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我肚子不舒服……我先走開一下……”
大神官很想吐血。
從那個羅曼騎士死掉到現在,祛邪儀式不知道做了幾場,密室裏的黑氣也越來越淡。
然而病倒的人卻是越來越多,開始是沒有超凡力量、身體也不算好的僕人,再是衛兵和學徒,到現在,連低階神官也開始生病了……
簡直笑話!
然而泉水女神是潔淨的神,是清澈見底的神。祈稌r出現穢物是對女神不敬,他也只能揮揮手,放那兩個傢伙趕緊滾蛋。大隊人馬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半路,一個年輕侍者拎着袍子衝進來,湊到大神官邊上:
“閣下,門口那些窮鬼,都被拖走了!”
“拖走?”
拖走好啊……
泉水女神是王國的祖神,王國的貴族們,有一半以上信奉泉水女神。哪怕神殿關門,他們也有資格獲得治療。當然,給神殿的捐獻不會少,送來神殿、想要培養成神官和騎士的兒子女兒,也不會少……
至於那些只能在門口廣場上祈丁⒑艉埃瑥拈T口噴泉裏舀水去喝的窮鬼們。平時也就是個點綴,多他們不多少他們不少,關鍵時刻,拖走就拖走了吧。
“對了,我還聽街上有人敲着鑼喊,讓不要喝噴泉裏的水……說是這次瘟疫,都是因爲喝生水才起的,讓大家都去喝大竈裏的開水……”
“什麼?!”
大神官怒了。
神殿門口的噴泉,代表着泉水女神的賜福,噴泉裏的水是從神殿地下引出來的,神官們祈都映诌^的水!
不讓市民喝噴泉裏的水,那豈不是說,泉水女神的賜福有問題?!
這是在挖神殿的根基!
是在打女神的臉!
“這是什麼胡言亂語?!你帶一隊人出去,把他們轟走,再查查是誰在胡說八道!”
第99章 用兔子打臉
泉水女神神殿在哈特蘭城根深蒂固。大神官把人放出去沒多久,外界的消息,就一條一條反饋了過來。
“帶走病人的是城衛軍的人!”
“城衛軍派人在街上挨家挨戶巡視,有病人,就帶到光輝大教堂去!”
“自然之神教團和戰神神殿的牧師,都集中到了光輝教堂!”
“據說是自然之神教團、戰神神殿和城衛軍一起做的決議……”
“我們看到了沃恩男爵的家丁……”
大神官越聽越是皺眉。
自然之神教團,戰神神殿,城衛軍,這三家湊在一起,總讓他聯想起一個有點煩人的名字。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那個胡說八道的傢伙是誰?
“大神官,我們打聽到了——”又一個侍從氣喘吁吁跑進來:
“這些主意,都是一個叫格雷特……格雷特什麼來着,就是上次來過神殿的那個……說的!”
“格雷特.諾德馬克!”
大神官眉毛一豎。
又是那個小傢伙!
上門來打臉也是他;
仲夏節的時候,當面說要清理城市水源的也是他;
給洛倫茲大師的孫子治病的時候,指手畫腳,把兩個高階牧師當學生教的,還是他!
埃爾文那個老傢伙慣着自家學生,光頭主教跟着發瘋,一天一天的,慣得那個小孩子無法無天。到現在,連泉水女神的恩賜都敢質疑了!
他怒氣衝衝的一拍桌子:“來人!準備儀仗,跟我走一趟!”
主意雖然是小傢伙出的,背後點頭的,絕對是那兩個老奸巨滑的傢伙。一羣混賬!動搖泉水女神的信仰,就是想趁機擴張勢力嗎?
哼!
趕走光輝之主教會以後,那兩家的小動作,他又不是沒看見!
大神官怒氣衝衝,帶着一羣人到了光輝大教堂。艾爾文長老和光頭主教自然出來迎接,腥艘娒妫笊窆俜炊諗苛嗣嫔吓瓪猓退麄兒鷣y聊着,一起入內。直到在內室坐定,他才指指兩位教團首領,哈哈一笑:
“嗨,我說二位,你們這事兒辦的就不講理啊。——治病歸治病,怎麼連噴泉裏的水,都不許人喝了?”
格雷特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是和“在全城砌竈燒水、供應開水”、“任何生水不許飲用”的話,打包一起傳下去的。
當時想想沒關係,可現在,大神官上門問罪——河裏的水你說它髒,溝渠裏的水你說它髒,難不成神殿門口的噴泉,獲得泉水女神祝福的水源,它還能髒?
