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一處處院落中,成羣結隊的周家私軍披掛甲冑,手持長槍長戟、扛着強弓硬弩,迅速在街頭巷尾集結,隨後開向了大刀坊各處要害之地。
周家有過千私軍,個個身披全套重甲,手中的兵器也都是洛邑市面上流通貨色中,最精良、品質最高的那一類。
單從裝備上來說,周家的私軍裝備遠勝洛邑的遊騎標營。
從戰力而言,被周老刀兄弟用重金養肥的私軍,單打獨鬥,一人都能輕鬆放倒三五個遊騎標營的軍士。就這一千多重甲私軍,若是由周家兄弟任何一人帶領,他們真能正面衝擊洛邑四門的遊騎標營,且戰而勝之,甚至將其擊破、擊潰!
除了這些‘職業化’的私軍甲士,周家還有數千男丁,他們聽到警訊,紛紛衝出家門。
這些周家的男丁,小則十二三歲,大則……嗯,天地法則不同,人的壽命、肌體衰老的程度也不一樣,盧仚也弄不清周家的那些男丁歲數究竟有多少,但是從外形看來,他們也都是四十歲出頭的壯漢。
這些周家男丁,有些身家豐厚的,自備一套重甲。有些家當普通的,也能整備全套的、鑲嵌金屬甲片的皮甲。至於那些家中男丁較少,收益不夠的旁支,也能整出幾套足夠厚重的皮甲來。
這些男丁一個個頂盔束甲完成,操持着各色兵器,也紛紛從自家宅院中走出。有周家的族老站在大刀坊的幾處十字路口,很是熟練的調動着這些壯丁,扼守住了幾條交通要道。
而周家的那些老弱婦孺們,也都紛紛拎着一柄柄短弓、小弩,默不作聲的順着院落和院落之間的暗道、暗門,迅速朝着距離周老刀這座宅院最近的周家宗祠匯聚了過來。
周家宗祠是一座堅固異常的全巨石結構的小型堡壘,圍牆比院牆更高一倍有餘,厚有兩丈許,只要一扇極其狹窄的門戶可供出入。
盧仚站起身來,就看到,那宗祠內,居然常年駐守了一隊重甲銳士,他們聽到警訊後,已經忙碌着,從宗祠內的半地下倉庫裏,搬出了一桶桶的油脂、箭矢、石灰、鐵蒺藜等守城器具。
整個周家的大刀坊,就好像一隻受驚的刺蝟,根本還沒弄清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所有族人就已經按部就班,訓練有素的各就其位,將整個大刀坊變成了一架巨大的戰爭機械!
如此效率,如此表現,堪稱一支‘強軍’!
所有族人的行動進退有序,暗合兵法,很顯然,以周家的底蘊,以洛邑對於知識的封鎖,周老刀等人接觸不到所謂的‘兵法’之類的高深玩意兒……
眼下的表現,只能是……某種本能?
盧仚不由得嘖嘖驚奇,點點頭,朝着大刀坊燈火通明的正門方向望了過去。
依高遠眺,盧仚看到大刀坊正門前,寬敞的大街已經被身披重甲、全副武裝的甲士佔據。就盧仚所能見到的,大刀坊正門前的重甲甲士,其數量已經超過三千。
而且,這些重甲甲士身上的重甲,其光澤明顯有異!
盧仚驟然就想到了虎家圍子,虎青身後的那十八尊重甲斬馬刀手——那十八尊斬馬刀手身上的甲冑,是靈金鍛造的,所謂的‘半步天兵之兵’甲,其防禦力是尋常合金重甲的十倍以上。
盧仚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在虎家圍子,繳獲了那十八套重甲,周老刀都歡喜了許久,可見那等重甲,對於周老刀這等入道真修而言,也是一筆不菲的財富。
十八套重甲都是如此,那麼三千套呢?
盧仚轉過身,認真的看了看大刀坊中周家的那千多名私軍甲士——他們身上的重甲,固然都是極精良的好貨色,但是很顯然,只是普通凡兵,根本無法和這所謂的半步天兵之兵相提並論!
以這些私軍甲士的實力……他們揮動着凡兵級別的刀槍劍戟,面對這三千甲士,或許他們根本難以破甲!
盧仚舉起酒罈子,又大口喝了一口酒。
“這就,有趣了嘿!”
