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您這是宮內手術的概念啊……格雷特對伯爵刮目相看。但是,他還是堅決地,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伯爵閣下,我只是個六級的施法者,在神術方面,在魔法方面,我的所知都極其有限。但是,就我的知識,這個胎兒保不住,不能保。”
他後退一步,深深鞠躬:
“如果您決定讓小姐放棄這個孩子,我願盡綿薄之力。如果您一定要保住它,我真的沒有任何辦法。那些水泡,時間長了會侵蝕母體,對母體有害,還請伯爵大人……早做決斷。”
說完直視伯爵,一步,兩步,三步,穩穩後退,用行動加強自己的態度。伯爵臉色越發陰霾,盯了格雷特一會兒,忽然道:
“我如果讓別人動手呢?諾德馬克法師,您願意提供指導嗎?”
格雷特一僵。提供指導,等於在說,這樣做是有意義的;可不提供指導?
對新手而言,哪怕是剖宮產手術也沒那麼容易,一個手滑,真會做死人的!
更何況,《婦產科學》上明明白白地寫着:
“在清宮過程中,若發生滋養細胞進入子宮竇造成肺動脈栓塞,甚至出現急性呼吸窘迫、急性右心衰竭時,要及時給予心血管及呼吸功能支持治療。”
“爲安全起見,建議子宮大於妊娠16周,或有合併症者,應轉送至有治療經驗的醫院進行清宮。”
格雷特沒有婦產科治療的經驗。但是,他相信在座腥耍踔粒@個世界上的所有人,沒有誰比他更懂術中急救。
要堅持原則?
還是要患者的性命?
格雷特深深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神清澈,毫不退讓:
“抱歉,伯爵閣下,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如果您堅持要做手術,您可以請在座的這幾位——或者您相信的任何一位治療者——向我學習手術方式。”
他抬手一揮,手臂劃過在場的幾位高階治療者,以及被他們帶來打下手的弟子學生。人人有份,一個也不略過:
“我一定會傾囊相授,絕不藏私。但是,我不會親自動手,也不同意提供指導。”
伯爵的目光隨着他的手勢望去。醫療系魔法師第一個後退:
“我相信格雷特的判斷。胎兒的情況我沒看出來,他看出來了,他說不能保,那肯定就是不能保。”
他身邊,加文牧師一言不發,同樣後退了一步。
戰神神殿那位主教聳了聳肩,兩手一攤,意思是別找我。我一個戰神牧師,純粹來提供神術的,對女人生孩子不說毫無所知,也完全是一竅不通。
我學剖宮產做什麼呀?
阿蓋爾伯爵期待的目光,終於落到泉水神殿那位大神官身上。
大神官深藍色的絲袍微微飄動,腰帶上水仙花瓣金光閃閃,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阿蓋爾伯爵立刻鬆了口氣:
“那就拜託您了!——諾德馬克法師,請您務必快速教會他,學習費用我來支付!需要多少?用金幣還是貢獻點,或者魔法材料之類?”
“都不要。”格雷特慎重地搖了搖頭。他轉向大神官,直視對方雙眼:
“我會詳細地、毫不保留地,傳授您剖宮產的有關知識。作爲學會這些知識的代價——請您每年用這種方式,免費地、毫不收取代價地,拯救20個貧苦產婦的生命。”
第623章 剖宮產?哪有這麼好學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格雷特。阿蓋爾伯爵重重吸氣、重重吐氣,胸膛起伏,氣息如箭一樣飈射而出。好一會兒,格雷特才覺得耳畔風聲漸息:
這什麼肺活量啊……您是風箱轉世的吧……感覺菲爾普斯的肺活量都沒你高了,哪怕是高階騎士,您的胸腔體積總是有限的吧?
伯爵是真的有些震動。然而此刻不方便再和格雷特談報酬,他轉向大神官,鄭重低頭行禮:
“拜託您了。”
神官整整袍角,臉色肅然。他雙手合握於胸前,微微低頭,做出祈兜氖謩荩�
“以女神之名發誓,我向諾德馬克法師學會剖腹接生之後,每年必然免費地、毫不收取代價地,以此拯救至少20個貧苦產婦的生命。如果違反誓言,願女神剝奪我的神術。”
“這樣就可以了。”格雷特上來和他握手:“向您致敬,佩裏大神官。方便的話,和我回醫療所,我這就開始傳授。”
嗯,拯救20個貧苦產婦……那可不是說隨便拖20個產婦來進行剖宮產,就算拯救生命的。不符合手術指徵,不用剖硬剖,肯定不能算啊。
世界衛生組織對剖宮產率設置的警戒線爲15%,英美等國均在警戒線以下,日本僅爲7%。
哪怕按照15%算,給20個符合手術指徵的產婦實行剖宮產,您至少要給133個產婦做產檢。想要更保險一點,湊足數目,可能更多……
計劃通!
