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霍爾納大神官想着想着,臉色一沉:
“胡鬧!這些話,都是病人自己說的,怎麼能算數!——那些病糊塗的人,他們說的話,也能用來指證神殿?你再三指責,是想褻瀆女神麼!”
“霍爾納!”埃爾文長老搶上兩步,把徒弟往身後一拉。格雷特卻不領情,在他身後橫跨一步,露出半個人來:
“大神官閣下,我無意質疑神殿、更無意褻瀆女神。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找到瘟疫的源頭,儘快遏止這場災難——相信女神慈悲,垂憐世人,也希望她的子民不受疾病侵擾。”
“巧言令色!”大神官冷哼一聲。格雷特轉身指向地圖:
“病人的陳述,確實只能作爲初步的參考,並不能用來指證神殿。
——但是,兔子的實驗結果您看到了,病人擴散的過程,您也看到了。
神殿門口的噴泉,還是暫時不要放人過來取水,您覺得呢?”
霍爾納大神官目光沉沉。要講理,兩樣證據堂堂正正,擺在他面前;要不講理,自然神教、戰神神殿,兩個教團都是這小子的後臺。他狠狠地喘了口氣,一甩袖子:
“你之前說,你無意質疑神殿?”
“確實如此!”
“行!——那你就證明給我看,這次瘟疫的來源,和神殿沒有關係!”
啥?
和神殿?
現在大量線索指向泉水女神神殿,你非要我作假證據,這是在難爲我!
你放心,但凡證明了瘟疫是從神殿傳出來的,我絕對要拿出鐵證!
格雷特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他輕輕躬身,回答的語氣,卻是斬釘截鐵:
“我尋求的,一直是真相——也只是真相。既然您關心瘟疫的源頭,您放心,我一定會拿出無可辯駁的證據來的!”
第101章 顯微,顯微
大神官怒氣衝衝,拂袖而去。格雷特卻不受影響,該喫喫,該睡睡,該幹活幹活——每天三次,吆喝着牧師們查房、寫病歷、彙總數據。從早到晚,光動嘴指使別人幹活,自己連治療術都不放一個。
上級醫生有上級醫生的特權,也有上級醫生的責任。比如說,晚上的大查房結束以後,喬安娜就能堵在他面前,臉頰上三道紅痕如欲飛動,徑直詢問:
“病人越來越多了……什麼時候才能少下來?這次瘟疫,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格雷特暗暗抹了一把冷汗。
要換了一年前穿越,這個問題,他還真答不出來……《流行病學》他雖然能在記憶裏隨時翻看,要立刻套用公式算出數據,還有點難。
但是,拜去年那場災難所賜,疫情拐點什麼時候到來,什麼時候能結束,他就算說不出具體數字,說個方法,還是容易的。
“什麼時候能減少,要看我們能不能掐斷疫情傳播。只要所有病人都收進大教堂,外面不再有新增病例,再過一個七天,最多兩個七天,這場瘟疫,就徹底過去了。”
“那要怎麼掐斷?”
“讓所有人都喝燒開的水!清潔所有水源!以及,找到瘟疫傳播的源頭……這件事,我來做!”
抓着這個藉口,格雷特光明正大地甩掉了治療的工作。數據一彙總完,他扭頭出了後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格雷特?格雷特在哪裏?”
來找他的人不得不一路打聽。從大廳問到側殿,從側殿問到後殿,再從後殿問到二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格雷特的確切位置。推門進去,立刻給屋裏的味道掀了個跟頭。
來人捂着鼻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門口,恨不得拔腳就逃。屋子裏怪味繚繞,香噴噴的肉湯味道里,混着一股難聞的臭味。也不知道釀了多久,相互糾纏,不分彼此。
來人智商都給燻丟了,在門口糾結了足足五秒,纔想起來退出房間。招來一股大風狠狠的吹了一通,再次衝進去:
“你怎麼還在這兒?議會的人明天就要回程了!趕快跟我回去,收拾收拾——哎,你這一身怪味兒,得好好洗一洗!”
“艾略特法師!”格雷特歡喜扭頭。艾略特眉頭緊皺,忍了又忍,終於還是衝到他身邊,伸手來拉:
“你在折騰什麼?——咦,這是什麼玩意兒!”
