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他這一走確實果斷。第二天,霍普曼男爵本人,就得到了長子決鬥殞命的消息。
“什麼?克雷頓死了?!”
男爵手上一用力,鏤刻着精緻花紋的銀盃,立刻被捏成癟癟一團。鮮紅色酒液汩汩溢出指縫,如同指間、甚至心頭的鮮血。他盯着面前站得筆直的伯爵領騎士,咬牙切齒,頰邊肌肉糾結成一團:
“誰幹的?是誰害死他?”
戴維騎士微一躬身,踏步上前,從容地遞上了伯爵的親筆信。等男爵接過信,他又向後倒退一步,筆直站好。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比因弗尼斯伯爵只小了兩歲,從小在伯爵府接受騎士教育,陪伴伯爵長大。伯爵領內人盡皆知,他是本代伯爵的左膀右臂,一些非正式場合幾乎可以代表伯爵本人。
這一次,也是因爲伯爵領的重要姻親、接壤領地領主的長子殞命,因弗尼斯伯爵纔派他攜帶信件,連夜趕來。而霍普曼男爵從見面到現在,沒有讓座、沒有見禮,連稱呼都沒有一個!
所以戴維騎士也就緊閉嘴脣。霍普曼男爵一目十行地看完信,顫抖着雙手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跟着又看了一遍。終於,他抬起目光,死命瞪視着戴維騎士,沉聲道:
“伯爵大人是什麼意思?”
“伯爵大人對令公子的死亡表示深切哀悼。”戴維騎士湝鞠了一躬,語氣一板一眼,極其正式:
“向男爵大人和尊夫人表示論次繂枴2舸笕苏f,令公子葬禮當日,他一定攜夫人準時出席。”
“……”
霍普曼男爵的怒火燒得更旺。他雖然有三個兒子,但是次子孱弱、三子送去泉水神殿當了神官,只有這個長子最爲成器,年紀輕輕已經是7級騎士。而現在,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長子,死了!
死了!
死了!
而因弗尼斯伯爵,居然不肯幫助他,向殺死他兒子的人開啓報復!
“那個魔法師是什麼來路?”他壓抑着怒火詢問。戴維騎士微微垂了下目光,片刻又抬起眼睛,直視男爵。片刻之間,心裏已經組織好了回答。
他也算是看着大小姐長大,霍普曼騎士居然敢對大小姐無禮,死有餘辜。那位諾德馬克法師既然爲大小姐出頭,站在伯爵府的立場,就該不讓他受到打擾!
稍微透露一下小法師的背景,也好讓男爵少點妄想,別去打擾小法師吧:
“他是小姐邀請的客人。四環奧術師,三級魔法師。決鬥當中,有兩位五級魔法師自稱爲他的追隨者,其中一位據說是大法師的弟子。另外,還有一位野蠻人追隨者,戰鬥等級疑似七級。
——決鬥結束後,一位十三級的大魔法師開啓飛行法器,當場帶他和追隨者們離場。”
“……”
男爵不出聲地倒吸了一口氣。
魔法議會的慣例,只有10級以上的魔法師,才能被稱爲大法師。如果那位十三級的大魔法師,和五級魔法師的老師不是同一個人,那就意味着害死他兒子的兇手,背後至少站着兩位大魔法師!
而以男爵領的實力,能否對抗兩位大魔法師?
霍普曼男爵不用盤點就知道:絕不可能。
他們男爵領,明面上的最高戰力,他自己,九級騎士;暗地裏的最高戰力,多年前收容的一位刺客,7級;法系力量,等級最高的是剛回來的老牧師,8級……
三個人捆在一起,也不夠一位大法師打的。
那該怎麼辦?
難道,就忍了這口氣?
戴維騎士鞠躬告退。霍普曼男爵輾轉反覆,始終下不了決定。直到兩天之後,他從護送長子屍體的法雷恩牧師口中,聽到了,另外一個噩耗:
“什麼?那個小牧師說,我們家的血統——是遺傳病?!”
