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現在,那位諾德馬克法師,想要抓助產士去學習。這個要求雖然有點奇怪,但也不算太出格。可是,莫利亞大神官身在高位,就得想得更遠一些——
“把面向貴族的助產士都拉去培訓?那培訓完了,助產士們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豈不都會推薦別人去找他了?”
現在已經有了苗頭。卡倫德子爵,阿蓋爾伯爵,家裏遇到什麼事情,都會想着請諾德馬克法師過去看一看。而長此以往……
“神官長閣下,可是,諾德馬克法師的這個技術,對於拯救產婦生命真的有用!”佩裏大神官急急遞上一疊資料:
“這是他們開啓助產士培訓計劃以後,醫療所裏接援a婦的記錄。兩個月,兩百名產婦,一個也沒有死!”
“哦……”
莫利亞神官長微微動容。
產婦平均死亡率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印象中,一百個裏死掉兩三個是正常事兒。哪怕是養尊處優,有神術支援的產婦,一百個死一個也不奇怪。
“而且剖腹取子,產婦的痛苦要少很多,不用掙扎幾天幾夜。神官長,這項技術我們一定要學會,女神的虔招磐剑瑧斒艿竭@樣的照料!”
換句話說,能捐得起錢的虔招磐剑钾摀闷鹌蕦m產的神術費用,應該給他們提供這樣的服務……
“你先讓我想一想。”莫利亞神官長凝神思索片刻,索性留下了這份記錄,揮退佩裏。他仔仔細細地將表格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終於拿起鈴鐺,快速搖了一搖:
“去請薩莉亞嬤嬤來。我有事和她商量。”
第625章 不能打擊,就向他學習,然後大範圍鋪開
薩莉亞嬤嬤很快應召而來。
這位嬤嬤是尼維斯大神殿裏,所有女性神官的領導者。年過七旬,施法等級高達12級,因爲一直浸潤在女神的恩典當中,望之如五十許人,鬢邊銀絲縷縷,尚未全白。
她用乾瘦的手指從神官長手裏接過資料,一目十行讀過。讀完一遍,又讀了一遍,面上的法令紋越來越深刻,神色嚴峻,甚至隱隱帶着點愁苦:
“兩個月,兩百人,一個都沒死?——可靠麼?”
“應該可靠。”莫利亞神官長慎重地點頭:
“佩裏在橡樹林醫療所待了快一個月,據他所知,確實沒有看到產婦死難。而且,這位諾德馬克法師我也關注過,之前發表的論文,沒聽說過有造假的事情。”
“你說那篇心臟手術的?”
薩莉亞嬤嬤輕輕吸了口氣。
之前那些細菌相關的,傳染病相關的,病例數量龐大,她並沒有挨個兒驗證;然而心臟手術萬胁毮浚畟�病例,她都託關係打聽到了住址,一個一個去走訪過:
每一個,都是真實存在的,也真實地活到了一個月後。而在白塔的查詢系統裏,甚至能查到每一個病例的造影圖像,心臟跳動,血流激射,前後對比歷歷分明。
“薩莉亞,以女神的名義,我想詢問你一個問題。歷年來,我們神殿照護分娩的產婦,死亡率大概是多少?”
