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說實話,他多年在外,除了接受家族供養、幫忙塞幾個人進教堂之外,和家族並沒有多少聯繫,和這個侄孫也很少見面。
也就是最近年老體衰,回到家族養老,才被霍普曼男爵拜託,在宴會上照顧一下他兒子。
照顧着照顧着,眼看着就打起來了。
開始還不覺得如何。不就是個姑娘嗎?性子強一點又怎麼樣,女孩兒的婚事,還不是要由父母做主。伯爵夫人已經說服了因弗尼斯伯爵,男方追求的手段強硬一些,也不是什麼錯處……
然後,那個小法師就站了出來。法雷恩牧師並不認識格雷特,也不知道他的背景,抓了因弗尼斯伯爵的長子詢問,得到的答案是“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貴族,也沒聽說他導師是誰”……
聽起來像個普通平民。法雷恩牧師放下心來。
他是真沒想到,這個小法師居然還有追隨者,而且站出來一個比一個狠。一個三級法師,能有兩個五級法師作爲追隨者,這背景簡直深不可測——
他剛想站出來調停兩句,壓着對方道個歉得了,自家侄孫就貿然攻了上去!
見鬼!
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難道你也不知道嗎?!
“好了,住手!住手!”他給自己加了個擴音術,顫巍巍地嘗試喝止。然而廣場當中,霍普曼騎士以一敵三,激鬥正緊,根本沒打算搭理他。
霍普曼騎士是真不知道格雷特身份。他應徵參與對光輝之主那一戰,之後有所突破,就在王國中游歷了整整一年。這一年,尼維斯城出了什麼人物?除非有法師晉升15級以上,否則,不知道!
一個星期前霍普曼騎士剛剛回家,路上見過薩琳娜女騎士一面,驚爲天人。然後,他的整個心思,就落在纏着父親幫他提親上了。
而更糟糕的是,因爲他之前的作派,除了伯爵夫人之外,在場沒有人肯提醒、警告他;伯爵夫人自己,又理所當然地覺得格雷特會退讓……
等到對方的追隨者一個一個站出來,霍普曼騎士已經騎虎難下,不得不硬着頭皮衝了上去。
幸好他這個七級騎士貨真價實,而且是在戰場上、在冒險當中,一刀一槍,真實拼殺出來的七級騎士。這會兒一個打對方三個,形勢雖然喫緊,他也有信心能夠翻盤——
三、二、一!
野蠻人手裏的動作忽然一慢,骨棒砸下的力度,也同時減輕了幾分。魔法加持的時效結束了!這種魔法,給人提供加持的時間,都是以分鐘計算的!
就是現在!他一直等待的,就是這加持時效結束,對方由盛轉衰的一瞬間!
霍普曼騎士眼中閃過一道厲光。他雙手握劍,用盡全力催發劍氣。一道血色光華閃出,鋪天蓋地,直奔野蠻人而來。
【血色朝霞】,這柄家族傳承的名劍裏,儲存着上位騎士的全力一擊!
血色如潮。野蠻人的臉龐、雙眼,都被血色染得通紅,眼角甚至已經綻裂出血,顯然已經進入了狂暴狀態。他不退反進,雙臂青筋綻露,奮起全力握緊了骨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怒吼,震動四方。格雷特耳朵嗡嗡作響,決鬥場邊緣,老牧師的喊話,也被掩蓋得結結實實。只有另一個吼聲,和野蠻人同時響起,並駕齊驅:
“嗷吼——”
一頭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異獸虛影,從骨棒當中一躍而出!
很顯然,之前鍊金公會修補骨棒,確實下了一番苦功,爲他找了一頭品階不低的獸魂封進骨棒。現在獸魂對上劍氣,雖然落在下風,一時半會兒也沒有被斬碎。
抓住這個機會,特洛卡先生髮出一聲大吼,抬起雙爪,揮出八道爪風。而黃金骷髏雖然不能發聲,也奮力衝前,揮劍斬向那道劍氣!
