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所以，什麼樣的恐懼都要忘記，什麼樣的本能都要抑制。專心致志，定氣凝神，所有的行動，實現唯一一個既定的目標：
治療！
治療！
他治好那隻兔子，往車板上一按，再次用藤蔓捆起來。調勻呼吸，平靜心情，第n次，打開心靈，觀察兔子的情況。
自然的侍奉者，與動物溝通的能力，是一種祝福，也是一種約束。當你能感受到它的恐懼、哀傷和痛苦，當你能感受到它小小的心臟激烈跳動，在死亡面前做最後一次掙扎……
自然的侍奉者們，很少有人能下得了手。
當然，爲了取得食物，爲了取得禦寒的毛皮，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們，還是可以選擇捕獵動物。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會關閉感知——
但是，格雷特不行。
他必須在屏蔽情感衝擊的前提下，與動物溝通，瞭解他們的所有反應——寒冷？飢餓？疼痛？呼吸困難？反胃想吐？全身瘙癢？
不但安靜的時候要做到，手術當中，也要做到！
爲了這個技能，格雷特，已經練習了很久很久。平靜狀態下的溝通他已經能夠做到，但是手術狀態當中，只要一放開心神，立刻斷線。
第23次實驗失敗。不過，比之前多堅持了半秒……格雷特，加油！
第432章 紅石村的老駝背
賽瑞拉抱怨的無聊問題，在兩天之後得到了解決。
倒不是格雷特的手藝突飛猛進，有了重大進展。事實上，他和動物溝通的水平，從0.5秒，到1秒，再到1.5點，再到2秒，然後，就卡住不動了。
要麼，是心神衝擊過於巨大，被直接打出施法狀態。要麼，就是極度的恐懼、痛苦之下，心跳狂飆，血壓狂飆，整個人搖搖欲墜，被賽瑞拉打出施法狀態……
不管是魔法的打，還是物理的打，總之，靠格雷特現在的溝通動物能力，想要順利進行研究，怕是暫時不可能了。
好在兩天車程以後，古山長老的隊伍，與另一個村落的大隊人馬匯合。荒原上，牛嘶馬鳴，車輪轆轆，野蠻人們大說大笑，吵得沸反盈天。聊了半天，古山長老拉着那個村落的長老和頭人，過來給格雷特介紹：
“那，格雷特，這個就是紅石村的頭人，【白狼】沃夫根，這個老傢伙，【駝背】懷特芬，就是他們村子的施法者。駝背，這是格雷特·諾德馬克，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一個年輕的天才治療者。”
格雷特趕緊從大篷車上跳下來，向他們一一行禮。【白狼】沃夫根人如其名，身形挺拔，扛着一柄巨劍，身上披了一張白狼皮。狼嘴張開，上顎搭在他頭頂上方，後腳剛剛拖到地面，顯然生前也是一頭巨狼。狼眼黑洞洞地看着格雷特，利齒森森，頗有點兒瘮人。
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再打量另外一位。【駝背】懷特芬左邊脊背後面高高隆起一塊，左肩高，右肩低，連帶着整個人都有點兒向右歪。顫顫巍巍，拄着一支白骨長杖，格雷特看他一眼就在心裏唸叨：
脊柱側凸、纖維瘤、脂肪瘤、血管瘤……
唸叨歸唸叨，他臉上還是毫無異狀，目光清正，神色從容。古山長老拉着那個駝背，指着格雷特嘮叨：
“我前些天在海上發病，肚子疼得要死要活，就是他給治好的。不但治好了，還說我膽裏有蟲子，膽汁抽出來一看啊，真有！然後啊，他就說我們村子裏，很多人肚裏都有蟲子，研究了一個法子，給我們都治好了……”
格雷特向他們露出一個符合年齡身份的微笑。身在北地，麻布袍子是不好穿了，冷，橡木杖——啊，橡木杖趕快摸出來，迎風一晃，變成齊眉棍，拄在地上。平常不太用到這玩意，真心不容易想起來……