“好!”
佩裏大神官以爲他立刻就能上手。然而,來到格雷特的醫療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學習外科無菌操作規範;第二件事,是背誦整本《婦產科學》……
“這要什麼時候才能學到剖宮產?”
“總得從基礎開始學啊!不從基礎開始學,直接上手,要闖大禍的!”
當然了,阿蓋爾伯爵那邊的需求,是要回應一下的,大神官的自信心,也還是要打壓一下的。而打壓信心,最強的方式,無過於實踐。
格雷特把大神官和伯爵派來的騎士一起,請到研究樓,鑽進專門做動物實驗的手術室:
“來,您先嚐試給兔子做一次剖宮產看看……”
兔子一個月就能生一窩,一胎6到10只,每年能生產4到6次。研究樓養殖的動物,就兔子最多,隨便用。
大神官換上手術衣,拿起手術刀。固定好兔子,拍下一個麻醉神術,一刀劃下——
“欸,飆血了!”
這刀就沒準頭吧,肯定是劃斷血管了!
大神官趕緊丟治療術止血。又要止住血流,又要不讓傷口癒合,實在考驗控制力。
好在佩裏大神官也是10級以上的高階治療者,經驗豐富。看似完成得舉重若輕,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後已經出了一身白毛細汗。
他定了定神,繼續往下切。刀尖刺入,下壓,卡住。佩裏大神官吸了口氣,用力一壓……
“停停停停停!劃傷小兔子了!”
佩裏大神官又是切,又是剪,又是丟治療術。好容易止住血流,把最上面的那隻小兔子拖出來一看——
很遺憾,脖子上捱了一刀,頸椎斷了一半,眼見得是不活了。
旁邊的騎士臉都青了。剖宮產聽起來簡單,剖開,把孩子抱出來,丟治療術癒合。換成新手第一次幹活,看吧,這就是下場。
佩裏大神官緊張得滿頭是汗,反手一抹,從額頭到眼角,糊了一臉的兔子血。他趕緊招呼清水給自己洗了把臉,水流嘩啦啦啦,全落在解剖臺上。
格雷特:……無菌操作規範呢!到現在違反了多少條了!回頭一定要狠狠罵!狠狠狠狠地罵!
折騰半天,一二三四五六……拖出八隻小兔子。一隻切斷頸椎,一隻拉折了腿,還有兩隻也看着懨懨的。至於母兔子,哪怕有神術頂着,也被折騰得半死不活。
騎士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告辭而去,迅速回報伯爵大人。這剖宮產手術,看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強行上手,小姐的生命和健康,實在堪憂啊。
佩裏大神官從此開始了苦命的學習生涯。背書,背書,光背解剖圖和《婦產科學》,就花了足足一個星期;等到實際上手的時候,更是磕磕絆絆:
“誰讓你彎腰撿東西的!做手術的時候,雙手上不過肩,下不過腰!出去!重新刷手!”
“停!汗水不要用手擦!召喚護士幫你擦,或者用法術!不要污染雙手!出去!重新刷手!”
“停!衝下來的汗水,不要污染手術檯!出去!”
出去出去出去,光是解剖兔子,大神官就捱了不計其數的訓斥。每錯一次,都要立刻停手,出去換衣服,重新刷手,再次進來。學習進度拖延到什麼地步,那就不用說了。
格雷特心如鐵石,毫不動容。每一個醫學生,無菌操作的習慣都是被罵出來的。被帶教老師罵,被其他醫生罵,被護士長罵,被護士罵……
辛辛苦苦肝了幾個月,好容易能進手術室幫忙拉鉤了,犯一次錯誤,立刻趕出去,一兩個月別想再上手。哪有現在這麼好,滾出去換衣服刷手,就可以回來繼續幹活?
我還沒用止血鉗子砸人呢!哦,忘了,這裏都用法師之手代替,沒有止血鉗……
除了無菌操作,實操技能也是問題。光是切皮,大神官就被格雷特唸叨了幾十遍:
“拇指在刀柄下,食指和中指在刀柄上!腕部用力!不要靠手指用力,手指捏住刀柄,保持穩定就行!”
“刀尖向下四十五度,刺入1毫米,然後刀刃放平,切開!不要一直斜着切,會傷到深層組織!”
“刀子不要晃!不要左搖右擺!剖宮產不用你切弧線,筆直走就行!”
這得學多久才能獨立上手……佩裏大神官懷疑自我中。和他一起學習,只是進度不同的喬安娜牧師,暗暗表示深切的同情:
不算理論課程,她都學了一兩個月了,還只是旁觀、打下手、丟治療術,都沒獨立開過臺呢!