三者合力,居然在一瞬間達成了均勢。劍氣和獸魂吱吱嘎嘎,相互磨蕩,其間幾乎爆起了火花。可是人人都能看得清楚:野蠻人躬身、屈膝,腳下犁出兩道深溝,雙臂劇烈顫抖,眼看着,就頂不住多久了……
“後退!”格雷特握緊試管,飛奔而前。下一刻,伯納德鮮血狂噴,仰摔倒地;黑豹哀鳴一聲,縮成巴掌大一隻小貓,而黃金骷髏……
黃金骷髏刷的一聲塌了下來。頭骨、脊椎、肋骨、四肢,嘩啦啦摔了一地,任憑劍氣從頭頂上方掠過。
劍氣咆哮。霍普曼騎士雙眼噴火,越過三個倒地的戰士,直奔格雷特而來。他甚至沒有再向野蠻人揮出一劍:【血色朝霞】這一劍的力量已經不多,每一分,每一絲,都要用在魔法師的身上!
然後,他看見三位魔法師肩並着肩,用指尖對準了他,或者向他舉起手掌——
【火球術】!
【火球術】!
【熾焰法球】——
一大兩小,三個火球同時飛來。不過是火球術而已!霍普曼騎士冷笑,哪怕沒有儲存的劍氣,憑着我的劍氣,也足以斬碎這幾個火球!
他引導劍光,奮力一劃。兩側的火球術飛得較快,熾焰法球速度卻要慢些,劍光劃過弧形,恰好把它們全部徽衷趦取H欢乱豢蹋齻�火球同時爆開,三環前所未有的熾烈氣浪,擠壓向中心一點!
不好!!!
霍普曼騎士寒毛倒豎。血色劍光只維持了半秒就無聲崩碎,接下來,他能依賴的只有自己的劍氣,自己身爲七級騎士,多年苦修出來的劍氣——
霍普曼忘我地揮舞着長劍。左面,前方,右側,一定要防住!再加把勁,速度再快一點,劍氣再強一點!
這一刻長得像一萬年那麼久。好容易氣浪消逝,面前已經立了重重疊疊好幾道護盾,顯然不是片刻能夠斬碎。護盾背後,中間那個小法師,又是一聲大喊:
“伯納德!”
野蠻人的咆哮聲,黑豹的怒吼聲,同時逼來,直撲後背。
霍普曼仗劍回身。下一刻,他心口一痛,整個人無力地軟倒下去。
第306章 救或不救
格雷特腦門嗡的一聲。
馬方綜合徵——格雷特通過家族病史和再三觀察,已經確定了這一點——患者劇烈邉俞崾治嫘乜冢袂橥纯啵沟夭黄稹艽蟾怕剩切难芗膊“l作!
要知道,馬方綜合徵的患者,絕大部分伴有先天性心血管畸形!
他拔腿就往患者奔去。一邊跑,一邊在心裏嘩嘩地拉單子。心絞痛?急性心肌梗死?心源性休克?還是更糟糕的……
無論如何,如果只是嚴重心律失常,或者心臟驟停的話,只要立即進行心肺復甦,很多人是可以救過來的!
他雙眼死盯着霍普曼騎士,一眨不眨。騎士撲倒在地上,蜷成一團,看不見胸口是否起伏。有呼吸麼?嘴脣發紺麼?有冷汗麼?太遠了,這個距離看不清楚,要靠近一點……
才奔出幾步,左右兩隻胳膊,已經同時一緊。林恩在左,奧羅拉在右,一人抓住他一隻手,用力往回拖:
“你幹什麼!”
“放開我!我要救人!再不救他就快死了!”
“快死了和你有什麼關係!”林恩簡直恨不得捂住格雷特的嘴。他索性站到格雷特正面,雙手按住他肩膀,用力把他往後推。一邊推,一邊傾身向前,盯着格雷特的眼睛低吼:
“死了也不是你殺的!是他自己要求決鬥!他一倒下你就停手了!我們三個,還有伯納德,還有我的兩個魔寵,誰都沒有傷害到他!”
才吼完這幾句,決鬥場旁邊,已經衝過一個人來。老頭兒鬍子幾乎已經全白,奔跑的速度還挺快,一眨眼就跑到了霍普曼騎士身邊。雙膝跪下,閉目祈镀蹋陀幸坏腊坠饴湓隍T士身上。
正是霍普曼騎士的那位叔祖。老頭兒雖然年邁,牧師等級還是不錯,袍角上三道銀邊閃閃發亮,分明已經是8級牧師。格雷特腳步剛剛一緩,老頭兒就扭過腦袋,對他怒吼:
“你來幹什麼?你還想繼續害他?滾!”
