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687章

作者:血红

重重的咳嗽了一聲,周家老爺子抬起右手,拍了拍周老刀的腦袋:“這一路,可太平?”

周老二、周老三身後,隨着周老刀出行的那些商隊夥計的家眷們,已經有點騷動,一個個朝着隊伍張望起來。

周老刀大聲應了一聲:“您老放心,這一路,大體太平……遇到了一夥不開眼的馬伲急焕献印瓤龋急粌鹤游沂岸蘖恕牛醽碛龅近c事,折了十幾個夥計,不過,也是好事。”

等候的人羣中,有哭泣聲傳來。

周老三轉過身,沉聲道:“哭什麼?哭什麼?家主回來,有點規矩沒有?折了的夥計,按規矩撫卹養老,自家子弟好生努力,以後也能跟着家主進出荒原,少不了一份前程……都給老子收聲!”

一通呵斥,人羣安靜了下來。

周老刀一骨碌站起身來,和自家兩個兄弟手把手的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就發出了酣暢的大笑聲。

周老二、周老三抬起頭來,深深的看了一眼藏在夥計隊裏不敢抬頭的周大龍、周大虎兄弟兩個,冷笑幾聲,然後同時向前迎了幾步,朝着盧仚深深的行了一禮:“法海兄弟!”

盧仚雙手合十,笑着向周家兄弟還了一禮:“毋庸客氣,大家都是自己人。”

盧仚又走上前去,主動向周家老爺子行了一禮:“老爺子安好,小僧法海,是老刀在路上救下來的落難之人。免不得,以後還多有叨擾之處。”

周家老爺子雖然不是入道真修,他在荒原上出生入死的經歷,可比周老刀這大兒子還要豐富許多。是人是鬼,他見得多了,天南地北的奇人異事,各種鬼怪神仙,他以往要麼見識過,要麼聽說過。

見到盧仚極力壓制後,依舊有一丈五六尺高下的雄偉身軀,再看看盧仚那鎮定從容的舉止風度,以及身上散發出的莫名壓力,周家老爺子神色一肅,單臂撐着輪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他上下打量了盧仚一陣,然後大笑了起來:“說得對,都是自家人……貴客登門,實在是歡喜,趕緊進門,趕緊的……上酒,上肉,趕緊熱鬧起來!”

盧仚說,‘大家都是自己人’!

這周家老爺子可有意思了,直接就來了一句‘大家都是自家人’!

盧仚笑着頷首,周老刀和兩個兄弟也紛紛大笑,一行人也不囉嗦,昂首挺胸的進了大刀坊。隨後,正門東側,高高的箭塔上,就有周家的私軍箭手吹響了號角,將一柄用血色綢緞裝飾的長刀掛在了箭樓外最顯眼的位置!

足足有六丈長短的血色緞帶隨風飄揚,好似一條血龍在飛舞,視力稍好一點的人,哪怕站在舊城區的南城牆上,都能看到這一條隨風飄蕩的血色緞帶!

這也是荒城的風俗。

這代表,這一家子的家主,真正的主事之人回來了。

但凡要堂而皇之登門的,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你都可以開始動作了!

是朋友,登門了有酒有肉。

是敵人,登門後血肉橫飛!

不得不說,荒原的這等民風民俗,果然是彪悍直接。

大刀坊,斜對角,隔着一條清河,同樣是厚重的院牆圍繞,內有小山樹林、飛檐重樓。這是‘瀝血坊’,是洛邑趙氏族人聚居之地。

趙氏和周家一般,也都屬於洛邑的‘暴發戶’家族,也僅僅當代家主這一代人得了機緣造化,僥倖踏入修煉正途,掙下了一份可觀的家業。

只是,不如周家的是,趙氏家主這一代兄弟卸啵侨氲勒嫘蓿挥袃扇耍覍嵙B周家三兄弟中最弱的周鐵蛟都比不上。

是以,趙氏在洛邑無論是實權還是聲望,乃至各方面的威懾力,遠不如周家。

奈何,趙氏當代家主有一對兒千嬌百媚的屔畠海∏∮直宦逡貙嵙ψ顝姷牧_家當代家主看上,直接成了羅家家主第二十七房和二十八房小妾。

由此,趙氏就和羅家攀上了親。

如今,趙氏家主是洛邑東門遊騎標營標將,手下也有萬多人馬;趙氏家主那個同樣是入道真修的同胞弟弟,則是在洛邑官辦的大獄‘洛邑苦營’中充當鎮守,麾下有近萬獄卒,掌握着幾近十萬囚犯、苦役的生死。

