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重重的咳嗽了一聲,周家老爺子抬起右手,拍了拍周老刀的腦袋:“這一路,可太平?”
周老二、周老三身後,隨着周老刀出行的那些商隊夥計的家眷們,已經有點騷動,一個個朝着隊伍張望起來。
周老刀大聲應了一聲:“您老放心,這一路,大體太平……遇到了一夥不開眼的馬伲急焕献印瓤龋急粌鹤游沂岸蘖恕牛醽碛龅近c事,折了十幾個夥計,不過,也是好事。”
等候的人羣中,有哭泣聲傳來。
周老三轉過身,沉聲道:“哭什麼?哭什麼?家主回來,有點規矩沒有?折了的夥計,按規矩撫卹養老,自家子弟好生努力,以後也能跟着家主進出荒原,少不了一份前程……都給老子收聲!”
一通呵斥,人羣安靜了下來。
周老刀一骨碌站起身來,和自家兩個兄弟手把手的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就發出了酣暢的大笑聲。
周老二、周老三抬起頭來,深深的看了一眼藏在夥計隊裏不敢抬頭的周大龍、周大虎兄弟兩個,冷笑幾聲,然後同時向前迎了幾步,朝着盧仚深深的行了一禮:“法海兄弟!”
盧仚雙手合十,笑着向周家兄弟還了一禮:“毋庸客氣,大家都是自己人。”
盧仚又走上前去,主動向周家老爺子行了一禮:“老爺子安好,小僧法海,是老刀在路上救下來的落難之人。免不得,以後還多有叨擾之處。”
周家老爺子雖然不是入道真修,他在荒原上出生入死的經歷,可比周老刀這大兒子還要豐富許多。是人是鬼,他見得多了,天南地北的奇人異事,各種鬼怪神仙,他以往要麼見識過,要麼聽說過。
見到盧仚極力壓制後,依舊有一丈五六尺高下的雄偉身軀,再看看盧仚那鎮定從容的舉止風度,以及身上散發出的莫名壓力,周家老爺子神色一肅,單臂撐着輪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他上下打量了盧仚一陣,然後大笑了起來:“說得對,都是自家人……貴客登門,實在是歡喜,趕緊進門,趕緊的……上酒,上肉,趕緊熱鬧起來!”
盧仚說,‘大家都是自己人’!
這周家老爺子可有意思了,直接就來了一句‘大家都是自家人’!
盧仚笑着頷首,周老刀和兩個兄弟也紛紛大笑,一行人也不囉嗦,昂首挺胸的進了大刀坊。隨後,正門東側,高高的箭塔上,就有周家的私軍箭手吹響了號角,將一柄用血色綢緞裝飾的長刀掛在了箭樓外最顯眼的位置!
足足有六丈長短的血色緞帶隨風飄揚,好似一條血龍在飛舞,視力稍好一點的人,哪怕站在舊城區的南城牆上,都能看到這一條隨風飄蕩的血色緞帶!
這也是荒城的風俗。
這代表,這一家子的家主,真正的主事之人回來了。
但凡要堂而皇之登門的,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你都可以開始動作了!
是朋友,登門了有酒有肉。
是敵人,登門後血肉橫飛!
不得不說,荒原的這等民風民俗,果然是彪悍直接。
大刀坊,斜對角,隔着一條清河,同樣是厚重的院牆圍繞,內有小山樹林、飛檐重樓。這是‘瀝血坊’,是洛邑趙氏族人聚居之地。
趙氏和周家一般,也都屬於洛邑的‘暴發戶’家族,也僅僅當代家主這一代人得了機緣造化,僥倖踏入修煉正途,掙下了一份可觀的家業。
只是,不如周家的是,趙氏家主這一代兄弟卸啵侨氲勒嫘蓿挥袃扇耍覍嵙B周家三兄弟中最弱的周鐵蛟都比不上。
是以,趙氏在洛邑無論是實權還是聲望,乃至各方面的威懾力,遠不如周家。
奈何,趙氏當代家主有一對兒千嬌百媚的屔畠海∏∮直宦逡貙嵙ψ顝姷牧_家當代家主看上,直接成了羅家家主第二十七房和二十八房小妾。
由此,趙氏就和羅家攀上了親。
如今,趙氏家主是洛邑東門遊騎標營標將,手下也有萬多人馬;趙氏家主那個同樣是入道真修的同胞弟弟,則是在洛邑官辦的大獄‘洛邑苦營’中充當鎮守,麾下有近萬獄卒,掌握着幾近十萬囚犯、苦役的生死。
大刀坊和瀝血坊就隔了一條寬不過二十幾丈的清河,河上更有飛橋橫渡,兩家算是極近的鄰居。平日裏,兩家人的關係也都過得去,周長弓和趙家家主趙金虎,還是比較親密的酒桌上的朋友,更有着在青樓同樓競技過的交情。
