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格雷特霍然起身。僅僅片刻,治療所裏,已經滿地血腥:
被送進來的船員至少二三十個。頭破血流的,疑似斷胳膊的,疑似腿折了的,大聲呻吟的,昏迷不醒的……最糟糕的一名傷員被兩個人抬着,還有兩個人一前一後扶住他身體,不讓他晃動:
一根長長的鐵條,從他背後直插到胸前,貫穿整個身體!
從港口到這裏並不算遠,可傷員已經出了不知道多少血,身上衣服幾乎全數染紅。衣料倒是不錯,臉部、手上的皮膚卻是粗糙,顯然也是個海員——或許是高階海員。身邊跟着個半老頭子,氣喘吁吁,呢子大衣上滿是鮮血,一進門,就把錢袋拍在了桌上:
“牧師大人,求求你先救他!他是我兒子!”
格雷特和馬修牧師一起跳了起來。馬修牧師叫道:
“所有人都出來!亞倫,你去戰神神殿叫人!弗朗茨,你去泉水神殿!叫高階牧師!一定要高階!這種傷我們處理不了!”
格雷特已經撲向傷員們,快速過目,快速分揀。斷胳膊的,一邊坐着去,斷腿的,同樣一邊坐着去,流血的,丟個止血帶、紗布什麼的,指點他們捆紮的位置,或者指點他們牢牢按住。一邊過目一邊回頭,對自己帶來的兩個學徒喊:
“傷員衣服撕掉!撕掉!不行就剪掉!清洗皮膚,酒精清洗傷口附近,等我們來接手!”
他快速看了一圈,把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可以延後處置的病人,全部分揀完畢。再回到大廳中央,那個貫通傷的傷員上身衣服已經全部剪掉,現出光裸的脊背,右後側一根鐵條格外可怕。
馬修牧師對着傷員低頭祈叮坠庖坏酪坏缆湎拢褪遣桓覄邮峙瞿氰F條。爲首的老頭兒愁眉苦臉,在旁邊踱步:
“牧師大人,怎麼樣?能救活麼?……能救活麼?”
“不好說……”馬修牧師結束了一次祈叮ь^嘆氣。“我只能幫他儘量撐着,撐到高階治療者過來,看看能不能把東西拔出來吧。唉,這個傷太兇險了,我完全沒有把握……”
“他們過來要多久?”
“順利的話至少一個小時……唉,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拿治療藥水過來!多拿一點!”
格雷特在旁邊默默無語。他喊來一個學徒拿着【無盡墨水筆】,蹲在傷者對面,用【偵測魔法】反覆查看。好一會兒,抬頭插了一句:
“要不然……我能幫點忙麼?”
第309章 貫穿傷的全新治療方式
腹部貫穿傷這種東西,格雷特前世治過好幾個,穿越過來以後也治過一個。但是貫穿傷這種東西吧,它的一個特點就是:
沒有兩個貫穿傷患者是一樣的。
不同的傷者,不同的臟器位置,不同粗細、不同材質的貫通物,不同的貫穿位置,甚至略有區別的臟器位置……造成的結果天差地別。有的傷者可能一杆子捅進去,就捅穿了肝臟,捅穿了脾臟,捅斷了大血管……
送到醫院之前就死了,或者送到醫院還有一口氣,剛一開腹,血壓狂跌,沒等醫生找到血管就一命嗚呼。
所以現在這個傷者,格雷特也不敢等閒視之。好在他左看右看,配合魔法X光一起看,心裏大致有了幾分把握,覺得傷者或許還能搶救一下:
鐵條從後背第11肋間穿入,從恥骨聯合上方穿出。這個位置,離脊柱有點兒遠,估計能避開肝臟和脾臟,也能避開腹主動脈和下腔靜脈。也就是說,一時半會兒大出血的概率不大,也不會造成難以復原的殘疾。
另外,傷者送來的時候,格雷特也看過一眼衣服上血跡。依照他豐富的臨牀經驗,這個傷者到目前爲止,出血應該不超過500cc……算上之後的術中出血,邭夂脩撃芸刂圃�800cc之內,一個比較危險,但是還能撐得下去的數字。
格雷特心裏有了點數,自告奮勇。然而傷者身邊,那個半老頭子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疑惑道:
“你?你行麼?”
