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牧師們呼啦啦跟上。格雷特順勢向後墜了幾步,拖在最後,和小牧師約翰走到了一起。小牧師立刻湊了過來,低聲急促道:
“我跟主教說了!”
“那個騎士的事情?”
“是啊!”小牧師快速點頭。格雷特微笑,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多謝啦!”
城衛軍的議事廳不算大,也不算小,當中一張長桌,桌面的木板顯然是用整塊樹幹劈出來的,除了刨的光滑了一點,連漆都沒有上。正對門口的牆上掛着老大一幅地圖,四周圍擠一擠的話,也就能坐下20來號人。
光頭主教和城衛隊的大隊長當先入內。七八位牧師嘩啦啦湧進去,立刻就把會議室塞滿了一半。
格雷特夾在四名中隊長中間,很自然地跟了進去。再後面的小隊長、戰士們也想往裏擠,走在最後的那個中隊長瞪了一眼,隨手就要關門。
“等等!”
弗林騎士及時阻止。他看了格雷特一眼,見這個少年一直在回頭張望,不由得微笑起來,向沒能擠上來的卡倫隊長招了招手:
“卡倫,你也一起來聽!”
人羣小小的騷動了一下。沒得到允許的戰士們你推我擠,半開玩笑的抱怨:
“隊長,這不公平!”
“隊長,我們也想聽!”
“隊長,這可是救命的門道啊!”
卡倫隊長在戰友們的豔羨當中一路往前。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見雷蒙大哥他們遠在大廳門口的人堆裏,實在擠不上來,想了想,扭頭去找大隊長:
“隊長,我要講的東西對大家都很有用,能幫大家在受傷的時候,儘量保住性命。您看,能不能……”
他手掌向外一劃:
“換個大點兒的地方?”
那必須得可以啊!大隊長自然答應,光頭主教也沒什麼異議。一羣人浩浩蕩蕩的出了議事廳,轉到大廳。人還沒到,一陣熱騰騰的飯菜香味,已經從大廳方向飄了過來。
格雷特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兩聲。
……他怎麼忘了,城衛軍裏面積最大的房間,舉辦儀式的時候是大廳,平時就是餐廳來着……
戰士和牧師們坐在底下聽課,格雷特當仁不讓的上了講臺。沒有黑板,沒有粉筆,他便因陋就簡,用手勢在自己身上虛虛地比劃:
“我們呼吸用的是肺。肺幹活的時候,就像燒火用的風箱一樣,拉開風箱,就是吸氣,往外推,就是呼氣。肺臟一旦破損,有時候會形成一個單向的活瓣,吸氣的時候全部漏到胸腔裏面,呼氣的時候呼不出去……”
他儘可能簡單的解釋了一下,張力性氣胸是怎麼來的,急救的時候又該如何處置。不等光頭主教提出更多問題,語氣一沉,加快速度:
“戰場上,死亡的原因有很多種。但是,除了立刻被殺之外,很多都是重傷以後,沒能及時拖到牧師的治療。現在,我就來講一講,哪一種傷勢該怎麼急救。”
戰士們精神一振!
小隊長和普通戰士們尤其興奮。大隊長和中隊長們身爲高貴的騎士,戰場上的中堅力量,想要得到治療總是比較容易。他們這些平民就不行了,有時候,貴族老爺手上的一條小口子,也比他們的斷手斷腿重要……
明明能活下來的!有的戰友,如果得到及時的治療,明明可以活下來的!
“小格雷特不錯啊!”
卡倫隊長身邊,一個小隊長碰碰他胳膊,低聲道。
“像他爹。”另一個小隊長補充。
“沒錯,當年隊長就是這樣,想方設法照顧我們……”
一羣人到中年的漢子低聲議論,看向格雷特的眼神,滿滿都是讚賞和懷念。格雷特向他們點點頭,一口氣說了下去:
“戰場死亡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可以歸類爲三種。第一,流血過多;第二,心臟停跳;第三,無法呼吸。我們先來講一講,怎樣在戰場上快速止血……”
大廳裏一陣騷動。
心臟停跳,無法呼吸,這在戰士們看來,基本上都屬於必死的重傷——或者基本上可以判斷爲已經死了。真出現這種情況,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放棄。
只有流血。多少人是眼睜睜的看着身邊的戰友流血不止,按也按不住,堵也堵不住。最後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無力,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小格雷特要講怎麼止血?