還能喝了出問題?
光頭主教在座位上挪了一挪,就要答話。埃爾文長老卻伸手一攔,直視着大神官的眼睛,平靜道:
“生水易傳疫病。——霍爾納閣下,我們不是針對您,只是爲全城百姓的生命着想。”
“可那是女神的聖泉!”大神官皺眉。埃爾文長老毫不退讓:
“聖泉當然是聖泉。但是舀水的人多,用的器具也不能保證乾淨,瘟疫期間,還是暫時不要取水的好。”
“女神的聖泉,自然有潔淨水源的能力!埃爾文,你也太慣着那個小傢伙了,他說什麼你就照搬什麼?——喝了生水,會不會得瘟疫還不知道呢!”
格雷特安安靜靜站在老師邊上,眼觀口,口觀鼻,鼻觀心,努力思考接下來的實驗方案。聽到大神官這麼說,他驀然抬眼,筆直看向對方。埃爾文長老一直用餘光關注着他,見他想要說話的樣子,抬起手,向前用力一揮:
“生水本來就容易傳播瘟疫。——格雷特,你來說!”
“大神官,主教大人,老師。”格雷特踏出一步,先微微低下頭,向在場三位教團首腦行禮致意。抬起頭來,立刻由謙恭溫和,變成了執着堅定:
“喝了生水會不會傳播瘟疫,喝了噴泉裏的水會不會傳播瘟疫,我說了不算。諸位大人都在,我們可以做一個試驗。”
“找一些健康的兔子來,分別用河裏、水渠裏、噴泉裏的生水,和燒開晾涼的水,餵它們喝。喂完了,看哪隻兔子拉肚子,哪隻兔子不拉。”
格雷特胸有成竹。反正他接下來的實驗也需要實驗動物,趁着大神官上門找茬,索性讓他出錢一口氣買了。爲了堵大神官的嘴,他索性豐富了一下實驗設計:
“出於實驗準確性的考慮,建議大神官派人去買兔子,買來以後,先用神術治療一遍,再隨機挑選。取水的時候,也可以幾家一起,互相監督,以免調換水樣——”
反正兔子也可以感染痢疾!
哼!
“夠了!”霍爾納大神官怒氣衝衝,一甩袖子。對方條條槓槓都擺了出來,這時候要拂袖而去,顯得理虧;要在這裏等着看人喂兔子,顯得傻。格雷特應聲低頭,做出一副謙恭的樣子,低聲道:
“當然,如果您手頭緊,兔子也可以由我們來買——”
回答他的是一隻砸出去的錢袋。
兔子很快就買來了。格雷特從容不迫地標記水樣、照着水樣給兔粧鞓嘶`、分別喂水。他還特地把事情做紮實了,喂水用的碟子,是用剛從蒸谎Y拿出來的,每隻兔子一個,絕不混用。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格雷特喂完兔子就悄然告退。埃爾文長老和光頭主教都用光了今天的治療術,兩人閒着也是閒着,一個坐在兔子左邊,一個坐在兔子右邊,各自祈丁;魻柤{大神官無聊地坐在當中等,一直等到紅日西沉,夜幕降臨,然後……
兔子拉肚子了。
除了喝涼開水的那幾只兔子,其餘的,包括喝了噴泉水的那些,陸陸續續,開始拉肚子。
光頭主教:“……”
埃爾文長老:“……”不鬥嘴,不互相指責,弄幾隻兔子出來當面打臉,真是不錯!
霍爾納大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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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泉一定是被污染了。我回去就組織祈叮瑴Q化水源——但是,禁止百姓從噴泉取水,絕不可能!”
“恐怕還真得禁止。”格雷特大步走了進來,臉色嚴肅。他向埃爾文長老微微一躬:
“老師,比較早的一批發病者,很多都在神殿的噴泉裏取過水。”
“你?!”
霍爾納大神官驚怒交集。格雷特正色看他,毫不退讓:
“我有證據!”
第100章 流調!溯源!可我是臨牀醫生啊T_T
“你有證據?哼,你能有什麼證據!”
大神官惱得呼哧呼哧噴氣,像一隻沒蓋好閥門,又在拼命燒水的高壓鍋。格雷特神色不動,向外一引手:
“請!”