大刀坊門前箭樓上,那六丈血色緞帶飄揚起來,號角聲響起,宴席廳內開始觥籌交錯、酒肉飄香時,瀝血坊後院,小山之巔,一座用來賞景、兼有哨塔箭樓功效的九層小樓頂樓,羅家當代家主羅摩正揹着手,眺望着遠處熱鬧非凡的大刀坊。
“也難爲了他們。家主從荒原上辛辛苦苦的跑回來,而且這一趟還賺了不少帝錢,就連虎家圍子都被他們佔了去,當然是值得歡喜的事情。”生得頗爲俊逸瀟灑,蓄了一部尺許長美須,氣度雍容不凡的羅摩眸光閃爍,眉心一抹細線中幽光一閃,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啊。周家這些年,還是蠻恭謹的,明知道周老刀每次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好貨,九成利潤都被我羅家老店給颳走,他們還是恪守規矩,沒有私下裏偷偷的向秦家、藺家出貨……這份忠心,這份小心,很難得……”
“奈何,奈何……周老刀是個人物,他太是個人物了。”
“單單他一個人是個人物,也就罷了……偏偏周長弓、周鐵蛟兄弟兩,也有點深藏不露的意思……這也就罷了,他們的子侄當中……周大龍、周大虎、周大鳳、周大鵬、周大駿、周大騏……兄弟三人,每人都有兩個兒子,一共六個兒子,全都到了入道真修的門檻上!”
羅摩搖了搖頭:“這就不應該了哈,不應該了。”
“這等氣撸@等勢頭!”
“我羅家要的,是乖乖聽話,任憑我們宰割,任憑我們刮油的走狗鷹犬……可不要一個氣哌^於熾烈,過於旺盛,隨時可能蹦出來分走一塊肉的新興大族!”
“秦家,藺家,當年沒能壓制住他們,那是事出有因,不得已而爲之。”
“但是周家嘛……呵呵!”
羅摩用力握了握拳頭,他兩隻手掌驟然變得赤紅一片,指尖有一縷縷煞紅氣勁升騰而起,四周溫度驟然飆升,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湧出,小樓周邊,三十丈方圓內,一切草木驟然變得乾癟了下去,一些原本生機勃勃的花草,更是軟塌塌的匍匐在了地上。
趙金虎畢恭畢敬的站在羅摩身後。
雖然從某個層面上來說,趙金虎是羅摩的‘老丈人’……但是看趙金虎望向羅摩的眼神,那完全是——羅摩是他的親爹!
聽到羅摩的感慨聲,趙金虎細聲細氣的說道:“家主說得太對了……唔,這周老刀回來了,周家祖孫三代,可是齊全了……可以一網打盡了!”
輕咳了一聲,趙金虎笑道:“若是家主要斬草除根,我趙家願爲先鋒!”
眸子裏閃過一抹貪婪,趙金虎狠狠的看了一眼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護牆、箭樓等防禦設施,都比自家瀝血坊強出一大截的大刀坊。
冷笑一聲,趙金虎冷然道:“周老刀……周家,的確得教訓教訓了。”
頓了頓,趙金虎冷颼颼笑道:“這些年,周老刀實在是越來越威風了。許大馬棒、馬尚風這些人,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入道真修,他說教訓,就教訓……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爲,他周老刀纔是洛邑說話算數的那個呢!”
“聽說,還有好些人,願意跟着他周家三兄弟廝混。”
趙金虎輕嘆了一聲:“他們周家,這些年,果然是興旺發達得狠……是要好好的,教訓教訓了!”
羅摩淡然一笑,周身都有一縷縷血色煞氣升騰,逐漸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尊三眼、四臂、頭頂半彎血月的奇異法相。
趙金虎頓時敬畏莫名的彎下腰去。
羅摩,已經強大到凝聚天人法相的境界了麼?果然不愧是洛邑最強大家族的當代家主,這底蘊,哪裏是周家這等小門小戶的暴發戶能比的?
抿抿嘴,趙金虎又有點弄不懂了。
就羅摩一人,反掌就足以鎮殺周家——似乎也沒必要將周家太放在心上吧?
不過呢,周家倒黴,他趙金虎是樂見其成的。
憑着他和羅摩之間的關係……周家跌倒,他趙家可以喫個肚兒溜圓,豈不是快活?
