪怕最低程度的新陳代謝，所需的物質從哪裏來？
這麼多年，患者不會是依靠分解自己的肌肉，來提供蛋白質和氨基酸吧？
“年輕的朋友，你是要爲他治療嗎？這些年來，治療者們來了又去，很多人都爲他看過……我們歡迎有新的治療者加入，幫忙拯救我的族人。對他的病，你有想法了沒有？”
法希姆長老笑眯眯地問道。格雷特遲疑了一下：
“我剛到達這裏，還沒有了解具體的情況。如果方便的話，您能爲我講一講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法希姆長老笑得微微眯起了眼睛。蒼老，卻並不渾濁的目光在格雷特身上來來回回打量，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
格雷特懷疑他看穿了自己身上的易容魔法，甚至，看到了魔法下面的真實面容。咳，話說他真實長相是什麼樣的？他自己都沒看過呢……
“但是不要在這裏。封印之地需要維持合適的魔力濃度，人太多了，對這個可憐的孩子不好、對古樹也不好。來，我們到外面坐下說……”
在長老的帶領下，一行人移步出外。長老的弟子，和周圍聚集的守林人們忙進忙出，搬椅子，搬茶桌，端茶倒水，分送點心：
連阿帕面前，都被放了一小堆新鮮的漿果，喫得它眯起眼睛，尾巴搖晃，非常愉快的樣子。
“那就先來自我介紹一下吧。”腥嗽诠艠涞臉涫a下陸續坐定，法希姆長老拍了拍手掌，笑着指指自己：
“我叫法希姆·辰星，那一堆滴里搭拉、老長老長的名字，以後可以慢慢再記，你就叫我法希姆好了。嗯，按照人類的評價方法，我是一位初入傳奇的自然行者，可惜年紀大了，再也上不去了。”
格雷特肅然起敬。——細細想來，這麼重要的精靈祕境，入口處有傳奇坐鎮，確實也很合理。他低頭行禮：
“法希姆長老，您好。我是格雷特·諾德馬克，11級魔法師，11級自然牧師，塑能系，治療方向。”
法希姆長老笑容不變，身邊圍坐的精靈們，卻很有幾個笑容僵硬了一下。格雷特幾乎要替他們一個個添上心聲：
塑能系？
治療方向？
什麼鬼？
塑能係爲什麼和治療方向搭配在一起了？
好在沒有人當真說出來。相反，腥艘灰话l言，輪流介紹自己：
“阿奈瑞·林歌，16級自然行者，治療師。法希姆長老的弟子。”一位溇G色長髮高高盤起，用藤蔓怀梢粓F的女精靈，率先點頭。
“安圖·月影，15級自然行者，戰士，射手。”一個手臂肌肉高高隆起的男精靈立刻跟上，一邊說，一邊看向林歌，愛慕之情溢於言表。
不等林歌回應，第三個聲音冷冷響起：
“德拉·梵·洛西亞，施法者。”
說話的女精靈一頭銀色短髮，身材高挑，臉色冷淡。格雷特循聲向她點頭微笑，忽然怔了一怔，下意識地揉揉眼睛：
這位女精靈臉上，明明乾乾淨淨，卻彷彿徽肿乓粚与鼥V的面紗。正面相對的時候面容很清晰，看完一扭頭，立刻記不得她長什麼模樣……
這是什麼？
一種易容魔法嗎？
他多看了兩眼，立刻被艾希·月歌拉了一把，示意不要露出異狀。其他精靈和賽瑞拉等人各自介紹完畢，茉莉女士款款起身，眼含熱淚，對林中的精靈們深深低頭行禮：
“感謝諸位救治我的父親。這麼多年了，我仍然能夠見到他一面，真的……非常感謝……”
“小姑娘，塞爾溫是我們的同胞，救助同胞，是每個精靈的職責。”法希姆長老笑着抬手壓了壓，示意她坐下。跟着轉向格雷特：
“小夥子，月歌家的小姑娘說，你是一個有經驗的治療者，願意爲救治塞爾溫出一份力。身爲同胞，我們當然很感謝你，但是，身爲長老，我也要爲我的病人負責，你明白吧？”
“我當然明白。”格雷特坐得穩穩的，眼帶笑意，向他點頭：
“這樣的疑難雜症，不可能立刻就交給一個外來的，只有11級的自然牧師接手。我需要先證明我自己——所以，您需要我怎麼證明？”
“嗯，到了11級，基礎的癒合傷口、移除疾病、治療致命傷，應該對你已經不成問題了。”法希姆長老捋一捋鬍子，悠悠點頭。
他環顧一圈周圍的精靈，目光在幾個戰士身上掠過，招手叫上來一個：
“邁格林，你剛抓的蟲子呢？拿幾隻出來。——小夥子，你來看看，被這種蟲子咬了，應該用什麼治？用什麼藥材，又用什麼治療法術配合？”