格雷特一頓。8級牧師,真的已經很強了,應該……能治吧?
但是心源性猝死還是很危險……搶救不得法,心臟不能復跳的話,單靠治療術不知道能撐住多久……那個老頭兒光是祈叮矝]見他做什麼心外按壓之類的……
我就去看一看……看一看……
格雷特遲遲疑疑地想要邁步。林恩又拽了他一把:
“你還想幹什麼?——你有把握救他?”
一瞬間,格雷特全身力氣泄盡,無力地塌下了肩膀。
沒把握。
真的沒把握。
沒有心電圖,沒有超聲心動,沒有核磁共振、心導管檢查和主動脈造影,他連患者是什麼病都確定不了。馬方綜合徵的心血管畸形,千奇百怪,基本上可以算是一本心血管病大全:
主動脈進行性擴張、主動脈瓣關閉不全,主動脈竇瘤、夾層動脈瘤及破裂,二尖瓣脫垂、二尖瓣關閉不全、三尖瓣關閉不全先天性房間隔缺損、室間隔缺損,法樂四聯症、動脈導管未閉、主動脈縮窄……
如果邭庹娴姆浅2缓茫錾现鲃用}瘤爆了,或者主動脈夾層撕裂,呵呵。
哪怕就在醫院急钥疲瑩尵仍O備齊全,看着人倒下去立刻推進手術室,都有很大概率救不回來。主動脈破裂,就是這麼兇險。
——何況在這異界,要體徵監護沒體徵監護,要體外循環沒體外循環,就算想要輸個血,都沒有地方給患者輸去!
“沒有金剛鑽,就別想攬瓷器活!”
“沒有把握就轉院!轉院你都不會?!”
“人好好的爲什麼就死了?!”
“你插手了,死了,病人家屬告你!你不去碰他,死了,跟你無關!傻不傻?”
前世十多年來,聽過的各種各樣的斥責和怒吼,又一次在格雷特耳邊迴盪。他垂下手臂,低頭,無聲嘆出一口長氣。
——身爲醫生,但凡有一線可能,他也想拯救患者的性命。但是有的時候,因爲種種原因,醫生也只能選擇自保……
而那些病人,往往,甚至不是“種種原因”中的一分子。
前方的治療還在繼續。老牧師雙膝跪地,雙手交握在胸前,神情虔铡0坠庖淮斡忠淮温湓诨羝章T士身上,一會兒是筆直的光束,一會兒是柔和的光雨,一會兒又是雙手合捧的光球,無聲無息沒入騎士胸膛。
每落下一次,霍普曼騎士似乎都好了些,有一次甚至掙扎着想要坐起來,無奈剛剛起身到一半,又轟然倒了下去……
周圍漸漸圍上了半圈人。一側以伯爵夫人爲首,另一側以托爾加大法師爲首,個個神色凝重。托爾加大法師還在偷偷向格雷特揮手,使眼色,示意他不要過來:站得遠遠的!別惹事!
在大法師的示意下,連野蠻人伯納德都沒敢走直線過來,和黑貓、黃金骷髏一起離霍普曼騎士遠遠的,繞了個大圈子與格雷特匯合。一行人遠遠張望,林恩甚至額外囑咐野蠻人:
“伯納德,看好你們老闆!別讓他過去!他還想治那個騎士!”
伯納德粗聲粗氣地應了一聲,站到格雷特身側,一隻大掌直接搭在格雷特肩上。都不用使勁,就是這麼平平常常地一搭,格雷特就覺得右肩膀整個塌了下來。他苦笑着舉起左手:
“好了,我保證不過去——放開我可以了吧?人都要給壓歪了!”
“你最好記得你的保證。”林恩哼了一聲,向伯納德揮揮手。野蠻人這才放手,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格雷特,像是老闆一有異動就要扛起人跑路。
格雷特卻已經顧不上他。三四十步外,治療術閃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患者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人力有盡時,一旦老牧師的治療術耗盡,患者狀況還是沒有改善的話,只怕……
“你覺得能治好嗎?”
