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這是深山藏古寺的意思嗎……倒也有點意境……”
格雷特嘟囔着一抖繮繩。座下的栗色小母馬打了個響鼻,乖順扭頭,走上山道。
出城的大道在山丘下方分出了一條支路,直通山頂。這條山道寬闊平坦,還有深深的車轍印子,明顯是常常有馬車來往。格雷特走得並不喫力,不到一刻鐘就登上山頂,來到法師塔前方。
法師塔名字裏帶個塔字,其實和一座城堡也差不多,還用圍牆在外面圈出老大一片。格雷特跳下馬背,在圍牆外倒退了幾步,仰頭打量:
“這塔可夠高的啊……三層、四層……”
轟!!!
一聲巨響。鳥雀驚飛,馬匹嘶鳴,粗壯的法師塔都跟着晃了兩下。四樓窗口裏飈出股濃煙,同時颼的一聲,拋物線狀飛出一個人來……
格雷特:!!!!
這高度!這速度!這撞到地面,邭夂靡稽c骨折,邭獠缓貌弊幼驳降孛妫攬鼍涂梢詣h號重練了啊!
他撒開丫子就往落點奔。這要光是摔斷腿,不用他搶救;脖子折了,搶救也沒啥用;萬一摔出個心跳驟停、氣道阻塞、骨折引起大出血啥的,他跑得快一點,沒準就能搶回一條命!
跑快一點!
再跑快一點!
格雷特呼哧呼哧,埋頭狂奔,幾乎跑出了推瀕危病人去手術室的速度。跑着跑着,腳底下一步比一步慢,最後,撐着膝蓋站在原地,呆呆仰頭。
不是跑不動了。格雷特現在的身體,好歹也是個城衛隊新兵,戰士等級勉勉強強評得上1級。問題在於,從窗口拋飛出來的那個人,他的一舉一動,就讓格雷特覺得這樣跑很沒必要……
那個人手舞足蹈,啊啊大叫,循着拋物線往外飛。飈到最高點,忽然從兜裏掏出什麼東西來,往外一揚。緊接着,高速拋飛的軌跡忽然止住,整個人像套了個降落傘似的,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往地上飄落。
格雷特挽着繮繩,張着大嘴,站在地上看住了。那傢伙晃晃悠悠地飄着,離地面由三丈而二丈,由二丈而一丈,低頭看到格雷特,還對他笑了一笑。
“艾略特!!!”
冒煙的窗口上方響起一聲怒吼。飄在空中的人哆嗦了一下,也不知怎麼就飄不動了,撲通一聲,筆直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你還能走嗎?”
這位滿臉黑灰的飛天男,法師塔的爆炸者,從天上飄下來最後扭了腳的強者,最後,坐着格雷特的小母馬返回了法師塔。
有他引薦,格雷特輕輕鬆鬆就見到了法師塔的主人,五級魔法師格爾曼·克勞斯,並向其遞上了死靈法師的書信。
“格雷特·諾德馬克?”格爾曼和死靈法師恰好兩個極端,是個十足的大胖子,深紅色法袍勒在肚子上,肚腩頂起來老大一塊。深褐色額髮整齊地向後梳着,一部大鬍子從耳邊延伸到下頜,再蓬蓬鬆鬆地耷拉下去,一直遮住喉結。
格雷特一眼望過去,幾乎誤以爲自己又穿越了,親眼看到了政治教科書上的某人。
他垂手站在旁邊。格爾曼法師一目十行地閱讀完書信,抬起眼睛,自上而下掃了格雷特一眼:
“安德魯說你想學元素魔法?”
“是。”
“之前的基礎怎樣?能釋放幾級法術?1級法術?0級法術?”
“呃……都不會……”
“那法術原理讀了多少?《咒語基礎》?《魔紋構造》?《元素初解》?《魔藥學》?——你不會連魔法文字都不認識吧?”
“這個真不認識……”
格雷特的腦袋越來越低。要說拉丁文他還認識幾個,學醫的時候背藥名背過;德文也輔修過,英文發期刊、讀文獻經常用,更加熟得不能再熟。可魔法文字,那種玩意兒,他從哪裏認識去啊?
然而不認識魔法文字,就意味着大部分,甚至絕大部分魔法書都看不懂。不是吧,苦學這麼多年的我,穿越異界以後,居然變成文盲了嗎?
見他這個不會、那個不懂,格爾曼法師一雙濃眉皺了又皺。哪怕有好友的推薦,他也不耐煩起來:
“……你不會連通用文字都不認識吧?!”
“這個我認識!”格雷特鬆了口氣,趕緊回答。感謝原主的父親,雖然早逝,好歹教會了原主識字。家裏更是留下一小箱書籍,原主就是靠着這一箱書,完成了最基礎的閱讀教育——
“而且,我會治療術!”