格雷特一噎。他從身後摸過橡木杖,默默舉起——杖頭上,三片綠葉堅硬翠綠,一看就知道是資深的三級牧師。老頭兒愣了愣,向他深深彎腰下去,臉上皺紋糾成一團:
“牧師大人,多謝您的好意。但是……呃,如果可以的話,還是等高階治療者過來,可以嗎?”
他神色忐忑,頗帶惶恐,似乎很怕格雷特當場翻臉。格雷特愣了一下,態度不知不覺軟了下來,蹲下身去和他平視:
“當然可以啊。您別擔心,馬修大哥人很好的……那,那我就先去看別的傷員了?”
病人家屬挑醫生嘛,他明白的。一個主治,一個主任,換他肯定也找主任醫師看病。這種事情他見得多了,根本不至於就爲此生氣。見老頭兒栈陶恐,他還蹲下去,特地安慰了兩句。
老頭兒鬆了口氣,用力點頭。格雷特向他露了個笑臉,告退走開。他快手快腳換上洗手服,和治療所原有的三個低階牧師、他帶來的兩個學徒一起,處理其他傷者。清洗的清洗,包紮的包紮,接骨的接骨,縫合的……
哦,縫合的就算了,因爲有了治療術,到現在都沒肝出縫合線來,只能引導正能量處理一下,讓傷口加快癒合了事。
這一通忙忙碌碌,不知不覺,就是大半個小時過去。馬修牧師汗水涔涔而下,越來越頻繁的看向門外,而傷者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顯然治療術已經快要耗盡了。
一陣雜沓腳步聲終於響起。馬修牧師臉上剛剛一喜,就看見一個四級的泉水女神神官,跟在自己同伴後面衝了進來:
“神殿騎士團出外演練,大主教他們跟出去了!神殿裏只留了三個人!”
去戰神神殿求援的小牧師急匆匆道。趕來的神官向馬修一點頭,立刻投入祈丁5{色的,水濛濛的光華從他雙手間射出,無聲徽衷趥呱砩稀�
然而四級和五級之間不止差了一級,更是差了一次本質的昇華,許多強力神術都用不出來。馬修牧師剛一停手,肉眼可見的,傷者的生命體徵就開始不穩——
“那個……神官大人,您還能撐多久?我兒子能活下來嗎?”老頭兒愁眉苦臉的蹲在邊上詢問。神官抹了把汗,搖搖頭:
“最多半小時——”
老頭兒眼神一暗。戰神神殿的位置尤其偏遠,別看兩邊同時出去求救,哪怕再過一個小時,人也未必能來。
格雷特剛剛治過的傷員們也湊了過來。掛着胳膊,瘸着腿,圍着傷者擠成一圈,七嘴八舌:
“神官大人,您可千萬要救救我們大副啊!”
“是啊,我們大副人最好了!”
“上次老湯恩差點掉到海里,是他不要命的撲過去把人拽回來,胳膊都被砸折了一條!”
“還有再上次……”
這些傷員都是水手,哪怕身上掛了彩,嚷嚷起來嗓子也一個頂倆,治療所裏轟隆隆,吵得天花板都能掀翻。神官的腦仁都要被他們吵炸了,忍無可忍,大吼一聲:
“安靜!”
“沒錯,安靜!”格雷特處理完最後一個清創,走過來喝止:
“你們誰見過祈恫恍枰察o的?出去,都出去!不要在這裏吵吵嚷嚷!”
他剛纔處理了能有一半的傷員,水手們也都給他面子,集體閉嘴退開。年輕神官給了格雷特一個感激的眼神,繼續低頭祈丁S忠慌豕庥陱氖中漠斨袨⒙洌贝俚卮丝跉猓吐暤溃�
“我的神術快用完了。——有精神力藥劑嗎?”