太好了!
“等一等!”
忽然之間,兩三個聲音同時喊了出來。人人尋聲望去,就看見坐在第二排的幾位中隊長裏,火急火燎跳起來兩個:
“小格雷特,你先慢點說!我們拿紙筆記一下啊!”
大廳裏驀然一靜。隨後,轟然大笑。
格雷特也忍不住笑了。他向跳起來的弗林騎士擺了擺手,努力繃緊肌肉,不讓自己噴笑出來:
“弗林叔叔,也幫我拿兩張大紙,再拿一塊板子掛起來。接下來講的東西,我要畫些圖,配着圖纔看得清楚——”
他手上畫圖,嘴裏解說,時不時的還找人上來配合做包紮演示,一干人都聽得如醉如癡。眼看到了晚飯時間,後廚裏送上面包和醃肉來,大夥兒就着蔬菜湯對付了一頓,繼續聽講。
剛說完頭部、手臂的止血方式,遠遠的,一陣嘈雜聲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格雷特抬頭看向大廳門外,而同一時刻,幾個騎士也豁然立起,按劍扭頭。
“誰?!”
“什麼人!”
“隊、隊、隊長!”
轟轟轟轟,一連串腳步聲響。虛掩的大廳門外,不要命似的跑進來一個城衛軍士兵,扶着門邊,呼哧帶喘:
“隊長,城主府來抓人了!”
“什麼?”
“怎麼回事!”
“城主府抓人,怎麼抓到我們城衛軍來了?!”
大廳裏頓時掀起一陣嘈雜的議論。100多名城衛軍士兵交頭接耳,或驚怒,或茫然。甚至還有人摸不着頭腦,脫口而出:
“抓人的活不都是我們乾的嗎?”
噗……
格雷特穩穩的站在講臺上。這個時候城主府過來抓人,他大致能猜到是爲了什麼,果然——
大門轟然洞開。一個衣着精緻的使者帶着兩個衛兵,趾高氣揚的走進大廳。
“奉神殿命令,傳喚格雷特·諾德馬克,前去問話——”
第31章 泉水女神神殿來抓我了?
戰士們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神殿?
隔壁戰神神殿,從主教到底下的牧師都在這裏坐着,不可能突然再變出人來;
自然之神根本沒有神殿,再說,自然之神的侍奉者都是一幫老好人,沒有這麼趾高氣揚的;
那麼,來抓人的就只可能是……
泉水女神神殿!
嘖,最討厭的一個。
架子最大,要的捐獻最多,請他們幫忙治療的時候會推三阻四,眼睛裏只看得見那幫貴族老爺……
唉,再討厭也不能給人家臉色看。戰場上等着別人救命呢,這時候得罪了,邭獠缓镁湍芩偷粢粭l命。
百來號戰士集體扭頭,又集體轉回目光。卡倫隊長和弗林騎士擔憂地看向格雷特,卻見他在講臺上站得穩穩的,沒有半點緊張的樣子。
格雷特確實是鬆了一口氣。
之前趕路趕得夠快,沒有比神殿人馬落後太多,搶在羅曼騎士告完狀、神殿決定抓人之前回了城衛軍;
邭獠诲e,因緣巧合救了西羅騎士,又因此得到了戰神神殿的注意;
更對他有利的是,泉水女神神殿上門抓人的時候,城衛軍和戰神神殿的大佬都在場,有這兩位在,怎樣也不會看着他白白喫虧吧?
格雷特從容地走下講臺。趕在弗林騎士和諾蘭大隊長開口之前,面向神殿使者,坦然道:
“你找格雷特·諾德馬克?我就是。”
他神情太過鎮定,來人反而一愣,仔細打量了他一遍。十幾歲的少年,黑髮黑眼。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麻布坎肩,風塵僕僕,是城衛軍最底層士兵的樣子。
從長相到打扮,和羅曼騎士的描述,一模一樣。
雖然站在講臺上有些奇怪,不過,嗯,小兵怎樣都是小兵……
“很好。”他舉起手裏木杖,用力一揮。背後,兩個身高體壯的衛兵立刻上前:
“跟我們走一趟吧!”