大刀坊和瀝血坊就隔了一條寬不過二十幾丈的清河,河上更有飛橋橫渡,兩家算是極近的鄰居。平日裏,兩家人的關係也都過得去,周長弓和趙家家主趙金虎,還是比較親密的酒桌上的朋友,更有着在青樓同樓競技過的交情。

大刀坊門前箭樓上,那六丈血色緞帶飄揚起來,號角聲響起,宴席廳內開始觥籌交錯、酒肉飄香時,瀝血坊後院,小山之巔,一座用來賞景、兼有哨塔箭樓功效的九層小樓頂樓,羅家當代家主羅摩正揹着手,眺望着遠處熱鬧非凡的大刀坊。

“也難爲了他們。家主從荒原上辛辛苦苦的跑回來,而且這一趟還賺了不少帝錢,就連虎家圍子都被他們佔了去,當然是值得歡喜的事情。”生得頗爲俊逸瀟灑,蓄了一部尺許長美須,氣度雍容不凡的羅摩眸光閃爍,眉心一抹細線中幽光一閃,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啊。周家這些年,還是蠻恭謹的,明知道周老刀每次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好貨,九成利潤都被我羅家老店給颳走,他們還是恪守規矩,沒有私下裏偷偷的向秦家、藺家出貨……這份忠心,這份小心,很難得……”

“奈何,奈何……周老刀是個人物,他太是個人物了。”

“單單他一個人是個人物,也就罷了……偏偏周長弓、周鐵蛟兄弟兩,也有點深藏不露的意思……這也就罷了,他們的子侄當中……周大龍、周大虎、周大鳳、周大鵬、周大駿、周大騏……兄弟三人,每人都有兩個兒子,一共六個兒子,全都到了入道真修的門檻上!”

羅摩搖了搖頭:“這就不應該了哈,不應該了。”

“這等氣撸@等勢頭!”

“我羅家要的,是乖乖聽話,任憑我們宰割,任憑我們刮油的走狗鷹犬……可不要一個氣哌^於熾烈,過於旺盛,隨時可能蹦出來分走一塊肉的新興大族!”

“秦家,藺家,當年沒能壓制住他們,那是事出有因,不得已而爲之。”

“但是周家嘛……呵呵!”

羅摩用力握了握拳頭,他兩隻手掌驟然變得赤紅一片,指尖有一縷縷煞紅氣勁升騰而起,四周溫度驟然飆升,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湧出,小樓周邊,三十丈方圓內,一切草木驟然變得乾癟了下去,一些原本生機勃勃的花草,更是軟塌塌的匍匐在了地上。

趙金虎畢恭畢敬的站在羅摩身後。

雖然從某個層面上來說,趙金虎是羅摩的‘老丈人’……但是看趙金虎望向羅摩的眼神,那完全是——羅摩是他的親爹!

聽到羅摩的感慨聲,趙金虎細聲細氣的說道:“家主說得太對了……唔,這周老刀回來了,周家祖孫三代,可是齊全了……可以一網打盡了!”

輕咳了一聲,趙金虎笑道:“若是家主要斬草除根,我趙家願爲先鋒!”

眸子裏閃過一抹貪婪,趙金虎狠狠的看了一眼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護牆、箭樓等防禦設施,都比自家瀝血坊強出一大截的大刀坊。

冷笑一聲,趙金虎冷然道:“周老刀……周家,的確得教訓教訓了。”

頓了頓,趙金虎冷颼颼笑道:“這些年,周老刀實在是越來越威風了。許大馬棒、馬尚風這些人,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入道真修,他說教訓,就教訓……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爲,他周老刀纔是洛邑說話算數的那個呢!”

“聽說,還有好些人,願意跟着他周家三兄弟廝混。”

趙金虎輕嘆了一聲:“他們周家,這些年,果然是興旺發達得狠……是要好好的,教訓教訓了!”

羅摩淡然一笑,周身都有一縷縷血色煞氣升騰,逐漸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尊三眼、四臂、頭頂半彎血月的奇異法相。

趙金虎頓時敬畏莫名的彎下腰去。

羅摩,已經強大到凝聚天人法相的境界了麼?果然不愧是洛邑最強大家族的當代家主,這底蘊,哪裏是周家這等小門小戶的暴發戶能比的?

抿抿嘴,趙金虎又有點弄不懂了。

就羅摩一人,反掌就足以鎮殺周家——似乎也沒必要將周家太放在心上吧?

不過呢,周家倒黴,他趙金虎是樂見其成的。

憑着他和羅摩之間的關係……周家跌倒,他趙家可以喫個肚兒溜圓,豈不是快活?