“這……”格雷特起身，探頭，看了一眼，茫然。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不認識這種蟲子，叢林裏的藥材，我也基本上不認識。讓我來治，只有立刻挖出蟲體，排乾淨毒血，驅除毒性，抗菌，消炎，再根據症狀做對症治療。”
法希姆長老眼裏閃過一絲失望，立刻又被他遏制了下去。他和藹地點點頭：
“沒事，你是人類世界來的，不認識也正常。——那麼，我們有一位戰士，最近睡眠越來越差，平躺着甚至無法呼吸，需要斜靠着甚至坐着才能睡着，應該怎麼治？”
“端坐呼吸，考慮心衰或者呼衰——”這一次，格雷特想也不想就回答：
“常見病因包括心衰，慢阻肺，縱隔腫瘤，主動脈瓣關閉不全，肺水腫，肺纖維化等等。需要做詳細詳啵拍苓M一步確浴！�
一大串陌生的名詞滾滾衝出。法希姆長老皺了好一會兒眉，才笑着嘆了口氣：
“老啦，老啦，對於這些新的人類說法，搞不太明白了。這樣吧，我們來點兒簡單的，他們都能聽懂的——”
他向周圍年輕的精靈戰士、精靈施法者們揮了一下手臂：
“你既然是魔法師，那麼，魔法議會的《奧術》和《魔法》，你應該讀過吧？”
格雷特一愣。老頭兒飛快地眨眨眼，白眉下方，目光狡黠：
“你在《奧術》和《魔法》上，發表過幾篇論文了？”
……
第1088章 那堆成小山的頂刊論文
樹蔭下，擺滿各種茶點的小桌邊，一下子安靜下來。
年輕的精靈戰士、精靈施法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安圖·月影張了張嘴，望望身邊的治療者小姐，又緊緊地把雙脣閉成了一條線；
施法者德拉·梵·洛西亞挑了挑眉，想說什麼，仔細看了看長老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阿奈瑞·林歌，法希姆長老的弟子，忍了又忍，再忍了一忍，終於開聲：
“老師，您太過分了！11級魔法師，還這麼年輕，你就要他在《奧術》、《魔法》上發文章啊！還幾篇！你隱藏身份，到魔法議會去的時候是幾級魔法師了，你才發了幾篇啊！”
更遠處的小圓桌邊，還有聽到兩個精靈戰士，在交頭接耳地問：
“《奧術》、《魔法》很厲害嗎？在上面發文章很難嗎？”
“我不知道啊！誰高興看那個？一天到晚巡視森林，練習武藝，累都累死了……”
賽瑞拉努力抿嘴，耳朵尖兒抖了又抖，抖了再抖；
伯納德干脆地抓起一個大紅果子，塞進嘴裏，塞得自己腮幫子鼓鼓的，幾乎翻起了白眼；
阿帕充耳不聞，尾巴輕輕甩動着，繼續嚼～～～繼續嚼～～～繼續嚼～～～欸，豐饒森林裏的漿果，真甜啊！如果再有點肉就更好了……
霍桑先生：“……”
茉莉女士：“……”
“哎呀，哎呀，我又沒有說要他一作嘛。”老頭兒笑得鬍子尖一抖一抖，半側過身體，躲過弟子氣勢洶洶的怒噴：
“二作也可以嘛，二作我也算他過關嘛。小夥子，怎麼樣？三篇二作，我就算你一篇一作，只要有兩篇一作，我就向你開放塞爾溫的所有治療記錄哦！”
格雷特愁眉苦臉，一言不發。艾希·月歌飛快一瞥，只見他把手按在空間袋上，猶猶豫豫，幾次欲言又止。她忍不住屈肘碰了一下：
“這還用想？！你自己發了幾篇，你自己不知道嗎？”
“不是……月歌姐姐……”格雷特苦着臉抬起右手，離開空間袋：
“讓我想想……”
什麼事情都是相互的。惡意是相互的，善意也是相互的；
如果對方一上來就在陰陽怪氣地質疑、惡狠狠地挑刺、居高臨下地開條件，那格雷特當然也不介意，把空間袋裏的期刊排出一把扇子，啪啪地抽一頓對方的臉；
但是，法希姆長老以傳奇之尊，笑眯眯的，想方設法給他找過關的方法；
他的弟子，唯恐條件太難，埋怨老師過分；
那格雷特自然也要想方設法，把話說得柔和一點、再柔和一點。無論如何，不能讓長老下不來臺啊！
“沒關係，大膽說嘛。”老頭兒好容易安撫下了自己弟子，端起一杯樹汁來喝，順手點了點桌面。古藤編成的圓桌，“刷”地大了一圈，一直長到格雷特面前：
“哪怕沒在《奧術》、《魔法》上發過文章，別的期刊上也可以的……你不會都沒發過吧？不會吧？老頭子多久沒看論文了，給我點新鮮東西看看啊！”