第884章 罪役(3)
大隊裝備精良,軍勢恐怖的甲士將大刀坊合圍。
除了正門盧仚可見的三千甲士,大刀坊的其他三個方向,都有火把燈涣疗穑瑹艄饷髁撂帲梢娋J的甲士,燈火昏暗處,更有無數人影搖晃。
甚至,大刀坊東、南向的清河上,都有十幾條長有二十幾丈的戰船從上游順流而下,停駐在了附近河道上,擺出了一副天羅地網、水泄不通的架勢。
盧仚舉起酒罈子,又酣暢淋漓的暢飲了幾口,隨後丟下空蕩蕩的酒罈,嘀咕了一聲;“馬尿!”
洛邑的這酒水的口感,實在是不敢恭維。
周老刀已經扛着披風刀,大踏步出現在大刀坊正門上方的城牆上。他左手按着城牆垛口,朝着外面的大街望了一眼,帶着一絲顫音厲聲喝道:“羅玀長老,我周老刀,可有什麼冒犯的地方?”
城外,白髮白鬚,但是腰桿挺得筆直,比尋常十八歲小夥子精氣神都要好出一大截,洛邑羅家專責討伐、廝殺的武堂長老羅玀昂起頭來,右手握着的,比他個頭還要高出兩尺的盤龍大砍刀狠狠往地上一杵。
‘嗡’!
方圓丈許的鋪地石板悉數粉碎,蜘蛛網一樣的細密裂痕順着石板,向四周延伸出了七八丈遠。
羅玀眯着眼,厲聲道:“周老刀,你沒有冒犯我羅家的地方……咳,我羅家何等胸懷,些許冒犯,也不至於這樣大張旗鼓的打上門來!”
周老刀的聲音就穩定了許多:“既然如此,何至於此?”
羅玀左手朝着身後揮了揮。
一隊身披軟甲,顯然是‘輔兵’的漢子就大步走了上來,‘咚咚’幾聲,好似丟垃圾一樣,將一具具渾身是血,被劈得凌亂,身上起碼有二三十道慘烈傷口的屍體,狠狠的丟在了大刀坊‘護城河’的吊橋橋頭。
“喏,馬尚風,他的三個兒子,馬甸、馬弛、馬風,全在這裏了……還有馬尚風這一房的直系男丁,馬尚風的三個弟弟,十幾個侄兒,都在這裏。”羅玀冷然道:“在洛邑,死人不稀奇,哪個月不死上三個五個有頭有臉的,反而是奇怪了。”
嘆了一口氣,羅玀目光閃爍的盯着目瞪口呆的周老刀。
“但是,周老刀啊,周老刀,你們周家做事,活兒太糙了一些。我知道,馬甸、馬尚風得罪了你們周家,該死……但是你們下手的時候,能不能做得乾淨一些?你們,留下活口了!”
羅玀的聲音變得極其的尖銳:“留下了活口,指證你們周家是兇手!這事情,就只能按規矩辦了!”
前面說了,洛邑的規矩就是,你對人下手,哪怕滅人滿門、奪人家產,都可以。
只要在深夜中靜悄悄的進行,沒有目擊者,沒有證人,你悄無聲息的取而代之,那麼就落袋爲安,你就可以盡情的享用一切戰利品。
但是一旦有了證人,有了目擊者,而且報給了洛邑城老會!
那就對不住了。
洛邑的官面規矩,就要啓動了。
城老會的面子,是需要維護的。
一般有這種手藝太潮,做事不乾淨、不利落的人出現,都會被城老會當做殺雞儆猴的雞,殺給滿城上下所有心中不安分的傢伙看。
這一次,周老刀、周家,毫無疑問就成了洛邑有史以來,極爲肥美的一支大肥雞!
周老刀駭然看着白天還活蹦亂跳,甚至在城門口還敢堵着自己去路‘挑釁’的馬尚風——是的,在周老刀心中,明知道實力遠不如自己,卻敢於堵路的馬尚風,其行爲就是挑釁!
但是現在,同樣是入道真修,在洛邑也算有頭有臉的馬尚風,已經變成了一灘爛肉。
他身上,橫七豎八的密佈着起碼四十條極細、極深、極長的刀口……那刀口,看上去是如此的熟悉,簡直和他的披風刀斬出的傷口一模一樣。
偌大的洛邑,就周老刀所知的,披風刀這樣的訂製長刀,就他手中的這一柄。
洛邑的刀客有許多,入道真修用刀的高手也有不少,但是他們的刀都走的‘沉重’、‘猛烈’的路子,一刀下去,能夠輕鬆將人劈成兩段……但是這等細且深且長,明顯入刀、出刀速度快到極致的刀,只有他周老刀。
也只有他周老刀訂製的這口其薄如紙的披風刀,才能斬出這樣的傷口。
在馬尚風身上,還有着其他的幾道傷口。
其中就有三支鋸齒狼牙箭,從前胸直貫進去,將馬尚風射了個對穿。
馬尚風身上的衣衫碎裂,露出了胸口一面狼頭浮雕的護心鏡。
厚達半寸的護心鏡,也被一支箭矢洞穿……打磨得光可鑑人的護心鏡被洞穿處,金屬微微變色,邊緣有着細微的高溫灼燒過的痕跡。可見這箭矢穿透護心鏡的力道有多強……尋常箭手,根本射不出這麼一箭,唯有入道真修,纔有這等力道。
弓手,在洛邑有很多。
但是入道真修級的弓手,在洛邑總數不超過二十個。
其中又能和披風刀扯上關係的入道真修級的弓箭高手……稍微熟悉洛邑高手的人,都只會想到周老刀的二弟周長弓!