“唔……”
格爾曼法師神色稍霽。會治療術,說明具有施法者的基礎資質,精神力,感知力什麼的至少達標。至於其他的,唔,看在好友林恩的份上……
“既然是安德魯寫信推薦,你就先在法師塔旁聽吧。學費每月10個金幣,看在安德魯的份上,就給你免了——”
謝天謝地!
格雷特暗自鬆一口氣,急忙點頭。每月10個金幣,他現在全身上下,連一個銀幣都摸不出來。城衛兵的薪水,好像是每月5個銀幣來着?
幸好給免了,不然的話,他難道回頭去找死靈法師借錢麼……
“嗯,你每天都可以來法師塔,自由閱讀第1層的藏書,但是不準抄錄,不準帶走。我授課的時候可以來聽,如果我的弟子們,艾略特他們願意,你也可以向他們請教。抄錄法術要自備材料,沒有我的允許,不能使用鍊金室。其餘的事情,等你成爲法師學徒再談吧!”
第27章 危!張力性氣胸!危!
“怎麼樣怎麼樣?”
格雷特剛走下山腳,同伴們就呼啦啦圍了上來,急切詢問。格雷特垂下腦袋,有些沮喪:
“格爾曼法師說,先讓我旁聽……”
他低頭把交涉過程複述了一遍。出乎他的意料,同伴們一個個都很興奮,特別是卡倫隊長和小牧師約翰。卡倫隊長見多識廣,第一個開口安慰:
“這待遇已經很好啦。小格雷特,你不知道,城裏多少貴族家的子弟,都沒資格進魔法塔旁聽呢!”
“而且還免了學費!”
小牧師更看重這個。他甚至還舉出自己同伴的經歷,來安慰格雷特:
“光我們神殿裏,就有不少貴族的旁支和騎士子弟,因爲學不起魔法,只能來神殿修行哎!”
學不起……魔法嗎?
格雷特勉強笑笑。旁聽生的學費是免了,可抄錄法術要自備材料;聽格爾曼法師講課不用額外交錢,向他的弟子們請教,天曉得不付錢他們肯不肯指點。
喫飯他倒是可以拉下臉只啃黑麪包,每天來往於城裏和法師塔,難道靠兩條腿跑?
樣樣都要錢。
而原身的月薪,只有5個銀幣。喫飽肚子之餘,連衣服,都只能買粗麻布的。
格雷特滿心都是憂愁,卻不敢形於顏色,唯恐卡倫大叔他們跟着擔心。他隨着小隊策馬進城,向軍營方向走去,一路上觀察着城內的街道,越看越是發愁。
城衛軍的軍營在北門附近,格雷特他們從西門進,繞個半圈,走過的街道雖然不是最繁華,按說也算不上怎麼。然而格雷特目光所及,街道兩邊都是破舊木屋,門窗漏風,歪歪扭扭。
婦人的裙襬上補丁摞着補丁。格雷特看見一間木屋裏,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扒着門框向外望,見到他看過來,害羞地縮了回去,又悄悄探頭。女孩衣服下襬破破爛爛,只能遮住半截大腿,再小一點的男孩子,光着屁股在牆角玩耍……
長街拐角的麪包店,擺出來的,幾乎都是黑麪包。
街道上沒有鋪石板,兩側沒有下水道,沒有任何公共衛生設施。垃圾亂堆,污水橫流,馬蹄踩下去,一腳一個爛泥坑。
黑黑黃黃的泥點不斷濺起。泥巴里面都有些什麼,格雷特很不願意去想。
一個字,窮。
這麼窮的城市,他到底能賺到多少錢來養活自己,格雷特心裏完全沒有底。
希望軍營能稍稍給力一點兒吧……不對,就算給力也和他沒關係,還能給他升職加薪是怎地?
以後天天泡在法師塔裏,城衛軍不開除他就很好了。
格雷特滿心忐忑,跟着卡倫隊長進入軍營。軍營長什麼樣子,原主的記憶裏還是有畫面的,然而,真正進去以後,他還是小小震驚了一下:
哈特蘭城的城衛軍規模說大不大,只有兩百來號人,還趕不上前世的一個縣公安局。當然,小城的人口能不能趕上前世一個縣,這個問題也是天曉得;
說小也不小,畢竟兩百號人日常集結、訓練、對戰,都在這塊場地。騎士級別有多能打,格雷特已經在羅曼騎士身上見識到了,地方小了,真心不夠他們折騰的……
比如眼下。比學校操場還大一圈的訓練場上,兩位騎士正打得煙塵滾滾,武器交擊的轟鳴聲,格雷特隔着半個訓練場都能聽見。卡倫隊長立刻站住了:
“大隊長和西羅騎士在交手!我們中隊長也在,走,過去那邊……”
城衛軍200人,設一位大隊長,斯蒂芬·諾蘭,7級騎士;四位中隊長,都有騎士實力,按戰士等級也就是5級朝上。格雷特依稀記得,原身的父親戰死之前,也是城衛軍的中隊長。
至於像卡倫大叔這樣,實力一直突破不到騎士,年齡又大了,身體開始衰退的老戰士,就只能一直當小隊長了……
卡倫小隊所屬的中隊,中隊長弗林騎士看上去三十五六歲上下,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聽了卡倫隊長的彙報,他往泉水女神神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冷笑:
“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覺得我們城衛軍是隨便欺負的?”
