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706章

作者:血红

許久,許久,這些人影才悄然退回了一座座宮殿樓閣,整片宮殿羣中,再次變得鬼影都沒一條。

大統領抓起了墜落地面的半截手臂,隨手遞給了站在面前的甲士:“喏,拿出去,當做證據……嗯,我不管你們怎麼取信別人,總之,我的手都被打斷了一條,如此證據,若是你們還不能讓人相信我歸寂就在眼前……這些年我發給你們的俸祿,難不成都餵了狗?”

甲士眸子裏光芒閃爍,猶猶豫豫,或者說,帶着一絲‘可憐巴巴’的勁兒,將大統領遞過來的手臂接了過去。這半截手臂,也就數尺長段,卻似乎沉重得有點離譜,這氣息森然、修爲莫測的甲士,居然雙手接過,身體還是猛地向前一傾,差點被這半截手臂壓了個大馬趴。

雙手艱難的捧着大統領的手臂,甲士身體一晃,憑空消失。

又一名身高兩丈,腰身大概只有一尺粗細,身形堪稱纖細的甲士悄然上前。他向大統領行了一禮,低沉道:“青烽統領那邊……”

大統領面甲上三團雷光驟然亮起。

他‘呵呵’笑了幾聲,輕輕搖頭。

高挑纖細的甲士就退後了兩步,宛如雕像一樣杵在原地,不動不響。

四面牆壁上,無數電芒雲紋再次滾動起來,一幅幅戰爭、殺戮的場景不斷閃現。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大統領才喃喃道:“青烽之才,我是知曉的……些許意外,他當不會有事。”

“你們不覺得,很有意思麼?”

“一次‘普普通通’、‘尋尋常常’的下界之行,居然讓青烽失聯!”

“你們說,這是衝誰去的呢?”

“你們說,就衝着他們敢對天書老君下手的這股子勇氣,我可否上稟大帝,就說……就說……有人正在下手鏟除大帝羽翼,意圖對大帝不軌?”

“你們說,如果我將這件事情如此稟告上去,會死多少人?”

一道極其狂暴的雷霆無聲無息的劃過寶塔的頂層,照亮了這數萬裏空蕩蕩的空間。數十名身披重甲的甲士齊齊哆嗦了一下,他們驟然有了呼吸聲,而且氣息無比的粗重,一個個宛如打了雞血的獵犬一樣,通體釋放出了極其原始的獸性。

電光乍起,然後驟然停歇。

大統領擺了擺完好的右臂,淡然道:“罷了,大帝不會信的。區區一個天書老君,一個明面上的老好人而已,他的死活,還沒有這麼重要。”

“還是先查清楚,摩壬支天鎮守天王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罷。”

“呵呵,死了這麼多兒郎,甚至敢衝着本座亮爪子……連太瞐大帝的狗兒子都摺進去了一個……膽大包天至此,也就罷了,甚至到現在爲止,以巡天禁神衛的力量,都沒查清這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統領緩緩站起身來,身軀緩緩膨脹到十幾丈高下,通體纏繞着無聲的雷光,低頭俯瞰着一行母瓜聦伲骸斑@是打我的臉啊!我的臉若是沒了,巡天禁神衛,也就沒臉了。巡天禁神衛的臉若是被人踩在了地上,你們這些年,仗着巡天禁神衛,得罪了多少人,嘿嘿……你們是什麼下場,還用我說麼?”

“下點力氣吧,用點心思吧!”

“僥倖大帝閉關,這些年不怎麼搭理這些不重要的閒雜事務,你們還有時間。”

“等到大帝出關,我若是沒能給大帝一個解釋……就有勞你們,給我個說法!”

電光再閃,數十名甲士齊齊消失。

大統領單手背在身後,一步邁出,徑直出了高塔,懸浮在了高塔附近,俯瞰着下方一重重無邊無際的宮殿樓闕。

他看着那廣袤無邊的雷池,看着那雷池中靜靜蟄伏的雷霆生靈,過了許久,許久,他才自言自語:“有這個膽子豁出去不要命的,很多。”

“但是有這個力量,真個出手,做到這等事情的,很少。”

“天書老君這條老狗,雖然只是個屁……那也是一縷極其精明的老狗屁……連他都喫了癟……會是誰呢?”

“盯緊一點,再盯緊一點。”

“會是誰呢?”

“一個人?還是,好多人?”