“他確實是這麼說的!”法雷恩牧師老淚縱橫。沒辦法,養老還得依靠家族,必須把自己責任撇清:
“現場幾百人都聽見了!要不是這樣,公子也不會爲了維護家族榮譽,執意和他決鬥啊!我根本勸不住!也沒法勸!要是我年輕20歲,我這把老骨頭就親自上了,怎麼會讓克雷頓……”
霍普曼男爵濃眉緊皺。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兒子的事情,而是家族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心款ヮブ拢瑑鹤釉趹痿Y中突然倒地身亡,幾乎等於印證了對方的說法!
如果這個小法師的話傳揚出去,家族對外聯姻、乃至家族送子弟去別的地方就學,都會出現極大問題。那個小法師到底和克雷頓有什麼仇,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要斷他們家族的根基?
如果說本來還可以忍過去,或者說,暫且隱忍,徐圖報復,那麼現在,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霍普曼男爵在書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親自前往因弗尼斯領,拜訪了伯爵大人。第四天,一封書信輾轉多人,送進了格雷特的法師塔。
托爾加大師親自前來送信。他接過格雷特遞來的咖啡,用勺子攪了攪,一臉苦笑:
“小格雷特啊,就是……怎麼說呢,有人輾轉讓我拜託你一件事……”
“大師您客氣了。”格雷特諔┪⑿Γ�
“您曾經邀請我加入變化學派,我雖然沒加入,也一直感謝您的情誼。有什麼事情您直說就是,只要能辦到,我一定答應。”
托爾加大法師微微鬆了口氣。“那個霍普曼男爵,他的兒子不是死了嗎?男爵的意思,兒子死於決鬥,他也並不想追究……”
格雷特臉色稍稍凝滯,礙於禮貌,並沒有反駁。托爾加大法師也有些難以啓齒,只是受人之託,不得不一口氣說了下去:
“男爵希望,你能夠參加他兒子的葬禮,當着客人們道個歉,收回之前說的那句話。”
格雷特聽到“參加葬禮”的時候,本來已經開始點頭。然而聽到最後一句,脖子硬生生僵在半路,反問道:
“哪句話?”
“就是你說……他們家有遺傳病的那句……”
格雷特低頭沉吟。托爾加大法師硬着頭皮勸他:
“小格雷特,我知道讓一位法師收回自己的研究結論,真的很難。但是再怎麼樣也只是一句話,你年輕,偶爾說錯一句,別人也不會在乎。你看,他們家非常有找饬恕�
他推過來一張禮單,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至少有十行禮品,開頭就是金幣若干若干,絲綢若干若干。這份禮物價值很是不輕,然而格雷特看也不看,只是垂着腦袋,小聲道:
“可這是真的啊……”
“可這句話關係他們生死存亡!如果這句話傳開,貴族圈子裏不會再有人願意聯姻,這等於斷了他們的生路……”
“可是這是一句實話,實話不會因爲我否認,就變成假話。”格雷特驀然抬頭:
“托爾加大法師,您說別的家族不和他們聯姻,就等於斷了他們生路。可如果我宣稱這句話是假的,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就和他們聯姻的男男女女,不也等於斷了生路?”
——又不是讓他們絕嗣!把事情講明白了,仍然願意聯姻的還可以聯姻,找低一檔的小貴族,找條件不那麼好的,多出點錢,總有辦法!但是把事情瞞着,豈不相當於我幫他們騙婚?
托爾加大法師一時語塞。他想了想,正色道:
“可他們也說了,如果你不肯撤回,他們就向議會控告,說你惡意攻擊他們家族,詆譭家族榮譽!你可有把握?”
語氣裏透着濃濃的關切。格雷特一下子沉了臉:
“那就讓他們來!真的就是真的,不會變成假的!大法師閣下,拜託您也替我傳一句話回去,道歉我是不會的道的,禮物也請他們收回。最多,他們家的事,我在別的場合不主動宣揚。
——他們真要告我惡意詆譭,我就上《奧術》發篇論文,順便把遺傳病的事講個明白!”
“這,這倒是不必……”
托爾加大法師手忙腳亂,滿臉苦笑。別人不提,格雷特說要發《奧術》,這還真不是威脅。短短一年多,他已經發了兩篇《奧術》,眼看着再發一篇也不是難事。
而遺傳病的事一旦登上《奧術》,那就不是一個地區的貴族小範圍知道,而是整個王國,甚至對面大陸的貴族們,也能在幾個月內家喻戶曉!