而那鋸齒狼牙箭是用靈金鍛造的半尺透甲箭頭,尾羽用的是精挑細選的裂風鵰翎毛,威力極其可怕,而造價也是極其高昂。就看這箭矢的做工,偌大的洛邑,就找不出幾個捨得在箭矢上花這樣成本的箭手。
周家兄弟三個,周老刀常年在外行商,收入豐厚。
周長弓是舊城區的南城關鎮守,位高權重,餉銀也頗爲可觀……
這等靈金鍛造的箭矢,尋常人用不起,但是周長弓嘛,兴苤氖牵荛L弓出門在外,隨身攜帶兩個箭囊,每個箭囊都滿裝三十六支鵰翎破甲狼牙箭,那箭矢的做工、造型,就和馬尚風屍體上的這三支箭矢是一模一樣!
在燈换鸢训恼找拢屩芾系稓獾脦缀跻瓶诖罅R的是,他清晰看到,馬尚風的面門上,密密麻麻的插着二十幾根細如牛毛的透骨鋼針!
極細的鋼針長有三寸,造型是三棱透骨錐形狀。
打磨得極其鋒利的鋼針上帶着一絲絲綠色幽光,顯然是淬了劇毒——而同樣是洛邑幾乎路人皆知的事情就是,周家三爺周鐵蛟不喜歡舞刀弄槍的,就喜歡斯斯文文的。
所以,週三爺出門在外,從來不佩戴刀劍,但是他身上總有很多要人命的零碎物件。
什麼毒針、毒粉、毒氣、毒煙之類……天知道周鐵蛟怎麼養成的這個毛病,但是,如果有人被毒針紮了一臉,整個臉都被劇毒弄成了墨綠色……沒得跑了,找週三爺就是,妥妥的是他下的手。
偌大的洛邑,玩毒針的就他這獨一份兒!
其他的入道真修,寧可一刀一劍的拼一個高低、生死,誰會像個繡花的娘們一樣玩這玩意兒?
得了。
披風刀的刀口。
破甲箭的箭傷。
加上這獨一份、可辨度極高的毒針。
要說馬尚風不是他們兄弟三個聯手幹掉的……也得有人信啊!
甚至,就看看馬尚風屍體上的那些痕跡,周老刀都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兄弟幾個昨天晚上喝醉了,醉顛顛的跑去馬尚風家,真的將他給做掉了?
但是,昨晚的接風宴,自己和老二、老三,沒喝醉啊!
周老刀沉默不語,目光在馬尚風還有其他馬氏男丁的身上掃來掃去。
羅玀已經嘆息着開口:“周老刀,你,是條好漢子……你,還有你家二弟,三弟,這些年,也是勤勉做事,爲我洛邑,做出了不少貢獻。”
“但是,規矩就是規矩。”
“你們自己做事不夠周密,你們這漏了痕跡,被人點破了……這就!”
羅玀看着周老刀,輕聲道:“你,還想和我動手不成?得了,丟下兵器,闔家老小,出門束手就擒吧?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給你一個機會……你們周家,轉入罪役,起碼有一條活路!”
“罪役?”周老刀猛地提高了聲音,他嘶聲道:“做夢罷?老子,老子,寧可死!”
咬咬牙,跺跺腳,周老刀氣急敗壞的破口大罵:“放屁,放屁,這事情根本不是老子做的……羅玀,你說的證人呢?給老子拉出來!”
氣急之下,周老刀也懶得尊稱‘羅長老’了,直接高呼羅玀的名字。
羅玀抿了抿嘴,輕輕一揮手。
二十幾個嚇得戰戰兢兢,看年齡大概就是八九歲、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被一羣如狼似虎的精銳甲士,拉拉扯扯的送了上來。
這些小丫頭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死狀悽慘無比的馬尚風等人。
她們齊聲尖叫,更有人嚇得癱在地上,身下大片水跡滲出,顯然已經嚇得失禁。還有兩個年齡稍大一點的丫頭,猛地抬頭看向了周老刀,胡亂的指着他就嘶聲尖叫了起來:“就是他,就是他,沒錯,就是他……他一刀,一刀,一刀,好凶狠的,殺了老爺,殺了少爺……”
一個小丫頭更是嘶聲道:“他們,他們還擄走了,擄走了小姐!”