有也先給馬修牧師用啊。兩位治療者、一位病人家屬眼神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裏的無奈。
傷者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微微掙動一下,後背再次湧出一股鮮血。顯而易見,神官的治療術漸漸衰弱,已經止不住他的疼痛了!
“安德烈,你別動!別動!”
老頭兒一步跨上去,扶住兒子身體。想要讓他躺得更省力一些,又不敢用力,雙手顫顫抖抖,倉皇四顧:
誰能救他兒子?
誰能?!
目光轉動間,突然看見格雷特站在一邊,不出聲的望着他。老頭兒雙眼一亮,卻不敢開口,只敢用眼神示意哀求。
格雷特微微一嘆,點了點頭。老頭兒放開雙手,一轉身,撲通就向他跪了下來:
“牧師大人——”
“你起來說!起來!”
格雷特趕緊上去扶他。老頭兒反手抓住他雙臂,死死握住,整個體重都墜在他身上:
“牧師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兒子!求求你!剛纔你說,你可以試一試的——”
“你別急,你別急。”格雷特連身勸他。“我沒有不願意出手。但是這位神官大人正在治療,你——”
“我神術快耗盡了!你來!”泉水神殿的神官沒有半點不高興,立刻讓位。格雷特鬆一口氣,向他感謝的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傷者身前:
“馬修大哥,把人抬到手術室去!”
手術室在治療所一樓西北角,距離大廳最遠,房門緊閉。擔架一抬起來,傷者牽動體內傷勢,立刻又開始低聲慘叫。老頭兒趕緊哀求:
“牧師大人,求您替他止止疼吧!這樣下去人都要疼死了!他要是忍不住掙扎的話,會傷的更重!”
“……我也想的啊。”馬修牧師無奈嘆息。“高級一點的神術,我都用的差不多了,剩下最後一個,要留着關鍵時候用的。低階神術又止不住疼……小格雷特,你幹什麼?”
“我來試試吧。”格雷特已經俯下身去。手指虛虛對準傷者背後,鐵條刺進去的地方,低聲唸誦咒文。法術一落下,馬修牧師就分明看見,傷者背部肌肉微微放鬆了一點。
格雷特手下不停,又繞到傷者正前方,再次施法。施法結束,俯身問道:
“……你好點了嗎?還很疼嗎?”
人類體表部分,痛覺神經分佈較多,比較敏感。內臟對痛覺其實不太敏感,當然,這根鐵桿真的插到要命的地方,牽扯神經疼痛,我也沒辦法了。只能儘量修正法術徽值墓爣�
“好點了……”傷者虛弱地回答。年輕神官眼神驚訝,卻不好意思問,馬修牧師倒是當場問了出來:
“真的止疼了!小格雷特,你怎麼做到的?”
“回頭告訴你。”格雷特簡短地回答。他指揮旁人把傷者抬進手術室,擺好體位,自己掏出一小瓶甘油。在傷者腹部皮膚上抹了個遍,發動B超魔法:
“嗯,腹腔積液不是很多,看來裏面出血量還好……這杆子離肝臟有點遠……離脾臟也有點遠……腸道有問題,但是不大……腎臟……腎臟糟糕!”
他閉着眼睛嘴脣翕動,不停喃喃。旁人不管知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都不敢打擾,閉嘴站在兩邊。格雷特檢查完畢,奔去洗手,同時回頭對馬修牧師叫道:
“馬修大哥,拿一把種子出來!你能找到最細的、藤蔓類型、上面沒有絨毛的種子!用酒精泡一泡,我要用!”
水聲嘩嘩。沒有專門的消毒洗手液,格雷特只能用最傳統的外科洗手法,一遍遍從指尖洗到上臂。洗完奔回傷者身前,往左手掌心抹了一條甘油,把馬修遞來的種子往上一撒。
種子在他手心暫時黏附了一條。格雷特右手貼在傷者腹部發動B超魔法,左手握住鐵桿,凝神催發種子——
纖細的、比髮絲也粗不了多少的藤蔓,從他手中搖曳而出。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彼此之間毫無縫隙,如同給鐵桿織出了一條碧綠的逄祝o貼着鐵桿,無聲向前。
默不作聲地,深入了傷者腹腔當中,又從背部冒出頭來。然後,格雷特手掌猛一用力,那藤蔓似乎微微向內一縮,又向外幾不可見地膨脹了一下。
“馬修大哥,穩住鐵桿!順着它的方向!拔!”