格雷特心頭一鬆。弗林騎士招手讓他近前,笑眯眯地詢問:
“你領悟治療術啦?還要去學魔法?一個月去幾次?”
“格爾曼法師允許我每天都去。”格雷特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完,猶豫了一下,滿臉不好意思:
“弗林隊長,我能不能……能不能拜託您……”
“什麼?”
弗林騎士饒有興趣地詢問。格雷特努力不讓自己臉紅:
“就是,我這些天要去法師塔看書,沒法參加巡邏,能不能……暫時不要扣薪水……”
長期不上班,不是帶薪休假,還想工資照拿,這在格雷特前世是從來沒有的事情,他窘迫得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把話說完,卻聽弗林騎士爆發出一陣大笑:
“小格雷特,你……你!”
格雷特一愣。弗林騎士哈哈大笑,連眼淚都笑了出來,伸手抹了一把:
“居然還擔心扣薪水!傻孩子,你,你……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陣大笑聲勢驚人。場上對戰的兩名騎士也跟着分了下神,西羅騎士手上一慢,格擋不及,砰地被打飛了出去!
“啊!!!”
旁觀的戰士們一陣驚叫。一羣人拔腿就往裏跑,格雷特才奔了幾步,就聽見有人狂喊:
“牧師!快叫牧師!”
語調急促而淒厲。和前世在急钥蒲Y,家屬們大喊“醫生”的語氣,一模一樣。
格雷特越發加快了腳步。他衝進人羣,從人縫裏探頭看去,呼吸頓時就是一緊。
傷者蜷縮在地上,嘴脣青紫,雙手用力探向胸膛。他兩隻眼睛瞪得跟金魚眼睛似的,用力長大嘴,快要憋死一樣地吸着氣。脖子上的青筋蚯蚓一樣鼓起,大汗淋漓,奮力掙扎。
這是……
“把他衣服脫了!快脫了!”
不用他出聲,旁邊的戰士們,已經七手八腳地撕扯起傷者的衣服。外傷患者,第一時間脫掉衣服方便牧師治療,差不多是戰士們的共識。衣服一脫,傷處入眼,格雷特立刻擰起了眉。
傷者胸口不自然地扭曲着。肋骨斷裂,胸壁塌陷,森森骨茬斜着頂起了皮膚。更危險的是,胸腔右側,飽滿得異乎尋常。
幾根肋骨之間的距離很明顯加寬。一呼一吸間,右胸塌陷下來的部分,忽而凹陷,忽而浮出。
結合之前嘴脣青紫、頸動脈怒張、呼吸困難的表象,格雷特立刻就想到了一個詞:
張力性氣胸!
第28章 急跃让翈熤蝹�
張力性氣胸,是指較大的肺氣泡破裂,或較大較深的肺裂傷或支氣管破裂。裂口與胸膜腔相通,且形成單向活瓣,又稱高壓性氣胸。
張力性氣胸形成以後,吸氣時胸膜腔內壓降低,活瓣開放,氣體進入胸膜腔;呼氣時,胸膜腔內壓升高,活瓣關閉,氣體不能從胸膜腔排出。
越是呼吸,胸膜腔內壓力就越高,死死地壓住肺臟。到了最後,肺部完全被壓癟,無法張開……
患者無論如何奮力呼吸,都吸不進去一口氣。
這是最要命的急症之一。除了在頸動脈抹上一刀,或者胸腹部哪裏的主動脈破了之外,其他臟器的內出血,要起命來,都沒有它快。
窒息死亡,只在頃刻。
牧師?
戰神神殿確實在軍營旁邊,飛奔過去,再飛奔回來,最多隻要5分鐘時間。可是,躺在地下的患者,等不到五分鐘!
“50ml注射器!”
格雷特大喊。
沒有反應。
沒有任何人給他遞東西。沒有注射器,沒有針頭,沒有引流管……
沒有人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他爲什麼要這樣做,甚至沒有人知道,傷者的表現意味着什麼。
這是異界,不是他們醫院,不是他幹了十幾年的急钥啤�
格雷特抬頭四望。周圍是一張張焦急的臉,盯着患者,望着不遠處的神殿,期盼着飛奔過來的牧師。甚至還有人招呼着拆門板,拿大盾,想要抬起傷者往神殿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