格雷特也不服從,也不反抗,站在原地,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大隊長諾蘭騎士。諾蘭騎士果然按劍起身,濃眉微皺,詢問來人:
“格雷特?神殿找他幹什麼?”
“就是問幾個問題。”來人淡淡敷衍一句。回答完,立刻盯緊了格雷特,再次催促:
“走吧!”
“呃,等等……我這邊還沒完事兒呢……能不能等稍微等一會兒?”
“神官大人等着呢!快走!”
格雷特拖拖拉拉的不肯上前。趁此機會,弗林中隊長擠了過去,極小聲、極快速地向諾蘭騎士彙報了先前的事情:
小隊如何被徵調,羅曼騎士如何公報私仇,如何重傷,格雷特又如何得了死靈法師青眼……
諾蘭騎士一邊聽一邊沉吟。聽完全篇,點點頭:
“我知道了。——格雷特,走,我陪你過去。”
“騎士大人——”
神殿使者脫口就要阻止。諾蘭騎士不容他爭辯,一擺手:
“小格雷特是我的下屬,我也一直很看好他。既然神殿叫人,我陪他走一趟,那也是理所應該的事。”
“這、這……”
本以爲傳喚一個小兵,卻惹動了城衛軍的大隊長,六級騎士親自出馬。使者頗爲訝異,不等他推拒,戰神神殿的光頭主教笑呵呵起身,走到格雷特身邊:
“這孩子有意思。泉水女神神殿想問他什麼,我也想去看一看。貴神殿不會不歡迎吧?”
歡迎不歡迎,也不是他一個跑腿的說了算的呀!再說了,戰神神殿的主教到泉水女神神殿串門,就是大神官也只有出門迎接的份,他能說什麼?又敢說什麼?
使者苦着臉鞠了一躬,伸手引導。光頭主教笑呵呵的繞出座位,路過格雷特身邊的時候,還伸出胳膊,用力摟了一下他的脖子——
這位主教大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圓,胳膊快有格雷特的腰粗。就這麼一摟,一壓,格雷特好懸沒閉過氣去。
一羣人轟隆隆的走出軍營。
泉水女神的神殿在城主府後方,距離城衛軍軍營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步行過去有點兒遠,真要騎馬或者乘車過去,又感覺有點過於興師動小�
光頭主教邁開大步,直接往前走,泉水女神神殿的那幾位本來是騎馬來的,沒奈何,也只能挽着繮繩,吭哧吭哧走在後面。
真見鬼……這傢伙爲啥這麼沒架子……
使者苦哈哈地在心裏抱怨。
無奈光頭主教的風格全城都知道:好戰鬥,愛打架,喜歡在酒店裏跟人掰手腕子。有一次,說好大家只用肉體力量,他掰贏過一個五級的騎士。
現在他老人家要走路,那有什麼辦法,大夥兒一起跟着走唄。
使者走得滿心抱怨。走着走着,背後忽然竄過一個人影,卻是他帶來撐場面的神殿衛士之一。三步兩步蹭到諾蘭騎士身邊,亦步亦趨,小聲報告:
“是羅曼騎士在神殿告的狀……”
使者一凜。
他看了看左邊,城衛軍的四名中隊長跟來了兩名,一左一右把格雷特夾在中間,不時對他怒目而視;
看了看右邊,光頭主教身後,七八個牧師跟得緊緊的,大有傾巢而出的架勢。單看人數對比,他要抓的人倒不像是城衛軍士兵,更像是戰神神殿的牧師;
再看看後面,滴滴答答跟了一長串城衛軍士兵,翹首引頸,狀似擔憂……
使者大人的腦袋忽然清晰了一下。
我就是個跑腿的呀!我和城衛軍,和我要抓的這個少年,沒怨沒仇的呀!我也沒收羅曼騎士的好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