要證據是吧?格雷特在前面引路,後面一羣人嘩啦嘩啦,跟着他往後殿裏湧。證據?他早就準備好了!
霍爾納大神官腳步急促,看上去像是恨不得一眼看不見證據,立刻把格雷特抓住幹掉;
埃爾文長老慢悠悠跟在後面,一副篤定的樣子;
光頭主教看前面一眼,再看埃爾文長老一眼,神色焦躁,簡直抓耳撓腮:
“嗨,你徒弟又搗鼓出什麼來了?不是剛折騰完兔子嘛!”
埃爾文長老給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光輝大教堂的後殿在教堂最深處,繞過祭壇,繞過光輝之主的神像,後面一座半圓形的廳堂就是。三年之前,這是教堂主祭舉行大典之前的休息室,也是高階祭司們聚會的地方,牆上裝飾金碧輝煌,厚厚軟軟的地毯,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陷坑。
這會兒房間裏卻堆滿了文件,一摞一摞,至少有幾百份。中央的長桌上鋪了老大老大的一張地圖,各色小小的紙旗,插滿圖上。格雷特他們進來的時候,還有幾個牧師捧着文件,來回奔忙:
“318牀病歷!”
“收到!——兩天前發病!家住南小街,靠近東橫街喬治大叔麪包店!”
“319牀病歷!”
“收到!——昨天發病,丈夫三天前腹瀉,第二天就好了!家住凱爾文街,靠近芙蕾娜裁縫店!”
牧師們一個個臉青脣白,腳下打晃。他們好不容易用完了今天的治療術,以爲可以休息,結果立刻被格雷特丟了新的工作——問病史!寫病歷!和病人家屬的敘述互相對照!整理發病狀況!
哦,寫病歷用的格式,還是格雷特臨時抄給他們的——後殿門口一份,重症患者、輕症患者,兩個區域各一份。貼在大木架子上,自己去抄。
缺東西了還要退回重寫。
格雷特瞥着他們的狼狽樣兒幸災樂禍。問病史嘛,寫病歷嘛,哪個醫學生不要過這一關?既然跟着我學瞭解剖學,又用我的法子提升了治療術的效果,那麼,就給我當下級醫生用吧!
嘿嘿嘿……
爽!
牧師們腳下生風,一個一個數字報出,一面一面旗幟被插上地圖。光頭主教湊過去看,格雷特立刻跟到旁邊,給他指點:
“紅色的是今天發病的……黃色是昨天,藍色是前天……黑色?黑色是七天之前的,目前找到最早的發病者,就是七天之前……”
很顯然,地圖上的黑色旗幟,最爲稀疏。然而,霍爾納大神官站在地圖旁邊,看着零零星星的黑色旗幟,臉色陰沉,只想罵人。
一兩面旗幟還不明顯。幾百面旗幟插在一起,只要對哈特蘭城比較熟悉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出:
那些黑色旗幟,以泉水女神神殿爲中心圍成半圈。而後,第六天、第五天、第四天……一環一環,向外散開。
更糟糕的是,神殿裏第一個發病的僕役,是在八天之前病倒的……
當着兩個教團首領的面,這些黑色旗幟,一面一面,都像耳光一樣抽在他臉上。
小傢伙可惡!
他怎麼想出這個法子!如果不插旗幟,只是一頁一頁地翻記錄,甚至不去詢問病人的話,誰知道第一個病人是誰!
格雷特看着大神官的臉色,垂下腦袋,暗中翻了個白眼。
——做流調我容易麼!排查感染源、排查零號病人我容易麼!
嗚嗚嗚,前世出現一個病例,有一整個疾控中心、幾十號人圍着他轉,24小時內軌跡清清楚楚公佈出來。現在呢,三百多個人的流調,我一個人總結!
我是臨牀醫師啊!
我不是疾控中心啊!不是衛健委的人啊!
學衛生事業管理、進衛健委那幫人,連執業醫師都沒資格考的!
霍爾納大神官如果聽到格雷特的心聲,一定想當場打死他。可惜他是牧師,不是法師,也沒學過“偵測思想”這個魔法。所以,他腦子裏轉來轉去的,全都是當前的危機:
瘟疫從噴泉開始,這種事萬萬不能承認!要是讓人知道,以潔淨水源滋養全城的泉水女神神殿,是這次瘟疫的源頭,女神的信仰會受到沉重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