光輝之主教廷,又不是沒有偷偷訂閱《奧術》和《魔法》……
他煩惱的嘆了口氣,告辭離去。唉,不管怎麼樣,格雷特答應不再對外宣揚,也算是溝通有了成果吧……
然而,霍普曼男爵並不領情。或者說,一樁即將談成的婚事,對方突然變卦,逼得他不得不加強逼迫。沒幾天,托爾加大師就再次上門,來找格雷特:
“小格雷特啊,要不然你還是讓個步?要知道,霍普曼家族和議會的關係一直不錯,有幾樣貨物,也是他們給我們鍊金工會穩定供貨。比如說南方黑陸的紅寶石,最近他們宣稱,有一艘船沒有到港,紅寶石沒貨了……”
“很麻煩嗎?”格雷特關切道。大法師嘆氣:
“大顆的,寶石品質的還好,能有一年的存貨。麻煩的是紅寶石粉末,那玩意兒用來附魔不滅明焰,用量最大,眼看只有一個月的存量了。議會去新大陸的船還沒有回來……”
一個月嗎?格雷特心裏一動。關於紅寶石粉末附魔製造不滅明焰,他之前就有些想法,一直忙忙碌碌的沒時間實施。現在對方既然惹上門來,正好嘗試一下……
“大法師閣下,您給我點時間,也許我能解決這個問題。不管怎樣,我總不讓鍊金工會爲難就是。”
第308章 鉀鈣鈉鎂鋁,病人跟着你
格雷特當年窮得叮噹響,連個無影燈——不,連個無影燈的1/36都買不起的時候,曾經研究過,如何低成本地手搓不滅明焰。
研究結論是,這玩意兒貴就貴在附魔上,附魔的貴,主要就是貴在材料上——它得用紅寶石粉末啊!
這也太貴了!紅寶石這玩意,王國本土的產量,說起來都是淚。想大批量哂茫N從光輝教廷治下那幾個王國走私,要麼從更遠處的獸人大荒原走私,要麼從南方黑陸和新大陸哌^來……南方黑陸,那也基本上都是在光輝教廷治下的!
格雷特就死也想不通,爲啥一定要用紅寶石呢?那玩意兒不就是氧化鋁嗎?摻了點鉻是紅色,摻了點鐵或者鈦是藍色,摻其他元素就是其他顏色……那咱們爽爽快快用氧化鋁不好嗎?或者,乾脆用鋁……
但是想想鋁的冶煉沒那麼容易,歷史上曾經有個時代比黃金還貴,他又釋然了。畢竟散碎的、雜質多的、品相不好的紅寶石可以磨碎了做粉末,金屬鋁什麼的要麼不做,做出來了,成本就是那麼貴!
格雷特有心折騰一下電解鋁,又缺乏條件,點不出電解技能。等他把技能樹點出來了,又一頭扎進了細菌培養當中。電解鋁?好像奧羅拉的一幫師兄師姐在玩各種電解,讓他們去玩吧,玩點什麼出來也挺好。
好了,現在被人一逼,格雷特想起這茬來了。想起這茬的第一步是自己手搓電解鋁——想什麼呢,當然是去查文獻啊!
格雷特握着徽章直奔塔頂控制室:
“MOSS,請幫我查詢一下,電解相關的論文。”
“好的主人。查詢論文,關鍵詞,電解。MOSS即刻爲您查詢,請稍候。”
塔靈毫不遲疑地回答。有高階法師塔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通過塔靈,直接查文獻。據說白塔和峯頂幾座法師塔,是新論文上傳以後,即時就可以查;
尼維斯城周邊的高階法師塔,只要是上傳超過半個月的都能查;
外地的高階法師塔就對不起了,視議會維護頻率,一般要落後半年到一年;
外地的普通法師塔,像格雷特以前待的,哈特蘭城的法師塔……還是自己訂閱雜誌吧,至於沒能刊登的論文,一般是看不見的……
MOSS查詢論文效率非常高。水晶球幾個閃動,已經投影出一片光屏,上面一頁十項,論文題目、關鍵詞、摘要。格雷特翻了幾頁,發現自從去年他弄出電解技術以來,在這上面深耕的魔法師不計其數,發表的論文,已經赫然超過了100篇!
