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再邊上,泉水女神的神官下意識地往後斜了一斜,離格雷特儘量遠一些,努力控制肌肉不露出嫌惡的表情:
這種東西你也去翻!
太噁心了!
自然之神的牧師真是不講究,哦,魔法師也不講究,死靈法師尤其不講究,什麼噁心的東西都能去擺弄……
阿蓋爾伯爵遠遠投過去一眼,微有動容,沒有同意也沒有阻止。一片寂靜中,只有格雷特蹲在侍女面前,攔着不讓她走:
“我知道!我就是要看一看,穢物裏面有沒有異常,有沒有不對勁的東西——這是詳嘤玫模皇悄阆氲哪菢樱】旆畔拢屛铱纯矗 �
“讓他看。”
阿蓋爾伯爵終於出聲。別人爲了治自己女兒,都能不顧污穢,放下身段,他有什麼可猶豫的?
侍女如蒙大赦,趕緊把銅盆放在地上。她甚至來不及爬起來,手腳並用,爬着後退幾步,直接縮回了簾子後面。
格雷特已經不再注意她。他蹲跪在地上,深深俯首,用法師之手在銅盆裏小心撥動,時不時托起一點細看。
越看臉色越是嚴肅,最後猛然起身,快步來到阿蓋爾伯爵面前:
“伯爵閣下,請允許我立刻爲小姐檢查!”
他直視伯爵,臉色嚴肅。說是請求,口氣卻是完全不容置疑:
“這種施法方式,一定要用手,什麼都不隔地直接觸碰腹部皮膚。我可以不用眼睛看,蒙着眼睛進出都可以——”
語氣急促,身體微微前傾,不知不覺帶出一點懇求。阿蓋爾伯爵深深地凝視着他,臉色嚴肅起來:
“非這樣不可?”
“爲了小姐的健康!”格雷特答得肯定:
“我剛纔看到了不好的東西,必須確認一下。沒事最好,萬一如我所料,不及時處理會很麻煩!”
“你看到了什麼?”伯爵臉色越發凝重。格雷特扭頭看一眼銅盆,又看向伯爵,臉色遲疑:
這個世界的大老爺們,伯爵,貴族,高階騎士,要把他拉過去蹲在那裏看,人家不會肯吧?
猶豫了一下,掏出祕法眼戒指,用精神力激發。櫻桃大小的光團飄飄悠悠飛過去,面前,一面光屏無聲無息,向外展開。
祕法眼落下、旋轉、拉近距離。格雷特打量了伯爵一下,見他沒有厭惡的意思,便指着光屏上的圖像,一邊調整焦距,一邊講解:
“您看,血水裏面有一小團一小團,像泡泡一樣的東西。這是不應該出現的——我擔心,她身體裏有不太好的東西,要用魔法看一看——”
不遠處,沙發上的治療者們豎起耳朵,聽他說話。加文牧師努力伸長脖子,想要往銅盆裏看一眼,還沒找到合適角度,邊上“撲通”一聲:
那位來自魔法議會的醫療法師,向外探身太過,不小心從沙發上摔了下去。他訕訕地爬起來,偷偷摸摸召喚了一個祕法眼,往銅盆方向飄去……
阿蓋爾伯爵仔細凝視着光屏,眉頭越鎖越緊。多年征戰,他看過各種各樣的血液:汩汩流出的,飈射噴湧的,大口大口吐出來的,一邊嗆咳、一邊濺得滿地都是的……
帶着氣泡的血水,他也看過不止一次。可是,那些都是血水和空氣的混合物,空氣散了自然就沒有了。而眼前這個不一樣,那些泡泡,分明是血肉構成。
他轉向格雷特,臉色凝重:
“這是什麼?”
“還不能確定。”格雷特輕輕搖頭,揮散光幕。其實他心裏已經有猜測了,但是——
“要用我自創的法術,再檢查一遍,才能確認。”
伯爵大人一聲不吭,徑直掀簾入內。低低沉沉的聲音響了好一會兒,轉身出來,招呼格雷特:
“你來施法。”
格雷特踏進一步,看到女士臉上驚畏的目光,趕緊轉身。伸手掏兜,想要找一條絲巾什麼的遮住眼睛,還沒找到就被一把拽了進來:
“折騰什麼!你只管看!我讓你進來,就沒有懷疑你!”
格雷特到底還是在牀前閉上了眼睛。拜託侍女把整整一瓶甘油塗勻,他伸手搭上孕婦的腹部,B超法術發動,立刻,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冥想視野裏,B超法術反饋出來的,是大片大片,落雪一樣的密集回聲。
第621章 給你一棟樓,幫我保住那個孩子!