格雷特面前擺了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沉重堅固的底座,圓弧形的支架,上面固定了一個長長的圓筒。圓筒下方支着一個架子,架子下方,一支附魔了不滅明焰的銀棒,正在均勻穩定地發出光亮。
而格雷特本人,正在滿臉歡喜,衝他招手:
“你來看!這場瘟疫的罪魁禍首——我終於找到它了!”
“找到了?”艾略特動容。瘟疫的由來,魔法議會千百年來少說也有幾十種說法,卻沒有一種可以服小,F在,這個一級的小法師居然說,他找到了?
哪怕不能完全證實,只要過程能自圓其說,就可以發一篇很好的論文了。魔法議會的幾本頂尖期刊,肯定都願意收的……
艾略特法師彎下腰,順着格雷特的手指望去。圓筒下方的架子上,固定着一片小小的玻璃片——不,不是一片,是兩片,兩片玻璃中間,似乎還有點什麼東西……
“就是這個?”
艾略特彎下腰,仔細觀察。玻璃片上滴了一滴透明的液體,清澈透明,隱隱芬芳,好像是一種什麼油……“橄欖油?還是?”
“不對,是從這裏看!”格雷特拉了他一把,讓開座位,指指圓筒上端。艾略特彎腰湊上前去,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是劇烈一震:
“咦!!!”
圓筒裏,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向着年輕的法師揭開了面紗。
“這是什麼……這些短短的,杆子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艾略特死命睜大眼睛,俯下身體,眼球幾乎要壓在圓筒頂上。很快,他瘋了一樣直起身子,再向側面彎腰,差點兒趴到了圓筒下的架子上——還是那小小的玻璃片,玻璃片上的液滴一動不動,玻璃片裏面,仍然像是夾着什麼東西的樣子……
“這是什麼?這是……玻璃片……裏面的東西?!”他驚訝得話都說不流暢了:“怎麼這麼大?怎麼……圓筒……就能看見了……那其他的東西……其他的東西……”
那是。
顯微鏡嘛。
格雷特默默爲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淚:這玩意兒,後世看起來簡單得不得了,無非就是一個目鏡、一個物鏡,以及架子啊、光源啊啥的。淘寶上,學生專用的光學顯微鏡238一架,放大倍數最高到10000倍,附送30個標本……
在這裏想搓一架可累死他了。昨晚跟首飾匠討論了一個通宵,鏡片換了又換,焦距調了又調。每一步,每一個細節,都得他親自參與……
所以他今天才不參與治療。無論是牧師還是法師,釋放治療術、法術的前提之一,都是前一晚保證八小時睡眠。通了個宵,他今天啥也放不出來。
呃,從這一點看,當牧師比當醫生有好處。起碼不用值一個大夜班,第二天繼續死命幹一天活……
好在顯微鏡畢竟做出來了。看得見是正常的,看不見,才說明我失敗了呢。格雷特轉身,擦啦啦啦,從旁邊的長桌上拖來一隻藤筐:
“那,用這個圓筒,可以把東西放大很多倍。你把它們固定上去,自己看——”
艾略特哆哆嗦嗦地接過來,一樣一樣,輪流固定在架子上。透過圓筒,他看見洋蔥皮上有長長的、相互連接的格子,格子裏還有小小的黑點;
一片軟木當中,是蜂巢般排列的格子;
一滴鮮血滴在玻璃片上,他看見無數小小的圓點,擠擠挨挨;
一塊硫磺……
“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是這樣!”
艾略特猛然大笑起來。他從架子上摳出那塊硫磺,瘋了一樣地衝了出去。衝到陽臺上,喃喃唸咒,右手猛然向前一指——
一顆豌豆大的火星從指尖飛出。向前、向前……
猛然爆開!
轟地一聲巨響。教堂的外牆都被震得晃了兩晃,埃爾文長老、光頭主教他們,一個個被驚了出來:
“誰?”
“誰放火球術?”
“有人進攻嗎?”
一雙雙眼睛看向夜空中的火球,再順着隱隱約約的元素波動,看向火球來處。陽臺上,艾略特手舞足蹈,癲狂大笑:
“我明白了!我突破了!小格雷特,多虧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102章 老師您變成活體抗生素了?
哦豁?
反應這麼大啊?
格雷特抱着胳膊,遠遠對艾略特法師側目而視。雖然知道你快到升級的關口了……可是這樣轟轟烈烈地突破,你是生怕顯微鏡廣告效應不夠是咋地?