大刀坊中,周家後院,議事廳中。

周老刀平安歸來,收穫頗豐。抄了虎家圍子,得了好些好貨,周老刀這次出行,很是賺了一筆錢。

之前在接風酒宴上,該發的錢物,已經發了下去。那些隨行的商隊夥計,死掉的,自然有厚厚的撫卹;受傷的,也有額外的獎賞;其他毫髮無傷的幸邇海灿幸环輼O重的獎勵。

幾支獸油製成的油燭照亮了不大的議事廳,紅撲撲的燭火照得所有人面皮通紅,好似塗抹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周家老爺子坐在輪椅上,有了五六分醉意的他,正樂呵呵的看着自家的兒孫們。

周老刀端坐在正中家主主位上,身邊的小桌上,十枚一疊,整整齊齊碼放着五十疊小帝錢。周長弓、周鐵蛟坐在周老刀左右手邊,面前一字兒排開了兄弟三個的六個兒子。

周大龍、周大虎,這是周老刀的兒子。

周大鳳、周大鵬,這是周長弓的後人。

周大駿、周大騏,則叫周鐵蛟一聲爹。

周老刀很認真的詢問了一番兄弟六個這些日子的修行進度後,很認真的講述了自己這次出行遭遇的諸般兇險,着重講述了虎家圍子因爲虎青的莫名襲殺,反而被盧仚反殺,整個虎家圍子壯丁被屠戮一空,偌大的基業被外人侵佔的事情。

“大龍、大虎,未來三個月,圈在家裏,不許踏出家門一步。”周老刀冷然說出了自己對兩個寶貝兒子的處理。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噤若寒蟬的兄弟兩個,冷聲道:“那牛家的蠢兒子和人爭風喫醋搶女人,你們是拿了他的錢了,還是喫了他的酒了,就這麼魯莽的爲他們出氣?”

“三個月,不許出門……敢出去一步,我親自打斷你們的狗腿!”

周老刀揮了揮手:“其中的道理,讓你們三叔給你們講清楚……不僅僅是大龍大虎,你們四個不要在一旁笑,你們下次若是敢犯同樣的錯誤,老子也照樣打斷你們的腿!”

“虎家圍子那般雄厚的基業,就因爲虎青那蠢貨莫名其妙的發作,族中男丁被屠戮一空……你們啊,沒見過那等場景……以後,帶你們見識見識一些被滅門的場面,你們纔會知道,什麼叫做謹慎小心!”

狠狠的訓斥了一番自家子弟,周老刀分別將十疊,也就是一百枚帝錢肅然遞給了兩個弟弟——周長弓、周鐵蛟都露出了欣然之色。

過去周老刀每次從荒原上返回,豁出去性命拼回來的資源,卻也有限,兄弟兩能分到三十、四十枚帝錢,大抵就是這樣的收益。

這次收入暴漲,能分到百枚帝錢,兄弟兩的修爲,可以穩穩的向上踏出一步了。

“長弓、鐵蛟,這是你們的份。”

周老刀又將一百枚帝錢塞進了自己口袋:“這是我的那一份!”

周老刀也面帶喜色——他已經到了某個關鍵的瓶頸口,只要有足夠的資源,他就能向上突破一個大層次。

現在的周老刀,只能算是‘天兵’,突破一個大階層後,就能踏入‘天士’階位。實力固然是飆升十倍以上,自家的嗓音,也會響亮許多。

聽聞,如今羅家的家主羅摩,也不過是‘天士’級的高手!

這可是掌控大半洛邑,影響力輻射周邊數萬裏的羅家家主!

若是周老刀能順利突破,能給周家帶來多少好處?

剩下的兩百枚帝錢中,周老刀沉吟片刻,分別取了兩疊,丟給了六個子侄:“你們這次,多拿一些,不要再調皮貪玩,整日裏打架生事,要知道努力精進,爭取早日踏入修煉正道。”

“在這荒原上討生活,拳頭夠大,才能發家,才能立命!”

小桌上,還剩下八十枚帝錢。

周老刀朝着自家老爹看了一眼:“爹,這八十枚帝錢,就按例藏入家中庫中,下次我出行,再支取十枚。”

大刀坊,周老刀自家院落。

院子一角,杵着一座高達二十丈的望樓。周老刀居住的院子,位於整個大刀坊的正中心位置。這座望樓,可以有效的觀察整個大刀坊的動靜。

盧仚正坐在望樓頂部,兩條腿從望樓的圍欄縫隙中伸出去,很愜意的一晃一晃着。

他沒有參加周家的接風酒宴,而是讓人送了幾罈子老酒,幾條清燉的野牛腿上來,大塊肉、大碗酒的喫喝着。

在兩儀天,盧仚只要吐納天地靈機,就能維持自身消耗,辟穀已經成了本能,只是偶爾爲了口腹之慾,纔會喫喝一些美食佳餚。

但是到了這一方天地,雖然也能通過樓蘭副鎮的印璽,吐納天地靈機,提供身軀所需。但是莫名的,還是會感覺到飢餓,還是需要補充足夠的酒肉,才能維持身體的正常損耗。

這是天地法則的不同……也有可能,是如今的盧仚,修爲層次不夠高!