病牀前,格雷特的神色越來越凝重。他忍着不吭聲,閉目移動指尖,一點一點探查腹部的其他位置:
子宮輪廓。
胎盤。
羊膜腔。
胎兒……
5個月大的胎兒,應該已經有20~25釐米長,頂臀長16釐米,體重約320克左右。可是,格雷特左看右看,憑着他給這麼多胎兒做過B超檢查的經驗,都覺得這個孩子太小了一些。
而且,子宮內一部分是胎膜、羊水,而胎盤部位,不算小的一部分,出現不均勻的密集狀回聲。從圖像上看,星星點點,如同落雪。
……葡萄胎。
更確切一點說,是部分性葡萄胎。
如果是完全性葡萄胎,子宮裏根本就沒有孕囊,或者沒有胎心搏動。那麼,之前到來的、經驗豐富的治療者們,憑藉感應,會直接說“沒有生命氣息”;
而部分性葡萄胎,胎兒卻是存在的。甚至,現在還是活着的,活着的……
格雷特黯然垂手。他轉身,背對孕婦,望向阿蓋爾伯爵:
“我們出去說?”
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他明顯看見阿蓋爾伯爵眼底的陰雲,瞬間深重了一層。
伯爵大人問也不問,先朝着病牀俯下身體。格雷特聽到一片細微的窸窣聲,似乎做父親的正在爲女兒拉上毛毯,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沒事了,爸爸出去和牧師聊一聊,你好好休息啊……放心,一定會沒事的……”
安慰了好幾句,才帶上格雷特,大踏步出了內室。毫不停留,一直穿過外間,走到對面的窗邊,確定帷幕裏的人什麼都聽不見,才轉身面對格雷特,沉聲道:
“說吧,什麼情況?”
“情況很不好。”格雷特思索着,組織着語言,用這裏的人能理解的話語仔細解釋:
“如您所見,卡洛琳女士排出的血液當中,有一些小小的泡泡。其實,我在她的子宮裏面,看到了很多這樣的泡泡,佔了很大一部分體積。”
他放出【無聲幻影】,勾勒出子宮裏的景象,指着空中的圖像努力解釋:
“如果是正常懷胎,子宮裏面,胎兒被羊膜腔包裹,裏面充滿羊水。羊水外面,就是子宮壁。但是現在,子宮壁裏面——”
他手指勾了一勾,又勾了一勾。隨着指尖的動作,【無聲幻影】悄然變幻,羊膜腔縮小,與宮壁之間,多了許許多多水泡狀的存在:
“這些東西擠壓了羊膜腔的位置,把養分從孕婦身上吸走,妨礙胎兒的發育。事實上,有這樣症狀的胎兒,幾乎不可能保到足月。”
阿蓋爾伯爵一聲不吭地聽着。等格雷特表示“我已經說完了”,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凝望着空中的幻影,手掌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再攥緊。
一步之遙,格雷特聽見這位大騎士的指掌關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指掌間隱隱有風雷湧動。
喂,看病就看病,不興打人的啊。格雷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伸手到胸前口袋裏,握緊了那支【無盡墨水筆】:
升到中階魔法師以後,那個【力場屏障】魔法,他已經能夠自行激發。當然,力場屏障能不能捱得住15級大騎士一擊,格雷特還是沒有把握。或許,把傳送魔法準備好?
幸好阿蓋爾伯爵並不打算揮拳。他剋制了一會兒自己的情緒,長吁口氣,禮貌地向格雷特一點頭:
“諾德馬克法師,感謝您的詳唷5悄溃辶债吘故俏业呐畠海玛P重大——能否請您把這些情況,和其他的治療者講一講,我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當然可以!”
格雷特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會月铮肼犅犠约合嘈诺尼t生怎麼說嘛,再正常不過了。只要你不打人,不醫鬧,怎樣都行。
治療者們聚集起來聽他解說。一番陳述之後,加文牧師摩挲着橡木杖的樹皮,首先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這倒也講得通。我確實感覺到這個胎兒非常弱,還在想怎麼保……”
戰神牧師不吭聲,泉水神殿的神官也不吭聲。倒是那個爲了看祕法眼光幕,從沙發上摔下來的魔法師,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怎麼確認,子宮裏的情況是這樣的?靠你那個魔法嗎?能不能教給我?我可以購買法術模型,或者用別的法術換也可以!”
教倒是能教,問題在於,沒有經過訓練,很難立刻釋放出正確的超聲波,你們也看不懂超聲影像。格雷特思考了一下:
“要不然這樣吧。伯爵大人,您找幾名月份差不多的孕婦來,我做出圖像,然後對比着給大家解釋?”