話說……這座顯微鏡,當成鍊金器材報到魔法議會去,不知道能拿多少獎金……
“小格雷特,你又弄出什麼來了!”外面的嚷嚷聲打斷了格雷特的思緒。光頭主教仰頭大喊,格雷特衝到陽臺上,往下喊回去:
“主教大人!——老師!我找到了!這次瘟疫的元兇,我找到了!你們來看!快來看!”
“我就來!”光頭主教快跑幾步,高高跳起。一伸手,已經攀住了牆上的雕塑,翻身而上。見他如此,埃爾文長老苦笑着搖搖頭,招呼腥藦臉翘萆先ァ�
他們規規矩矩繞了個圈子,還沒進房間,老遠就聽見光頭主教大呼小叫:
“咦,真的能看清楚!——這個也可以!……這也可以!但是小格雷特,你憑什麼說這些短短的小東西,就是這次瘟疫的元兇?”
“我在患者的糞便裏找到了這些東西。”格雷特的聲音不緊不慢:
“被污染的噴泉裏,患者的糞便裏,生病兔子的糞便裏,都找到了。相反,健康的兔子,糞便裏卻沒有。”
“真的?”
“確實是這樣?”
幾十個牧師把房間堵得水泄不通。格雷特索性挪開兩步,讓出顯微鏡的位置:
“你們可以自己看!看完了,我再教你們怎麼做出人人都看得見的東西!排好隊,不要擠,一個一個過來!”
光頭主教戀戀不捨地讓開。埃爾文長老端整了一下表情,湊上眼睛。嚴肅一點,他想,不要跟那傢伙似的一驚一乍……
“啊!”
他發出了音量稍低、然而程度絕對不差的驚呼。粘在顯微鏡上,無論如何不肯走了。
“咳、咳!”
光頭主教在一旁大聲假咳。埃爾文長老貪婪地看了半分鐘,戀戀不捨,挪開眼睛。格雷特一直等在邊上,見他閃開,立刻迎了上來:
“老師,我來教你們怎麼做培養、染色,好讓大家都能看見是這種東西……”
“時間緊迫。”埃爾文長老不容置疑的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你自己做一遍。證明給我看是,這個小東西,引起了這場瘟疫!”
這……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啊?
萬一我的證明方法有瑕疵,或者操作有錯誤呢?
格雷特默默甩汗。然而,長老嚴厲的目光射了過來,他也只能挺起胸膛大聲回答:
“是的,老師!”
埃爾文長老一聲令下,自然之神教團的牧師集體後退,在格雷特對面整整齊齊,站成一排。每人面前一套器材,跟着格雷特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洗手!”
有人去找水,有人甩造水術,有人甩清潔術……艾略特法師閒極無聊,扔出去幾個法師伎倆,爲離他最近的兩個牧師清潔雙手,被格雷特狠狠剜了幾眼……
“切一塊肉凍放在碟子上!——別用風刃!別用風捲!空氣裏也會有髒東西!”
刷刷刷刷,一片“淨化飲食”法術,扔到了碟子裏的肉凍上。格雷特:“……”
【回頭記得開個課題,用扔過“淨化飲食”的飲用水,和沒扔過的,做個細菌培養對比實驗……】
他默默給自己加了一個任務,繼續下達命令:
“把你們手裏的……”算了,接種環就不用指望了,因陋就簡吧,還好我準備了很多份,“你們手裏的鐵絲,帶環的那一頭,先用火燒乾淨……”
沒有人去找酒精燈,也沒有人去找蠟燭。一羣牧師,齊刷刷向前伸手,一片火焰虛空騰起。
格雷特歎爲觀止。
施法者做實驗是真的方便啊,樣樣都能手搓……不過,今天你們的治療壓力不大?還剩幾個法術位?
“再蘸取一點樣本……什麼叫樣本?你們面前的水樣、糞便、兔子屎,都是樣本!糞便記得蘸取帶膿血的部分,用帶環的一頭在肉凍上劃線!怎麼劃看我的動作……”
A、B、C、D,四個區域,標準的平板劃線法。格雷特暗暗感激穿越福利,讓自己清楚記得前世看過的每一本書,做過的每一次實驗——
話說他做菌落培養實驗還是大三時候的事,將近二十年前了。後來?後來他是臨牀醫生,檢驗科的活兒不歸他管……
“都劃完了?好了,把蓋子蓋上。明天這個時候再來看!”
“要明天?”
埃爾文長老突兀插嘴。格雷特回過頭,刻意地苦下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