見到杖頭五片綠葉，白狼和駝背的臉色，瞬間變得親切起來。駝背一手拄着骨杖，另一隻手伸出去和格雷特握手，連腰肝都彎了下來：
“諾德馬克先生，很榮幸見到您！一路同行，還請多多關照，我能力有限，隊伍裏如果有些傷病，還要勞煩您出手……”
“哪裏哪裏，您是經驗豐富的長者，我還要向您請教呢！”
一番商業互吹結束，古山長老又謹慎地介紹了賽瑞拉，只說她是一個來北地遊歷的精靈，和格雷特結伴同行。聊完天雙方分手，賽瑞拉遠遠看他們走開，應該再也聽不見這邊說話，一扭頭，就抓住了格雷特：
“格雷特！那個駝背是怎麼回事？這種情況，你見過麼？你能治麼？”
她語速又急又快，一連串問題連珠炮似的出來，前一個還沒來得及回答，後一個已經立刻跟上。格雷特開頭還想回答，後面就索性閉上了嘴，等到賽瑞拉一口氣問完，微微苦笑：
“……我也不知道呀。”
“你怎麼能不知道呢？！”賽瑞拉一下子叫了起來。格雷特怎麼能不知道呢？那個懷了鬼胎的女孩子，野蠻人長老膽裏的蟲子，格雷特都是看了看、摸了摸，就知道的啊！
她聲音之大，讓周圍的男男女女，甚至已經走遠的【白狼】沃夫根，都回頭向他們望來。格雷特趕緊拉着她鑽回車裏，小聲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又沒檢查過！——賽瑞拉，你記不記得，之前我都是用法術看了又看，做了好幾次才知道的？那個長老，我只和他握了個手，說了兩句話，我怎麼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喔……好吧。”賽瑞拉失望地嘟起嘴。然而很快，她又振奮起來，撐着車轅要往下跳：
“那我去把他拉過來！讓你給他做檢查！你就知道了！格雷特！你也想治好他的對不對！”
“——別啊！”
格雷特在車廂裏往前一撲，五體投地，好容易趕得上把她拽住。他趴在車廂板上，竭力伸長手臂拽着賽瑞拉衣角，急急道：
“他想治，讓他自己來！沒有去拖人的道理！別去！”
“……爲什麼？”
賽瑞拉放鬆了身體，慢慢坐回車廂。她滿臉疑惑，上上下下，不認識似的打量着格雷特：
“爲什麼不讓我把他拖來？格雷特，明明你每次給人醫治，從來不嫌煩的……”
“但是那也要病人想治啊。”格雷特從車廂板上爬起來，退後兩步給她讓出地盤，盤膝端坐。求醫求醫，尋求醫治是要去求的，不是醫生可以貿貿然上門，大喇喇問：你生病了，要不要我給你治？
見賽瑞拉還是一臉迷茫，格雷特想了想，正色道：
“賽瑞拉，我們治療者，是爲病人提供幫助，而從來不是用我們的意志，代替他們的意志。想治、不想治，用什麼治療方法，花多少錢，都需要他們最後決定。身體是他們自己的，我們不能、也不可以，替他們做主。”
“可我們是在幫助他們！”賽瑞拉急道。她神色認真，還有點兒委屈：
“幫助別人，怎麼會是錯的呢？”
啊，醫療倫理，真的很難給一頭異界的銀龍講明白啊。格雷特沉吟片刻：
“舉個例子，賽瑞拉，現在有一個國王得了重病，想要活下去。已經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救他，只能求助於大許願術——可是，許願術的花費，得把他的家庭、他的妻兒，把他的國民全都賣成奴隸。那麼，這時候他放棄治療，我們可以強行發動大許願術，然後向他要錢麼？”
“呃……”
“所以，現實當中，我們採取的醫療手段，其實是這樣。”格雷特低下頭去，用【法師伎倆】在車廂底板上畫圈：
“這個，是針對這種傷病，最好的醫療手段。”一個紅圈；
“這個，是我身爲治療者，我能夠採用的醫療手段——那些高階的治療術，我當然做不到。”一個黃圈；