將近一個月過去,卡洛琳女士終於流產。她掙扎着看了一眼孩子,立刻暈了過去——
那孩子,只有一隻胳膊,卻長着三條腿。
第624章 那個格雷特想搶我們病源?
格雷特想要的vip病房,就這樣長着翅膀飛走了。
阿蓋爾伯爵雖然對他印象非常深刻,也非常感謝他的治療建議,但是,爲此給出遠遠超出常規的報酬,那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阿蓋爾伯爵只以女兒的名義,向醫療所捐贈了一千金幣。理論上,算是讓更多的窮人,尤其是貧苦產婦,能夠獲得醫療服務——
不多不少,中規中矩。
只有可憐的佩裏大神官,被閃了個進退兩難。辛辛苦苦學了一個月,還沒學到能夠進手術室觀摩的時候,原定服務對象,流產了,流產了……
“還繼續學嗎?”
格雷特笑問。佩裏大神官咬咬牙,一狠二狠,用力點頭:
“學!”
都學到這份上了,前面的苦,總不能白喫吧!
再說了,藝多不壓身,泉水神殿有大量爲貴族服務的機會,萬一碰到難產,這個本事是能救命的。別人不會,你會,你就能出彩,你就能挑大樑!
再怎麼說,也比自家人處理不了,去隔壁請魔法師幫忙好吧。
他不但自己學,還腆着臉去找格雷特:
“諾德馬克法師,我有兩個弟子,能不能叫過來替我打一打下手?一個5級,一個6級,都能幫上忙,絕不會給您添亂……”
都是40歲上下的施法者,這個年齡、這個施法等級,想要再上一步已經很難了,想要獨立主持神殿也不容易。
兩個人都是小貴族出身,沒有家族支持,要麼去偏僻小地方主持神殿,要麼,就只能在尼維斯的大神殿裏偏安一隅,從別人手裏討飯喫。
“好的呀。”格雷特笑盈盈的,一點也不爲難。“我只有兩個條件——”
“您說!讓他們在醫療所白幹兩年都行!”
呃,當學徒的時候白乾活,這是條件之外,理所當然的東西。格雷特伸出手掌,一根一根彎下手指:
“第一,他們如果要學剖宮產手術,要像您一樣,承諾每年拯救20個貧苦產婦。”
“這個不難,我替他們答應了。”
佩裏大神官想也不想,立刻拍胸脯。
這幾天他也看到了,格雷特做剖宮產的速度,半小時一臺,半小時一臺。哪怕速度比他慢一倍,三天時間,也足夠搞定20個人。
每年花三天做慈善,這算什麼?
哪怕他們泉水神殿,主要服務於貴族,偶爾對平民做些慈善也是要搞的!
“那第二呢?”他急吼吼地問。格雷特笑了:
“第二,就是請您幫忙,找一批面向貴族和有錢人的助產士來接受培訓。不用多,10~20個就行,再多我這兒也塞不下。”
第一批助產士已經培訓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可以放出去用。接下來是自上而下,擴大影響力,打通高層以後,就可以一網全部兜起來——
到那時候,他就可以找市政廳,找魔法議會,理直氣壯地去談:
爲了產婦和新生兒的健康,應該讓全城的助產士全部接受培訓!同時普及宣傳,讓所有沒法順產的孕婦,知道該上哪兒來求剖宮產!
呃,當然,能順便拿到行政補貼,那就更好了。即便做不到,也能多拿點捐款不是嗎?
“可以嗎?”他熱切地看着佩裏大神官。佩裏大神官低頭沉吟一下,苦笑起來:
“我試試吧……”
面向貴族和有錢人的助產士,哪個都不是隨手可以薅來的。這些人,雖然算是中低層,也小有家產,薄有聲望。更重要的是,都有背景,知道從哪兒能搭上大人物。
更重要的是,這些常常被有錢人家提前三天、一週,甚至一兩個月就接到家裏,嚴密關注自家女眷情況。一下子抓走太多,很多大人物要抗議的!
他想了想,從格雷特那裏要了一疊資料,回去找尼維斯主神殿的神官長,莫利亞大神官:
“這是諾德馬克法師提出的條件。我覺得,讓助產士學習這些,對我們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少死些人……可以嗎?”
莫利亞大神官捋着鬍子微微沉吟。這位老者施法等級高達17級,今年已經112歲,執掌主神殿超過30年。百年來,目睹過無數的風風雨雨。
一心往上爬的、埋頭研究神術的、全心全意治病救人的,什麼樣的治療者,他都見過。這個諾德馬克法師,在他眼裏,就屬於全心全意治病救人的,安靜無害,甚至值得他欣賞。
推行公共衛生、建立傳染病醫院、推廣牛痘接種……一樁樁,一件件,那個小法師爲窮人辯護的時候,身上閃耀的光芒,熾烈得能照亮整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