他向前探了一探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格雷特——面前的空桌子。見此情形，格雷特也只能橫下一條心，開始一本一本，從空間袋裏掏論文：
《一種由近距離接觸蝙蝠引發的疾病的研究》，發表於《奧術》。作者，一級魔法師格雷特·諾德馬克……
法希姆長老快速瀏覽一番，面不改色，隨手傳給弟子。阿奈瑞·林歌雙手接過，纔看了標題、關鍵詞和分類，雙手就抖了一抖：
“死靈學派？瘟疫分支？你不是說你是塑能學派的嗎？！”
“啊……呵呵……”
格雷特乾笑。我現在說這是個意外還來得及嗎？我現在說這只是議會的學術分類方式，不代表本人傾向，還來得及嗎？
話說，我這個【瘟疫之主】的外號，精靈們不知道吧？月歌姐姐沒那麼大嘴巴，沒把這個八卦到處亂傳吧？
他趕緊遞過去第二本。《用加熱水銀論證燃燒的本質》，發表於《奧術》，作者，格雷特·諾德馬克。甚至不用翻開，這篇論文的題目，就堂堂寫在期刊的封面上。
“看起來有點像塑能繫了。”老頭兒嘀咕。他翻開期刊封面，一目十行瀏覽過去，繼續往下遞。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面前已經堆起了小小一疊，至少有七八本：
《用自制顯微鏡觀察軟木、洋蔥、肉類及血液的若干記錄》；
《電解原理》；
《傳染病細菌總論》；
《論手搖式發電機和交流電的特性》；
《天花的防治方法：牛痘疫苗》……
法希姆長老一本一本地看下去。身邊，阿奈瑞·林歌接一本，翻一本；接一本，翻一本。七八本翻過，雙手已經開始有點顫抖：
這什麼人啊！
這小幼崽到底是什麼人啊！
二十出頭的小傢伙，不，手裏這篇論文發表的時候，他還沒到二十，就已經在《奧術》和《魔法》上，砸了七八篇一作了！
她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麼？永聚島的精靈們，二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大家都在彈琴，唱歌，射箭，摘花，賞景，憨喫憨玩？
當然，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畢竟精靈的成長速度，比半精靈來得要慢。但是，即便考慮到這一點，她也能確認：
眼前這個幼崽，不，已經不能說是幼崽了，11級的魔法師，怎樣都應該當作成年人對待了——
是個天才。
絕對的天才。
她滿臉震驚，邊上的施法者德拉·梵·洛西亞，抱着一本期刊，已經看得渾然忘我。
至於幾個戰士，你推我，我推你，已經把屁股底下的座位，蹭離格雷特半尺有餘……
只是……
“呃，你的研究方向，到底是什麼？”
林歌小姐左手一本《一種新型射線的性質和魔法傷害》，右手一本《一種遠小於原子的新型粒子的發現》，面前還放着一疊心臟病、剖宮產、血型檢驗相關的論文，滿眼迷惑：
“我怎麼看來看去，你在塑能系、咒法系和死靈系，反覆跳來跳去呢？”
“這……”
格雷特大汗。我該怎麼說？我主攻醫療，其他的研究，基本上都是副產品，或者提一個概念丟給大佬們去做？
“能在頂刊上發表這麼多論文，真的非常優秀了。”法希姆長老笑眯眯地看着格雷特，像是狼外婆看着小紅帽似的，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
不，是把他留在身邊，留個一百、兩百年，甚至拖回精靈島，讓他好好學習精靈的魔法和技藝，從心底裏認同自己是精靈的一員。
哪怕他只有一半精靈血統，這麼一個年輕的天才，對於精靈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他自己同意，精靈王族甚至可能把他送進世界樹，讓他的另外一半血統也替換爲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