“然後這一個，是患者基於他的意願和能力，他想要採用的醫療手段。”一個綠圈。三圈品字形相套，中間三者相疊的極小部分，被格雷特塗成醒目的黑色：
“你看，這一個部分，纔是我們實際上能做到的東西。”
“這麼麻煩啊……”賽瑞拉慢慢低下頭。格雷特也暗暗嘆息：現實中，醫生能做到的事情實在太少。甚至，有的時候，三個大圈根本沒法併到一起！
當年身爲一介醫生，他能做的，只有盡力學習、研究，把自己的能力範圍擴大再擴大。然後，仰望着各個領域的帶頭人、科研人員們，期待他們將治療手段的範圍，再擴充那麼一點點……
車廂裏一時靜默無聲。賽瑞拉低頭看着三個大圈中央，那個小小小小的一塊兒，心裏直堵得慌。還想說幾句，車廂外極遠處，驀然炸起一聲大喊：
“長老！長老你怎麼了！——古山長老！救命啊！！！”
格雷特驀然一撐板壁，跳出車廂，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
“……就這還說要人家自己上門呢！”
第433章 老駝背把勺子吞下去啦！
格雷特沒有聽見賽瑞拉的嘀咕。就算聽見，他最多也是笑笑：
急约本龋烷T葬t療，是不一樣的嘛！急约本龋緛砭褪锹牭侥倪吅熬让烷_足馬力衝上去！什麼病人的意願，病人都失去意識了還有什麼意願！
先救人再說啊！
秉持這一點想法的格雷特埋頭向前衝。無奈人矮腿短，1級戰士的肉體水平，和在場野蠻人比起來什麼都不是。等他奔到事發現場，前面已經圍起了厚厚一堵人牆，平均海拔高出格雷特將近半米……
“讓一讓！讓一讓！”格雷特只好一邊高喊，一邊踮着腳扒拉：
“我是治療者！讓我進去！”
扒拉了兩下，效果……不說完全沒有，也就是聊勝於無。畢竟野蠻人不是個個都會通用語，三階的巧言術，格雷特又還沒學，【通曉語言】也不能當大白菜給在場羣衼y丟……
格雷特猶豫了一下，剛要給自己扔個【蠻牛之力】，銀龍少女旋風一樣衝到。抓住他前方那個野蠻人，隨手往旁邊一拖，野蠻人毫無反抗之力，直接跌開。
賽瑞拉一路前衝，就跟摩西分開紅海似的，兩側野蠻人踉踉蹌蹌分開。格雷特人假龍威，毫無壓力地跟在後面，直接走到圈子中心，低頭一看情況——
“住手！別動他！”
老駝揹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兩眼翻白，口吐白沫。一搭眼，就是明顯的癲癇症狀。一個十歲剛出頭的少年跪在他身邊，一邊哭唧唧地叫“老師”，一邊拿着把長柄勺子塞在老人嘴裏，死命地撬……
格雷特一聲喊出，少年恍若無聞，手上半點不停。旁邊的【白狼】沃夫根，古山長老，還有兩個年輕戰士，掐人中的掐人中，刷治療術的刷治療術，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只有古山長老抬頭看了格雷特一眼，明顯是遲疑了一下：
……要不要聽他的？
“住手！別動他！”
賽瑞拉跟着高喊。一邊喊，一邊拎起沃夫根和另一個戰士，砰砰兩聲，往兩邊甩開。再要拎那個少年，卻聽得一聲尖叫：
“啊————”
叫聲極其慘烈。即使以銀龍少女的粗大神經，手上也不由得頓了一頓。低頭一看，少年舉着半截勺柄，仰起頭，哭喪着臉：
“老師，老師把勺子吞下去了……”
所以讓你不要動他嘛！格雷特一驚，趕緊撲跪下去查看情況。癲癇發作的時候，病人最大的危險是窒息，別的倒是不要緊。所以，正確的處理方式，其實是讓病人躺下、頭部側向一邊、開放氣道，讓唾液和嘔吐物可以從嘴裏流出，不至於堵塞氣管，然後，就讓他保持安靜，隨他去抽——
抽着抽着，一般五分鐘左右，也就能自行緩解了。
至於咬斷舌頭？舌頭真沒這麼容易咬斷，一般來說，也就出個幾毫升的血。倒是往病人嘴裏塞紗布、塞手指頭、塞筷子勺子各種東西，就算不被咬斷吞下去，也更容易引起窒息，就算不是如此，硬物弄破口腔，出血的量也更大一些……