無上太初天,至高大天庭治下,虛空之中,漫天雲煙繚繞之處,一處人煙繁茂、物寶天華之大洲。

這裏的天地環境,完美。

這裏的氣候氣相,完美。

這裏的風光景緻,完美。

這裏的物產種類,完美。

這裏的一切,你所能想象的一切,都達到了完美之極致。就算這裏的某些地方,天生有不完美之處,也已經被人用大神通,大手段,直接調動天地大道的力量,達到了完美境界。

此地名曰‘天洲’,乃至高大天庭的直轄地,凡至高大天庭內供職的文武天官、星君天君等,其族人親眷等,盡聚居於此——享受世間最美好的享受,接受天地間最安全的庇護。

是以,天洲也就成了天地之間,最奇異、最特殊之地。

無數人,因爲這裏居住之人的身份,想要插手這裏,想要在這裏發展點勢力、佈置點耳目、安排些後手、甚至豢養一些死士等等。

但是正因爲這裏居住之人過於特殊,所以,但凡有這個膽子、有這個心思、有這個實力、有這個能力在天洲做點什麼的人,他們都一個比一個小心,一個比一個謹慎,所有人都忙着和這裏發生的任何事情撇清干係,就好似自己和天洲從未發生過任何糾葛一般。

所以,乍一看去,天洲就是一汪清澈見底,沒有絲毫污垢雜質的清池。

而實際上,無數人心知肚明——天洲,或許是世間最污穢惡臭的茅坑!

這裏大街上隨意一個路過的老人,看上去慈眉善目、慈祥和藹的,背後說不定有着七八張惡鬼一般的嘴臉,肚子裏還塞着三五顆沒能消化完全的嬰孩心臟。

這裏小樓中,一個看上去清甜清新、清純可愛,好似冬天的第一片雪花一樣純潔剔透的少女,哪怕你用各種奇門祕術檢測,她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黃花大閨女……實則上,她或許早就用各種採補手段,剛剛弄死七八百條精足血旺的彪形大漢!

路邊酒樓,爐竈裏熊熊燃燒的,或許不是炭火,而是剛剛被屠戮了滿門的無辜之人神魂凝成的‘魂炎’。

貴婦手中,笑盈盈取出來,準備就着一杯香茶服下的養顏丹丸,可能正是不見天日黑牢中,被折磨了百萬年的萬條亡魂,凝成的血丹。

在這裏,一切都超出常理,一切都超出認知。

你必須付出其他地方千萬倍的小心、億萬倍的謹慎,再加上兆億倍的邭猓瑯O強大的靠山,才能在這裏舒舒服服的活下去……站在所有智慧生靈的頭頂,恣意、肆意、縱情隨意的活下去。

在天洲,有這等資格如此開心逍遙的活下去的人,不多!

‘噠、噠噠噠噠’……一顆拇指大小,通體紫金色,遍體密佈着蛟龍狀丹紋,分明是一顆丹藥,卻散發出烈日般輝煌氣機,引得人神魂悸動、饞涎欲滴的丹丸,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輕輕的彈跳、滾動着。

十幾名衣衫華麗、容貌俏麗,更兼鍾靈琉秀、仙骨天成,放在外界足以引起無數異性傾慕的少女,宛如頑皮的狗兒,四肢着地,嬉笑着,在地上快速的爬行追逐着丹丸,伸出靈巧的舌頭,急着趕在同伴之前,將這顆蘊藏了磅礴道韻、造化之機的丹丸舔進自己嘴裏!

這是一顆上品三轉天丹‘騰蛟’,非天庭大員、重臣,不可得見。

這麼一顆‘騰蛟’丹,若是一條世俗中,稻田裏,最普通的泥鰍、黃鱔服下了,也都能搖身一變,褪去凡胎,憑空凝聚血脈,化爲珍稀、強大,可以翱翔九天,可在至高天庭供職,盤在龍柱上充當門面擺設,地位等同天將的九爪白玉龍!