薩莉亞的臉色立刻沉重了下來。
女神的教義中,保護家庭,照顧婦女和兒童,是很重要的一塊職責,神殿裏的女性神官也多半在做這件事。
從當年進入神殿受訓的小小少女,到大神殿女性神官的領導者,她照護過的產婦、接生過的嬰兒,何止百數。那些慘叫、痛苦和死亡,不用回憶,就歷歷在目——
“至少百分之一。”她喃喃道。“哪怕由經驗最豐富、神術達到中階的女神官接生,一百個產婦裏,至少也要死掉一個……”
有資格被女神官接生的貴族女性,除了少數職業者之外,多半身體孱弱。不像農婦、貧苦婦女,往往到分娩前一天還在幹體力活,很多貴族女子的體力,甚至撐不過漫長的生產過程。
這當中,低階神術能給予的體力支撐,極爲有限。而五級以上,還在神殿工作的女神官,是比十級以上的男性神官,更加鳳毛麟角的存在。
泉水神殿的女神官,絕大部分都是貴族女子,她們從七八歲開始接受教育,十來歲正式研習神術。往往進階到一級、二級,就回家嫁人。
事實上,許多女性神官取得神術位階,也只是爲她們自己添一份美麗的嫁妝。嫁出去了,目的達到,曾經苦心鑽研的東西,自然也就能束之高閣。
即便少數有志氣的女神官不想放棄,生兒育女,哺育嬰兒,照料家務,也能磨耗掉她們的最後一絲精力,把她們從爲女神奉獻的事業上拉開。
爲此,泉水神殿在和貴族的多年磨合中,漸漸形成了默契:
接受獻金,招收一部分貴族少女,給予教育和訓練,讓她們以見習神官、低階神官的身份風光出嫁,同時拉攏與貴族的關係;
招收一部分出身貧寒、天資出械纳倥笏齻兘K身不嫁,虔帐谭钆瘢瑫r給予機會,讓她們在神術上能有更多的進步機會。
然而,在起步階段,從小接受家族教育,有家族後援的貴族少女,總是基礎更好,也學得更快一些。
她拉回思緒,黯然搖頭,又開始緩慢地翻閱記錄。一個,兩個,三個……一百九十九個,兩百個。
兩百名產婦。產前檢查,驗血,準備輸血。80%左右,在助產士指導下順產。20%左右,提前剖宮產,或者順產過程中情況不妙,轉爲剖宮產。
無一死亡。
“如果我們會這個就好了……”她低頭喃喃。“如果我們有……老師她,也不至於……”
她的老師,克蕾婭嬤嬤,應邀去爲一位公爵夫人接生。分娩不順,一屍兩命,被暴怒的公爵大人……打死在當場。
那件慘案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女神官們聚集在神像面前,不眠不休,日夜祈丁P切屈c點的燭光,七天七夜不曾熄滅。
最後,神官長親自出馬,聚集附近幾大神殿的高階神官,去向公爵施壓。事情以公爵身披麻衣,從神殿廣場的入口處赤足走入正殿,在女神面前舉行聖禮懺悔而告終。
自然,捐獻大筆賠款,那也是少不了的。
然而,故去的人,終究還是回不來了。自從被父母賣給神殿之後,當時還年輕的薩莉亞嬤嬤,再一次成了孤兒。
“這個技術,我們能學麼?”薩莉亞嬤嬤從卷宗上抬起頭,期待地看向神官長。神官長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一輪一輪,一輪又一輪:
“學倒是可以學,那位諾德馬克法師,也沒有禁止別人來學。可是薩莉亞……”
他把記錄冊翻到最後一頁,總結表格上,那個“產婦死亡人數:零”異常觸目驚心。神官長死死盯着那行字,彷彿那個巨大的零字,會忽然從紙面上飛出來,咬他一口似的:
“細菌。瘟疫。淨化水源。到現在,又是接生分娩的技術。以後,和女神有關的領域,難道要一個魔法師說了算嗎?”
“可是死亡率是不會騙人的!”薩莉亞嬤嬤急聲道:
“我們神殿照護的產婦,死了多少人,橡樹林照護的產婦,死了多少人,有心人一查就知道,這是騙不了人的!”
“是啊……”莫利亞神官長深深嘆氣。戰神神殿的領域是戰士、戰鬥、戰爭,他們沒興趣學習剖宮產技術、也沒有服務對象;
自然神教主要服務於貧苦百姓,和他們不構成直接競爭;
只有魔法師這裏,和他們一直是競爭關係。搶資源,搶魔法材料,搶人脈,搶生源。現在,連女神神職範圍內的話語權,也要搶了嗎?