求求了，不要再宣傳“病人突發癲癇，路人把手指塞進他嘴裏，被咬得鮮血淋漓”，以及相關的“最美XXX”這種事了。醫生們已經科普得很辛苦了，架不住媒體沒有常識，總是給大袀鬟f錯誤認知……
格雷特默默腹誹着。頭頂上，銀龍少女和兩個野蠻人戰士，一遞一聲地吵：
“你幹什麼！”
“你在幹什麼！——格雷特說別碰他你沒聽到啊！”
“不碰他就得咬斷舌頭了！”
“咬……”銀龍少女的聲音低了一調，明顯有點氣虛。然而頓一頓之後，又立刻高高揚起，一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樣子：
“咬斷舌頭又怎麼樣！接上就是了！你們沒有治療術嘛！再說，哪有那麼容易咬斷！叫你別碰你就別碰！現在好了，把勺子吞下去了，你們很開心啊！”
格雷特不得不給她點贊。賽瑞拉以一對多，吵得不落下風，幾個野蠻人竟被她壓住了氣勢。真好，如果前世醫院裏有這樣一位醫生——或者說，哪怕是這樣一位護士長……
想多了，真有這麼個護士長，也得給投訴到停職了。
好在這裏是異界，好在銀龍少女的武力值，足以鎮壓全場。格雷特得以蹲在颱風眼中心，安安心心檢查——
話說，勺子吞到哪裏了？過了第幾個狹窄部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這可是勺子啊！堅硬異物！格雷特往少年手上掃了一眼，分明看見勺子木柄上的斷茬——見鬼，還有銳利斷刺！
這玩意兒，吞到胃裏去了還好，萬一卡在食管裏，那真是能給你死出十八種花樣來，都不帶重複的。
他慌手慌腳地給少年扔了個【通曉語言】，焦急問道：
“那勺子什麼材質的？”
“銅，銅的，鑲了木柄……”
少年哭喪着臉回答。格雷特不再說話，掏出【無盡墨水筆】，用法師之手舉到老者背後。順便解開老者衣領，摸了一遍從頸部到胸口沒有什麼奇怪的掛飾，自己趴到地上，歪着頭看——
喉咽部，沒有。再往下看，鎖骨，第一肋，第二肋，！！！！
第二肋的陰影后面，那個橢圓形的東西，是什麼！
格雷特爬過去仔細看。正位片，橢圓形陰影；側位片，一個扁扁的“D”形。從位置上看，正在第二胸肋關節附近——
格雷特瞬間汗都下來了。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主動脈弓啊！！！見鬼的勺子還帶了一截木柄，萬一那勺子在食管裏的方位太寸，木柄戳破食管，直接戳到主動脈弓，後果不堪設想！
不怕，不怕。格雷特努力安慰自己。勺子是木頭的，看那木柄的斷茬，也不是很尖銳的樣子，不一定就能把食管戳破了。
再說，就算戳破，主動脈外壁非常厚，力量極大，往往能死死地“咬住”刺進來的異物。邭夂玫脑挘瑏淼眉熬龋瑏淼眉熬取�
“別吵了！”他昂起頭大喊一聲：
“賽瑞拉，清場！古山長老，來幫我！他勺子卡到食管裏去了！要快點取出來！邭獠缓玫脑挘@條命保不住！”
第434章 CT啊CT，魔法CT怎麼做
“卡在食道……？”
古山長老遲疑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又嘗試去摸老駝背脖頸的時候，被格雷特一把攔下：
“別摸了，卡在胸口這裏，大約和第二根肋骨平齊，位置很深，你摸不到。你用【偵測魔法】看一下——”
他單膝跪地，爲古山長老指出位置。同時，自己皺起眉頭，苦苦思索：
該怎麼檢查呢？
怎麼保證手術安全呢？
食管異物，尤其是卡在胸段的食管異物，取出倒是不難的。格雷特哪怕不是耳鼻喉科的醫生，對於大致操作思路，也心裏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