一個有些遙遠的聲音詢問。格雷特微微抬頭,見托爾加大法師挽着女兒,向他做了個手勢。一脈長風,不絕如縷,把聲音直接送到他耳邊,旁邊幾個人竟是恍然不覺。
格雷特微微搖頭。雖然大法師旁邊的人大概率聽不見,他還是習慣性壓低聲音:
“不好說,要看病因了。邭夂玫脑捘芫冗^來,邭獠缓玫脑挕�
邭獠缓玫脑挘鲃用}瘤破了,或者主動脈撕裂了,不止血、不輸血,不換一段人工血管上去,光用治療術吊着有什麼用?
說着說着,老牧師已經大汗淋漓,搖搖欲墜,頭髮上、鬍子上都不住往下滴水。白光照耀下,霍普曼騎士平躺在地,臉色慘白,嘴脣也沒有半點血色,一看就是失血過多的樣子……
主動脈破了?不會真這麼寸吧!
伯爵夫人面色慘淡,握着因弗尼斯伯爵的手腕拉扯了兩下,從伯爵手裏接過一支小小的水晶瓶,趕緊給老牧師灌了下去。得到藥劑幫助,老牧師又勉力發出幾個治療術,終於油盡燈枯,閉目喘息。
“他要死了。”
格雷特身邊,奧羅拉和林恩異口同聲。奧羅拉微微踮腳,向前張望,林恩卻是半閉着眼睛,似乎在感受對方騎士的死亡氣息。格雷特黯然不語,而伯爵夫人已經撲跪下去,試試侄子呼吸,又伏在他胸口聽了一下心跳——
她飈出一聲極尖利的高音。提起裙襬,衝向格雷特: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夫人,請您注意風度!”薩琳娜立刻挺身擋在繼母面前。她解下長劍,連劍帶鞘在中間一攔,伯爵夫人立刻前進不了半步,顯然沒有什麼武力值。她撲在長劍上努力指向格雷特,蔻丹尖尖,如欲滴血:
“你殺了我的侄子!殺了霍普曼家族的繼承人!霍普曼家族不會饒過你的!”
格雷特黯然無語。霍普曼騎士的做派,他確實討厭得很。討厭歸討厭,他可沒想人死,更沒想親自激得他和自己決鬥,當場病發而亡。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默默聽着伯爵夫人的指責,半個字也不想回嘴。托爾加大法師卻已經勃然大怒:
“夫人,請注意你的言辭!霍普曼騎士是在合法的決鬥當中,突然倒地,自己死的!那麼多雙眼睛都看着,他一倒地,諾德馬克法師這一方就停手了,沒有追加傷害!
——因弗尼斯伯爵,對決鬥的合法性,您認可嗎?!”
因弗尼斯伯爵面沉似水,一把將妻子拽到身後。作爲決鬥的見證人之一,他的存在,本就是決鬥合法性的一部分:
三個見證人,法雷恩牧師代表騎士一方,托爾加大法師代表格雷特一方,而他作爲當地身份最高的貴族,又是宴會主人的父親,無疑代表此地主人。身爲地主,本該維護公正,卻是他的妻子出頭鬧事!
TMD那個小畜生還在戰鬥中調戲他女兒!要不是女兒性情剛烈,不肯違反騎士守則兩個打一個,他自己已經下場了!
“你住口!”
他喝了妻子一聲,轉向大校�
“我見證:霍普曼騎士在合法的決鬥當中,突然倒地,自行身亡。諾德馬克法師並無任何不當行爲。任何人不得以此爲理由,對諾德馬克法師一方進行控告,或者發起報復!”
“那也攔不住有人不講規矩。”托爾加大法師在旁邊哼了一聲。不等伯爵反應,他大步上前,一拽格雷特:
“走!立刻跟我回城!到了法師塔就安全了!”
第307章 霍普曼男爵的反擊
托爾加大法師的行動力,那真叫一個雷厲風行。當場扔出一件飛行裝備,就是格雷特第一次見他時,看到的那團烏雲,拉着格雷特直接登上雲團。
林恩、奧羅拉、伯納德魚貫而上。特洛卡先生喵了一聲,跳進格雷特懷裏,而黃金骷髏照例化成一串骨鏈,被林恩法師收進空間袋裏。托爾加大法師往下跺了一腳,烏雲瀰漫,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