“我們派人去向他學習……那就等於承認,這門技術是他創立的,是他說了算的。以後,在產婦分娩方面,我們神殿,永遠低他一頭。”
這一頭低下去,想要再抬起來,那可就難了。
“可是不學的話,以後就沒人找我們了。剖腹產子……在神術的照護下,恢復速度極快,毫無痛苦……”
負擔得起的貴族們,魔法師們,只會爭先恐後,搶奪手術名額,絕不會再承受漫長而痛苦的自然分娩。
神官長開始揉捏眉心。這如果是個不知名的小傢伙,要麼許以厚利,把他吸納入神殿;要麼暗中打壓,讓他發不出自己的聲音;要麼悄悄幹掉,不驚動任何人。
歷史上,哪一條路,泉水神殿都曾經做過。
但是,這位諾德馬克法師不行。論信仰,人家是自然之神的信徒,而且看上去是虔招磐剑�
論後臺,人家的老師是傳奇法師,比自己要強得多。傳奇一怒,尼維斯大神殿這裏,沒人能接得住;
論渠道,這小子光是今年,就發了一篇《奧術》,一篇《魔法》了。至於《普通魔法師月刊》這類的期刊,發文章簡直是隨手的事兒,甚至不必動用老師的勢力……
“要不然這樣,我們多派一些人去向他學習。”薩莉亞嬤嬤低頭沉思片刻,很快打定了主意。技術要學,神殿的利益也要兼顧,這當中,並不是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有必要的話,我這裏的女神官,全都可以派過去。學會以後,立刻大範圍鋪開。”
到時候,泉水神殿人手充足,施法等級高,人脈廣。只要絕大部分貴族都轉向他們,剖宮產技術是誰創立的,又怎麼樣呢?
讓虛名而得實惠,這也沒什麼不好。就算低個頭,女性神官在泉水神殿當中,本來就是弱勢的一支。多給別人低一下頭,那都不是個事兒。
再說,哪怕只要多救一名產婦……
哪怕只要,讓走上這條路的女神官們,少一個被家屬打死的,少一個因爲被照護者死亡,承受不了打擊而轉行的,那也是好的啊!
她抬起頭來,眼神灼灼:
“我甚至可以親自帶隊。三個月,半年,甚至一年,這對我們來說,並不是特別長的時間。對於女神的榮光而言,更只是一瞬間而已。”
莫利亞大神官低頭沉吟。神術,魔法,勢力,財力,神殿,信仰,在他心底來回翻轉。最後,他終於長身而起:
“讓我先想一想。有必要的話,到橡樹林親自看一眼,看看那小子是怎麼做的。如果這門技術真的很強……如果真是值得學習,而且必須要向他本人學習……”
薩莉亞嬤嬤屈膝一禮,無聲退出。很快,她叫了一輛馬車,帶着她鍾愛的女弟子,直奔橡樹林醫療所而去。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我要親自看一看,這門技術到底有多強!
泉水神殿和橡樹林醫療所,差不多在整個城市的兩端:一個在貴族區核心,一個在貧民區邊緣。馬車轆轆,走了好長一段,這才望見前方疏疏落落,新種下的橡樹在牆外搖晃。
而從樹林開始,一長串馬車,幾乎堵塞了醫院門口的街道。
第626章 潑我和我病人污水?打官司吧!
薩莉亞嬤嬤透過車窗,努力向外望去。
一輛馬車、兩輛馬車、三輛馬車……
可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的路面,被不知道哪裏來的馬車,堵得結結實實。
而且全都是黑沉沉的馬車。車壁要麼塗成漆黑,要麼掛着黑紗,至不濟,也蒙了一層黑布。馬車邊上,兩排黑衣男子神色莊嚴肅穆,緩步前行,一邊走,一邊捂着臉大聲哀哭。
還有兩輛大型的馬車,四面圍欄,上無車頂,載着一支樂隊吹吹打打。大號,小號,圓號,風笛,大提琴,中提琴……
樂聲極盡纏綿哀婉,站在旁邊聽個半分鐘,就能讓人覺得鼻子一酸。
這是……什麼情況?
薩莉亞嬤嬤努力回憶了一下週邊的地圖,確認這附近除了橡樹林醫療所,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那些貧民窟,那些小作坊,很顯然,僱不起這樣的馬車隊伍。就算有人死了,最多找幾個閒漢,或者一輛破板車載着棺材,兩個人徒步跟在後面哭,已經是貧民當中葬禮排場的極致。
所以是橡樹林醫療所惹上了事兒麼?擺出這副陣仗,是醫療所裏治死了人,家屬來鬧了?