而‘天將’,已然是無上太初天,無數修煉者夢寐以求,甚至傾盡一輩子的努力,十輩子的造化,也只能勉強觸碰到的人生天花板。

但是在這裏,不過是這裏的主人,隨手丟下,用來逗弄小丫頭子們的小玩意罷了。

一如隨手灑出的貓糧、魚食……廉價,根本不值得珍惜。

丟出騰蛟丹的男子,高大,俊美,氣息森然,高高在上……他就好似這座天洲一般,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子後天加工後的‘完美’感。

尋常人用盡手段,也無法從他的完美中,找出任何不足的瑕疵。

哪怕是一根頭髮從頭皮上傾瀉下來的角度,哪怕是一根汗毛從毛孔中生長出來的角度……甚至他站在這裏,帶着微笑,看着那些‘頑皮’的少女爭逐那顆騰蛟丹的姿勢,神態,氣度……乃至外面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窗子,溫柔的灑在他身上的角度,還有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的角度……完美!

這是一個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做任何事情,都謹慎維持着某種‘完美’外殼的人。

他身着一裘淡紫色雲紋長袍,一個尺許高的丹瓶懸浮在身邊,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放在胸前,手指輕彈丹瓶長頸,發出‘叮噹’脆響,好似巧手樂師正在彈奏琴絃,居然自成音律。

笑看着那些少女追逐着丹丸,一路嬉笑着跑遠,男子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何等無憂無慮,何等快樂天真,她們卻不知道,我爲了她們的快樂、天真,究竟付出了多少的代價。”

一縷朦朧的霧氣凝成一條模糊的人影,靜靜的懸浮在男子身邊。

聽得男子這番感慨,那一縷霧氣人影微微一動:“主上辛苦……這羣賤婢既然不懂主上的辛苦,留着還有什麼用?清理掉?換一批?”

男子斜睨了那人影一眼,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你們啊,太奢靡了。換一批?說得輕巧,這羣丫頭,在她們身上,投了多少資糧下去?換一批?哎!最近手頭緊,暫且留着吧,實在玩膩了,再說。”

放下手,男子淡然道:“手頭緊啊,就需要開源節流。節流呢,好說,我委屈委屈自己,多少也能省一些下來。但是這開源麼,賺錢難哪,難!不要看我似乎有點地位,有點背景,就覺得賺錢容易……真正是,難,難,難,賺錢,真難!”

“可是現在,放着一大筆錢就在眼前,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要……所以,青烽那廝的下落,查到了麼?他,真個沒有聯絡巡天禁神衛本部?”

人影微微顫了顫,輕聲道:“可是,主上……真個將青烽的消息漏出去?”

青年就斜睨了人影一眼。

人影猛地低下頭,唯唯諾諾的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無聲的隨着一陣風消散。

青年轉過身,他伸出手,他面前就有大片五彩絢爛的花朵憑空綻放。他摘下一朵紫色的曼陀羅,放在鼻頭輕輕的嗅了嗅。

“青烽麼,是老傢伙的一條忠犬,又不是我的,他的消息,有什麼不能漏的?只要事情和我無關,就和我沒有關係麼!”

幾片綠葉從那些憑空綻放的花朵中飛出,綠葉一變十、十變百,很快就化爲數千數萬片小小的還帶着露珠的葉片,又勾勒出了一個人影模樣。

青年看着這綠葉勾勒而出的人形,輕聲道:“順着這一大筆錢,摸一摸,看看送錢的冤大頭,究竟是誰。我很好奇,老傢伙的兇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敢招惹青烽……呵呵……甚至不惜花費這麼多,找到了我這條線上來。”

“這幕後主使,很有趣啊!”

“這裏面究竟藏了多大的好處,值得他們這麼做?”

“有好處,若不努力沾一沾,我還配做你們主子?”

綠葉凝成的人影輕輕說了一句話。

青年眉頭一挑:“鐵門關?那是什麼地方?聽都沒聽說過的窮鄉僻壤……怎麼會指向了那邊?嗯,動幾個人,跟過去看看罷。”

“萬一,有收穫呢?是吧!”

青年笑得很是快慰,他眼角一縷邪氣升騰,頓時讓他完美的笑容變得有點扭曲、猙獰。他即刻察覺到了這一絲異變,‘嘭’的一耳光重重抽在自己臉上,晃了晃腦袋,那一縷邪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再次變得那樣‘完美無瑕’。

綠葉凝成的人影再次無聲的說了句什麼。

青年擺了擺手,很是篤定的笑着:“安了,安了,那老傢伙,別人不知道,我是他唯一的兒子,我能不懂麼?如果他真要歸寂,早就派人將我遠遠送走了……他這麼多年,殺了這麼多人,得罪了這麼多大人物,他真要歸寂,第一個死的就是我,他能不惦記?”