盧仚身邊,放着一張鞣製精美的獸皮,上面用金紅色的漆水,端端正正的書寫了一部無名的標準修煉功法。

這門標準修煉功法,就是當年周家老爺子售賣一株鐵蛟草後,從羅家老店購買的修煉法門——購買這部無名功法的時候,羅家老店甚至還讓周家老爺子發下了毒誓,除非是他的嫡系血親,否則功法嚴禁外傳!

就是靠着這部無名功法,周老刀、周長弓、周鐵蛟兄弟三個,踏上了修煉之道。

來到周家,盧仚第一時間就讓周老刀將這部謹慎收納的功法原件取出,認真的檢定了一番。將這部功法不多的三千多個字眼逐字逐句的鑑定一番後,盧仚只能無語嘆息——這拿出來販賣的,連名字都懶得起一個的‘通行版’法門,果然粗陋到了極致。

這功法完全不涉及大道法則這麼高深的層面,完全就是對天地靈機最粗湹耐录{和哂谩F溥用手法之低劣,不要說兩儀天的修煉法門,就連極聖天、元靈天的修煉功法都比不上……

嗯,曾經元靈天大胤朝江湖上的那些高來高去的‘英雄俠客’們,他們的‘江湖武技’,其‘內氣罡氣’的哂檬址ǎ急戎芾系缎值苋齻�修煉的這門功法要精深微妙許多!

天地法則如此恢弘高遠,虛空之間存在莫名、莫測、讓盧仚都無法撼動分毫的可怕權柄的一方天地……其修煉法門就是這個水平?

盧仚是不信的!

聯想到,偌大的洛邑,連一家書店都沒有!

聯想到,以周老刀的身家,他聘用的教書先生,也就只教會了周大龍兄弟們最簡單的讀書識字,其他的什麼天文地理、人文歷史之類的一概不會……

壟斷和控制!

對知識的壟斷,就是對命叩目刂疲�

從這門粗陋的法門可以判斷,對於周老刀這等修士而言,一枚帝錢的價值,絕對無比的高昂——一枚帝錢,按照盧仚對周老刀的剖析,他正經用來修煉,大概需要半天時間才能吐納完全,將裏面的天地靈機徹底吸納。

若是用來療傷麼,效率會快很多,但是對於帝錢中蘊藏的天地靈機的浪費,也是驚人的。

總之,效率低,資源利用率差,而且可見的上限不高……這就是周老刀修煉的功法。

“如此說來,若是將這功法修改一二,以我的見識,可以將修煉的效率提升百倍以上。”盧仚大口大口的喝着烈酒——必須要說一句,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不知道是真的技術不行,還是沒把心思放在技術改良上,洛邑的酒,真夠難喝的!

“如果還有足夠的帝錢麼,倒是可以在短時間內,培養出一批可用的人手。”盧仚用力的撓了撓光溜溜的頭皮,突然自嘲的笑了起來——嚇,培養一批可用的人手,做什麼?

爭霸天下麼?

真正是閒得蛋疼了,哪裏有這個冤枉功夫?

只不過,腦海中又掀起了大浪,混雜的記憶碎片湧了上來,盧仚好似看到了一座座龐大的軍陣,而自己正扛着一柄光輝燦爛的禪杖,走在軍陣的最前方!

嗯,自己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部下!

‘叮’!

盧仚掛在手腕上的白骨舍利佛珠串微微一震,白骨舍利相互撞擊,發出刺耳的鳴叫聲。

盧仚也感受到,空氣中有冷冽的惡意襲來。

這股惡意來自四面八方,針對的是整個周家坊市的所有人!

遠處,傳來了喧譁聲——大刀坊四角的哨樓箭塔上,有值夜的私軍箭手嘶聲呵斥……尖銳的號角聲響起,緊接着一支響箭直衝雲霄,尖銳如狼嘯的哨子聲直衝離地數里的高空,隨之‘嘭’的一聲響箭爆開,大片磷光向四周擴散開來,隱隱化爲一柄長刀形狀。

整個大刀坊驟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