薩莉亞嬤嬤咳嗽了一聲,護着馬車的兩個騎士立刻催馬上前,吆喝着讓開道路。而前方的黑色馬車顯然也不想和神殿作對,勉強往旁邊擠了擠,讓出一條路來。
懸掛着水仙花徽記的輕便馬車快速前行。沒多久,街邊那棟小樓頂上的白底紅十字旗,已經嘩啦啦地在空中招展着,鮮明映入眼簾。
再往前走一段,小樓門口,野蠻人護衛一字排開,簇擁着一位年輕的施法者。一身古怪白袍,對開襟,單排扣,左下方、右下方、左胸口,各有一個大大的口袋。
誰家的法袍是這樣式樣的?薩莉亞嬤嬤搜索了一下記憶,不得要領。魔法師們要麼穿圓領長袍,要麼穿燕尾服之類的時尚衣着,八大派系,都沒這種式樣……
再仔細觀察,那位施法者在白袍裏面,只穿了一件V領的深綠色單衣。質地粗劣,剪裁一言難盡,審美……沒有收腰,沒有勾勒身材,根本就是個口袋。
即便如此,也沒有影響他在這裏的地位。保安們身後,十幾名施法者依照等級,站成兩排。每個人都穿着那種古怪的白袍,其中有一半人,連單衣的式樣都一模一樣。
看來是醫療所的制服?
薩莉亞嬤嬤暗自思忖。樓門口的野蠻人護衛雖然排成一列,卻沒有如臨大敵的樣子,見馬車過來,還有人專門過來引導。
究其原因,是黑色馬車流的對面,耀武揚威地停着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馬車前,兩個女魔法師氣得滿臉通紅,指着對面大罵:
“自己心窄就滾回去死!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更不要來折騰治療者!給你老婆接生,還接出毛病來了!@#$%&……”
所以是接生的緣故嗎?薩莉亞嬤嬤禮貌地向野蠻人護衛點了點頭,扶着學生的手下車。她隱在野蠻人身後,好奇觀看。前方吵架仍在繼續,男方親屬吵不過,乾脆指揮樂隊,加大音量:
“嗚嗚~~~嗚嗚嗚~~~”
“嗡嗡嗡~~~”
“嘭!嘭!嚓!嚓!”
格雷特無奈地嘆了口氣。醫鬧,因爲治死人上門醫鬧,這也算了,身爲醫者,沒啥好說;
因爲男醫生給產婦行剖宮產,丈夫吵不過妻子家庭,心情鬱郁,冥想的時候出問題掛了,男方家屬上門醫鬧,這個……
再說你們醫鬧也鬧得不專業呀。沒有遺像,沒有花圈,沒有一大批人披麻戴孝,在醫院門口燒紙錢;
沒有橫幅,沒有舉牌,沒有帶錄音循環播放的大喇叭,甚至沒有誰拉着路人,見誰就把事情說一遍;
倒是有個樂隊,看看都是些什麼樂器吧。木管?銅管?大提琴?——你們倒是來兩支嗩吶呢!
格雷特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動用物理戰力,野蠻人足夠用了;
動用魔法,三階法術也能鎮住場面。再高階?拜託,三階的火球術,已經可以在一場小規模戰爭中奠定勝局了,再高階的破壞性法術,議會的執法隊就要出動了!
沒有緊張感,自己不會被打的前提下,他就抄着手站在野蠻人保護中,只管看戲。
嗯,沒有醫務科,沒有更上面的主管部門,不會有理沒理都被壓着去跟病人家屬道歉,不取得諒解就要扣工資扣績效,停手術甚至解聘的醫療生涯,是完美的醫療生涯~~~
“誰允許她讓男人接生的!誰允許的!”黑色馬車那邊,幾個男人還在大吼。感覺吼不過,甚至給自己加了一個擴音魔法,然後繼續喊:
“雷米和她說過多少遍了!不許!就是不許!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偏她嬌貴,偏她一意孤行!非要讓別的男人碰,她是缺了男人就不能活嗎?!”
“呸!不要臉!站着說話不腰疼!”女方親屬更大聲地吼了回去:
“什麼哪個生孩子不疼,有本事,你也去疼一疼啊!懷不上生孩子,你去挨一發折磨術,挨他12小時!自己的老婆自己都不心疼,人渣!”
薩莉亞嬤嬤旁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女方堅持剖宮產,爲此不惜讓男人接生;
男方不願老婆給別的男人碰,大吵一架,不知道是女方夠強還是女方家族勢力夠強,總之沒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