第310章 麻醉有新招
貫通傷救治,最兇險的是哪一刻?
格雷特前世、今生,都模擬推斷過無數次。推論的結果是:拔出貫穿物的那一刻。
人體的皮膚、肌肉,甚至內臟,都是有張力的。貫穿物插進身體,會被緊張起來的肌體牢牢固定住,而“拔”這個動作本身,也會對沿途的人體組織造成損傷;
邭獠缓玫那闆r下,比如貫穿物是一根有釘子的木棍——那根釘子,甚至可能造成額外的傷害,比如多劃傷一根大血管。
更不用說,這根棍子、鋼筋、哪怕是尖刀,插在體內時,都會暫時地堵塞血管破損;一旦拔出,鮮血即刻洶湧!
怎麼解決?
在拔出之前,先切開皮膚,找到受損的血管,夾閉前端。但是這種切開和尋找,本身也是一種損傷,會給傷者增添更多的打擊。格雷特前世曾經看到過手術視頻,有醫者嘗試用腔鏡探入傷口,尋找、封閉破損血管,然而腔鏡本身的直徑也是一個問題……
無數醫者爲此殫精竭慮。而格雷特現在,有幸做出另一種嘗試,一種完全不同的嘗試。
催發藤蔓,沿着貫通處的傷口,一點點擠進皮膚縫隙。藤蔓直徑比髮絲粗不了多少,可以儘量減小傷害,而植物生長時的柔韌力量,又能讓它能夠沿着貫通物一路生長,直至另外一段的出口。
然後——稍微向外膨脹一點,頂開周邊的人體組織!
膨脹的力量取代貫通物本身,封閉了周圍血管、器官的傷口。而貫穿物不再被肌體壓住後,摩擦力減小,也能更加順暢地拔出!
“馬修大哥,拔!”
格雷特一聲令下。馬修牧師一手前,一手後,握住鐵桿末端,用盡洪荒之力往外一拔——鐵桿甩出一串鮮血,照明術下亮晶晶的,幾乎甩到格雷特臉上;而馬修牧師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怎麼這麼好拔?”
他小聲嘀咕。而他身邊,泉水神殿的年輕神官、幫忙扛擔架的兩個低階牧師,還有格雷特帶進來的兩個學徒,已經異口同聲,開始歡呼:
“拔出來了!”
“拔出來了!”
鐵桿拔出來,傷者沒有大出血,治療就勝利了一半!接下來的救治,已經沒有那麼兇險了!
歡呼聲直傳到手術室外。隔着房門,緊張等待的傷者家屬、同船海員們,也開始交頭接耳,互相詢問:
“拔出來了?”
“真的拔出來了?”
“我們大副還活着麼?”
“讓我看看兒子……讓我進去——”
手術室房門被推得哐哐直響。格雷特閉眼,嘆氣,扭頭大喊:
“都出去!不許推門!門進來一個我就不治了!!!”
艾瑪,今天沒有帶伯納德一起來,真是失策失策……還有這手術室太溋耍�
換成他前世的手術室,整整一層都是手術層。進去以後長長的走廊、護士站、物品庫、藥品庫、休息室、更衣室、一手二手三手四手……一直排列到第11、第12手術室。無數房間跟迷宮一樣,別說家屬衝擊手術室,第一次進來的小醫生都能迷路!
以後,以後一定,一定要弄一個手術大樓!嗯,等升到13級,有了法師豪宅,就有了隨身豪華醫院了……
夢想是要有的,現實的日子也是要過的。格雷特一聲怒吼鎮住門外,扭頭,看向他帶的兩個學徒,流水般發佈命令:
“把患者放平!仰臥位!”
“腹部傷口周圍再次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