“所以……”

說着,說着,青年的麪皮驟然扭曲,再也無法維持那完美的做派。

他一臉駭然的看着綠葉凝成的人影,嘶聲道:“你說,老傢伙在外面,不會有七八九十個私生子、私生女罷?我,不會是他放在明面上吸引仇敵的靶子罷?老傢伙不會真的要歸寂,把我擺在這裏掩護那些小雜種罷?這等事情,他做得出來啊!”

“趕緊去調動所有的人,打探一下,老傢伙究竟是做樣子,還是真的傷勢加重要嗚呼哀哉了!”

“這麼大的一份家當,我還沒受用夠呢……他要死,也得等我做好準備啊!”

青年急得渾身冷汗,歇斯底里的跺着腳尖叫起來。

類似的事情,在天洲好些地方發生。

有人,只是好奇。

有人,只是圖利。

有人,則是直接摻和在了某些事情裏面。

更有人,更是深深的知曉某些事的內幕。

當巡天禁神衛的大統領‘道傷’越發嚴重,幾乎要‘歸寂’的消息從各條渠道傳出時,好些人都做出了不同的應對。

最直接的,就是這青年所在的奢華宅邸四周,各種監視、監控的人手和禁制,驟然比平日裏多出了萬倍!

絲毫都不誇張,起碼多出了一萬倍!

與此同時,盧仚正一臉無奈的看着再次從地上爬起來的刀七七七。

這是第一百次還是第兩百次將其重創,讓他猶如爛泥一樣癱倒在地,而他又一次頑強的爬起來了?

盧仚都已經打得累了。

而刀七七七傷勢已經全部癒合,神氣完足,甚至有點趾高氣揚的朝着盧仚一步一步的不斷逼近。

“繼續啊,來,打死我!”

“嘻,你若是打不死我,那麼你,還有你們所有人,都要被我打死!”

“嘻嘻!”

就在刀七七七癲狂的朝着盧仚繼續挑釁時,已然被重重疊疊禁錮、封印,和外界徹底斷絕了聯繫的鐵門關上空,一道黑色火焰被陰風包裹着,無聲無息的吹拂而過,一重重禁制大陣頓時被強行破開。

幾條巨型飛舟從黑色鬼火陰風中悄然顯出身形,猶如獵食的狂鯊,將自己猙獰的黑影投向了鐵門關。

“我們是邪魔,是亂黨,是違逆至高大天庭天諭的叛逆。”

一個帶着刺骨癲狂的聲音,極其瘋癲的笑着:“所以,我們這次過來,是來殺人的。我們不殺別人,專門殺巡天禁神衛的狗腿子!”

“兄弟們,衝啊,殺,殺,殺!”

第899章 不死(3)

鐵門關,已然成了血門關。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滔天的血漿,將方圓數千裏的陸塊厚厚的塗抹了一層,血腥氣沖天,無數生靈的屍骸躺在血漿中,一點點的融化,露出了各色骨殖,還有腥臊的五臟六腑。

其情其景,端的猶如地獄。

一門心思,在暗中計較,想要和那霸道不講理的巡天禁神衛掰掰手腕的鐵無心,身軀不知道去了哪裏,只剩下一顆頭顱,被人抓着凌亂的長髮,好似一顆瓜果,隨意拎在手中搖搖晃晃。粘稠的血漿從斷頸處不斷滴落,鐵無心怒睜的雙眸中,盡是驚恐和絕望。

他的神魂被困在頭顱中。一縷縷黑色的污穢火焰從他七竅中進進出出,一點點的灼燒、祭煉他的神魂。隨着鐵無心的神魂被緩緩煉化,他的腦袋上,皮肉也一點點消散,血肉、神魂的精華被煉入他的頭顱骨,讓他的頭顱骨變得晶瑩璀璨,好似某種晶石雕琢而成。

這是一種極其歹毒的煉器祕法。

而正在施展祕法,淬鍊鐵無心的人,則是一名身穿黑色長袍,袍服邊緣有着血色花邊,通體纏繞着黑紅色污穢霧氣,周身邪氣升騰,直衝萬丈高空,化爲大片黑雲,徽至税倮锓綀A地域的高瘦男子。

鐵門關中,曾經威風不可一世的鐵家、秦家、藺家,早已屍骸遍地,所有族人,無一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