周老刀面皮抽抽。
羅玀則是嘆了一口氣:“周老刀,怎麼着?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好說的?非要我下令攻打大刀坊不成?你自己主動棄刀,出來投降吧……罪役麼,難熬是難熬了些,起碼是一條活路!”
周老刀沒說話。
周家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被幾個本家族人抬上了城牆。
雖然不是入道真修,雖然是一個殘疾人,但是周老爺子真正是從荒原的最底層,從一個街頭亡命廝殺拼鬥起家,而且還一手養出了三個入道真修級的兒子!
要論人情世故,周老爺子或許沒多少——整個荒原,怕是也沒有什麼人研究這些。
但是要論生存哲學,周老爺子的經驗,顯然要比沒喫過什麼太大苦頭的周老刀兄弟三個,要強出了許多、許多。
重重的咳嗽了幾聲,周老爺子單手按在城牆垛兒上,齜牙咧嘴的笑着,俯瞰着門外隔着數丈寬的‘護城河’,手持大刀,背後站着無數甲士的羅玀。
“罪役嘛……看似一條活路。”周老爺子喃喃道:“可是這麼多年了,老子在洛邑活了這麼多年了,每年都有倒黴蛋被打成罪役。大抵上,存夠一萬人,他們就會無聲無息的從城外苦營消失無蹤……然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啦!”
周老爺子的聲音很響亮:“這麼多年了,老子小時候,街頭上打過架的,捱過老子刀子,也被老子背後捅過刀子的夥計……當年一起在荒原上拼過命,也因爲一些好東西翻過臉的夥計……還有,咱們周家發家後,建起了大刀坊,這麼多年來,這條街,這片城區的左鄰右舍……”
“打成罪役的,老子記得的,就有好幾千人、數十戶人家。”
“沒有一個回來。”
周老爺子大聲嚷嚷道:“周家,還不夠強,所以,洛邑的很多事情,還沒資格知道……罪役究竟被送去了哪裏,去做了什麼事情……是去當做誘餌狩獵異獸,或者乾脆被人下了湯鍋熬成了大補的湯藥,誰知道呢?”
“但是罪役,是條死路,必死無疑的!”
周老爺子單臂撐着輪椅的扶手,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他嘶聲吼道:“羅玀,老子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嘿,你就不是個玩意兒……還記得當年你領兵圍剿過路的巨寇‘黑齒’,喫了敗仗,兩萬洛邑遊騎精銳,被人屠了個乾淨!”
羅玀淡然一笑:“喫敗仗,誰能一輩子不喫敗仗呢?那巨寇‘黑齒’,誰能想到,他修爲已然是‘天校’?那等高手,呵呵……你能扛得住他一拳?還是能擋得住他一刀?”
周老爺子冷笑:“喫敗仗,誰都喫過敗仗,老子這輩子,起碼被人打得落荒而逃百八十次……但是喫了敗仗,不要緊,站直了,再爬起來,依舊是一條好漢。”
羅玀不明所以的看着周老爺子,不知道他說這些有什麼用意。
“但是,你當年被黑齒打得全軍覆沒,孤零零一個人逃回來……爲了遮羞,也是爲了泄怒,你屠了城外錢家莊子,滿門上下,四千六百七十五口,被你一個人屠了,然後按在了黑齒的頭上。”
“錢家的百來號壯丁,被你砍掉了腦袋,說是黑齒麾下倏艿氖准墸�在洛邑門外掛了大半年呢。你們羅家將這百來個冤死鬼當做你剿匪的功績,可是吹噓了好幾年!”
“這也就罷了,你屠了人家錢家,你還擄掠了人家錢家的二十幾個男童,囚禁在你羅家城外的莊園裏,肆意虐玩了好幾個月……可憐那些都還不懂事的娃娃,嘖嘖!”
羅玀的臉色變了。
周老爺子轉過身來,朝着城牆上站着的周家卸嗨杰娂资亢蛪讯±湫Γ骸奥犆靼琢它N?聽清楚了麼?當年錢家莊子被屠,男童被擄,老子親眼所見……嘿嘿,只是那時候,老子沒這個膽子揭破這件事情,怕死嘛,這不丟臉……不敢揭破羅玀這老鬼,這不丟臉……整個洛邑,有幾個人敢正面說破他做過的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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