這倒是可以有。阿蓋爾伯爵一聲令下,僕從四出,在家裏、周圍瘋狂搜羅。不到一小時,就找來三個孕婦,整整齊齊地送到格雷特面前。
魔法師負責提供能量,格雷特負責做超聲檢查,讓那隻黃金盒子吐出晶片。然後,同時激發幾枚晶片,把圖像調到同一角度:
“你們看,正常的孕婦,子宮部位顯示的信號是這樣。而卡洛琳女士,她的子宮部位,有一部分顯示的信號是這樣……”
嗚,還是好難,我想念四維彩超,想念可以直接重建出圖像的計算機系統……
但是對於施法者們來說,甚至對於阿蓋爾伯爵本人來說,這樣的區別,已經足以說明問題。伯爵閣下凝神看了好一會兒,用力閉了一下眼睛,轉向格雷特:
“那麼,這些水泡,能用神術——或者其他法子去掉嗎?把它們都去掉了,胎兒是不是就能長好了?”
這個法子聽起來可行。幾位治療者精神一振,湊在一起又寫又畫,低聲討論起來。格雷特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抱歉……這個胎兒,我覺得,保不住。”
每說一個字,他就眼睜睜地看着伯爵眼裏的期待熄滅一分,痛苦跟着加重一分。可是,部分性葡萄胎,常伴發育遲緩或多發性畸形,合併足月兒極少。
而且,即使勉強保住,胎兒的染色體型,90%以上是三倍體。
三倍體,意味着難以進行減數分裂形成配子,常常不育。意味着卡洛琳女士丈夫的血脈,不斷在這一代,也要斷在下一代。
雖然沒法和伯爵,乃至和這個世界的所有人,解釋什麼叫染色體,什麼叫三倍體,可是,這個胎兒勉強保下去,沒有任何好處。
“這個孩子,在母體內再待下去,對母親的損傷只會越來越大。我的建議是,立刻終止妊娠,取出嬰兒,徹底清宮。”
“可是卡洛琳只有這一個孩子!”阿蓋爾伯爵激動地打斷:
“她丈夫已經死了,她和她的丈夫,再也不可能有別的孩子了!——這樣,你的醫療所,不是想再建一棟病房嗎?我給你一棟樓,拜託你,幫她保住那個孩子!”
第622章 要堅持原則,還是要保住患者性命?
一棟樓?
一棟VIP病房?
施法者們的目光都轉了過來。戰神牧師微微撮脣,似乎想要說一聲“哇哦”,或者吹個口哨。
他們和阿蓋爾伯爵合作已經很久了,這等大手筆,真心難得一見。
魔法師輕輕咋舌,看那樣子,似乎很想讚歎“貴族真的是有錢”。格雷特那個醫院的造價他也聽說了,不是一筆小錢。
爲一個孕婦、一個胎兒,向一位六級法師付出這等報酬,嘖嘖……
泉水神殿那位神官微微側目,隨即低頭不語,一心一意擺弄自己的腰帶。很顯然,對於伯爵的大手筆,也頗有那麼點淡定不能。
格雷特確實想要一棟VIP病房。有固定的VIP病房,就可以接源罅扛叨嘶颊撸�
高端患者多了,職業者的身體數據,自然而然就到手一大批;
而且高端患者一般足夠有錢。錢多了,就可以把項目鋪開,大範圍培訓助產士,設法惠及更多的產婦……
但是,得到這棟樓的條件是,保住這個胎兒?
格雷特抿緊嘴脣,堅決搖頭。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有些錢,不能賺就是不能賺。
“爲什麼?你做不到嗎?”
阿蓋爾伯爵微微皺眉。
他環視一圈周圍的施法者,那些在年齡上、在施法等級上都明顯高於格雷特的治療者。也許,在治療上,還是高階治療者靠譜一些?
可無論如何,畢竟是格雷特給出了明確的詳啵踔撂岢隽藷o可辯駁的證據。伯爵想了一想,還是試探着面向格雷特,提出改進方案:
“或者,如果是治療量不夠的話,你來給出方案,讓其他人幫忙?”
格雷特仍然搖頭。給出方案也沒有用的,迄今爲止,他沒有看到過任何神術,能夠對基因層面進行操作。
何況,這個胎兒,很大概率已經畸形了……
可是他沒有證據。他的B超魔法水平,還到不了四維彩超的程度,沒法即時輸出圖像,更沒法確認胎兒的內臟、血管等體內情況。前世的醫學教材?
那個更沒法拿出來。
他絞盡腦汁,思考着怎麼說服對方。阿蓋爾伯爵卻是疑惑:不就是那些水泡嗎?去掉了,不就行了?哦……難道是神術做不到?
他向窗邊踱了幾步,轉回頭來,又踱了幾步。站到格雷特面前,眼神熱切:
“就算用神術做不到,諾德馬克法師,我記得您能夠剖開產婦肚子,把孩子取出來,事後傷口癒合毫無痕跡。那麼,您能同樣做到把腹部剖開,去掉那些水泡,然後再癒合子宮嗎?”
呃,您這個想法,真的有些天馬行空。格雷特,張了張嘴還沒回答,阿蓋爾伯爵已經一口氣說了下去:
“哪怕之後又長出來了,我們再做一次,我們盡全力,盡全力保住那個孩子,真的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