“太棒了!不用我自己再肝電解了!”格雷特興奮。把技術擴散出去果然是對的!一個人能推動多少科技樹,這麼多魔法師一起研究,纔是推動議會進步的正道啊!
至於論文太多,不好查詢什麼的,這可太容易解決了……
“MOSS,查詢關鍵詞,電解,新物質。”
“MOSS,查詢關鍵詞,電解,金屬。”
一查之下,格雷特大喜過望。塑能系,變化系,各有一位魔法師宣稱,已經做出了“奇怪的白色金屬”。格雷特花了每份論文一個貢獻點的價格,印出了兩位的論文,發現他們甚至測定了金屬的密度、硬度、熔點等指標,指標之間的差距還挺大……
難道是兩種金屬?格雷特跑了一趟交易中心,把兩種金屬都買了回來,再讓諾伍德先生去嘗試附魔。沒多久,諾伍德先生舉着一根銀棒,滿臉震驚地跑了過來:
“老闆,你這是哪兒找來的?太好用了!”
“能用?”
“能用!”
這兩種銀白色的金屬——其中一種更輕,另一種稍重——用於附魔不滅明焰,都產生了相當好的效果。稍重的那種,格雷特猜測是鋁,比紅寶石粉末施法順暢,消耗魔力小,持續時間長(格雷特猜測那是因爲,品相不好的紅寶石粉末,畢竟含有大量雜質)。
而用鎂進行附魔的結果是,銀棒上面,發出了極其耀眼的白光!
“行了!諾伍德先生,拜託你寫篇論文,我們把論文和兩種金屬送給托爾加大法師吧!”
托爾加大法師如獲至寶。甚至可以說,整個鍊金工坊都如獲至寶。製造這兩種金屬的原料,前者是冰晶石和鋁低粒嵴呤强嗤梁桶纂吺鯂加写罅砍霎a。再也不用和紅寶石粉末折騰了!
那玩意兒又細,又碎,又硬,磨起來偻纯啵荒ニ榱税桑侥н�不好用!
終於不用和各種低品紅寶石礦死磕了!
托爾加大法師、諾伍德先生,還有那兩位電解出奇怪金屬的魔法師,一頭扎進了提高產量的研究當中。架設水力發電機,繞線圈升高電壓,增大電流,做個大號兒的、更大號兒的汞弧整流器,大號的電解槽……
什麼?
要讓格雷特出席某人的葬禮?
要收回那句什麼話?
讓他去死吧!哦,是葬禮是吧,那該死的人早就死了……
變化學派集體轉向,直接把霍普曼男爵的要求給踹了回去。而格雷特自己,則開開心心地帶着學生們,開始了傳染病治療的實踐工作。
醫院終於完工了,而格雷特帶的這一批學徒,也終於能獨立作出霍亂、痢疾、猩紅熱、白喉等諸多傳染病的細菌培養鏡檢。現在的問題就是,上哪兒找病人?
蹲守治療所?
到各個神殿去問問,有沒有傳染病患者,拜託他們記得轉過來?
還是像自然之神教團的牧師,或者像前世的鈴醫一樣,走街串巷,去尋找患者?
等待城裏有瘟疫爆發,再到處去抓人?
倒不是不可以,但是,在需要大量現成病例,給學員們進行教學的情況下,這種等着天上掉患者的方式,很明顯不太方便。格雷特決定多管齊下,神殿、教團、市政廳統統拜託一遍,然後,他帶着兩個自然之神教團的小牧師,蹲去了港口區的治療所。
一段時間不見,治療所還是老樣子。商人、店員、學徒們來來去去,偶爾有衣着破舊的貧民滿臉愁苦,在治療所門口來回躊躇,欲進又止。將近晚飯時,會有受傷的碼頭工人一瘸一拐,胳膊上或者腿上流着血,進來想看看能不能蹭個治療術,或者母親抱着孩子衝進來……
總而言之,駐守的牧師們基本都能嫺熟處理,格雷特也沒發現什麼傳染病的徵兆,需要他啓動緊急預案。
平穩清閒的日子過了兩天。第三天中午,格雷特正在治療所安安穩穩看書,門口忽然火急火燎,衝進來一幫船員:
“牧師大人!——牧師大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