大刀坊中,周家後院,議事廳中。
周老刀平安歸來,收穫頗豐。抄了虎家圍子,得了好些好貨,周老刀這次出行,很是賺了一筆錢。
之前在接風酒宴上,該發的錢物,已經發了下去。那些隨行的商隊夥計,死掉的,自然有厚厚的撫卹;受傷的,也有額外的獎賞;其他毫髮無傷的幸邇海灿幸环輼O重的獎勵。
幾支獸油製成的油燭照亮了不大的議事廳,紅撲撲的燭火照得所有人面皮通紅,好似塗抹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周家老爺子坐在輪椅上,有了五六分醉意的他,正樂呵呵的看着自家的兒孫們。
周老刀端坐在正中家主主位上,身邊的小桌上,十枚一疊,整整齊齊碼放着五十疊小帝錢。周長弓、周鐵蛟坐在周老刀左右手邊,面前一字兒排開了兄弟三個的六個兒子。
周大龍、周大虎,這是周老刀的兒子。
周大鳳、周大鵬,這是周長弓的後人。
周大駿、周大騏,則叫周鐵蛟一聲爹。
周老刀很認真的詢問了一番兄弟六個這些日子的修行進度後,很認真的講述了自己這次出行遭遇的諸般兇險,着重講述了虎家圍子因爲虎青的莫名襲殺,反而被盧仚反殺,整個虎家圍子壯丁被屠戮一空,偌大的基業被外人侵佔的事情。
“大龍、大虎,未來三個月,圈在家裏,不許踏出家門一步。”周老刀冷然說出了自己對兩個寶貝兒子的處理。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噤若寒蟬的兄弟兩個,冷聲道:“那牛家的蠢兒子和人爭風喫醋搶女人,你們是拿了他的錢了,還是喫了他的酒了,就這麼魯莽的爲他們出氣?”
“三個月,不許出門……敢出去一步,我親自打斷你們的狗腿!”
周老刀揮了揮手:“其中的道理,讓你們三叔給你們講清楚……不僅僅是大龍大虎,你們四個不要在一旁笑,你們下次若是敢犯同樣的錯誤,老子也照樣打斷你們的腿!”
“虎家圍子那般雄厚的基業,就因爲虎青那蠢貨莫名其妙的發作,族中男丁被屠戮一空……你們啊,沒見過那等場景……以後,帶你們見識見識一些被滅門的場面,你們纔會知道,什麼叫做謹慎小心!”
狠狠的訓斥了一番自家子弟,周老刀分別將十疊,也就是一百枚帝錢肅然遞給了兩個弟弟——周長弓、周鐵蛟都露出了欣然之色。
過去周老刀每次從荒原上返回,豁出去性命拼回來的資源,卻也有限,兄弟兩能分到三十、四十枚帝錢,大抵就是這樣的收益。
這次收入暴漲,能分到百枚帝錢,兄弟兩的修爲,可以穩穩的向上踏出一步了。
“長弓、鐵蛟,這是你們的份。”
周老刀又將一百枚帝錢塞進了自己口袋:“這是我的那一份!”
周老刀也面帶喜色——他已經到了某個關鍵的瓶頸口,只要有足夠的資源,他就能向上突破一個大層次。
現在的周老刀,只能算是‘天兵’,突破一個大階層後,就能踏入‘天士’階位。實力固然是飆升十倍以上,自家的嗓音,也會響亮許多。
聽聞,如今羅家的家主羅摩,也不過是‘天士’級的高手!
這可是掌控大半洛邑,影響力輻射周邊數萬裏的羅家家主!
若是周老刀能順利突破,能給周家帶來多少好處?
剩下的兩百枚帝錢中,周老刀沉吟片刻,分別取了兩疊,丟給了六個子侄:“你們這次,多拿一些,不要再調皮貪玩,整日裏打架生事,要知道努力精進,爭取早日踏入修煉正道。”
“在這荒原上討生活,拳頭夠大,才能發家,才能立命!”
小桌上,還剩下八十枚帝錢。
周老刀朝着自家老爹看了一眼:“爹,這八十枚帝錢,就按例藏入家中庫中,下次我出行,再支取十枚。”
大刀坊,周老刀自家院落。
院子一角,杵着一座高達二十丈的望樓。周老刀居住的院子,位於整個大刀坊的正中心位置。這座望樓,可以有效的觀察整個大刀坊的動靜。
盧仚正坐在望樓頂部,兩條腿從望樓的圍欄縫隙中伸出去,很愜意的一晃一晃着。
他沒有參加周家的接風酒宴,而是讓人送了幾罈子老酒,幾條清燉的野牛腿上來,大塊肉、大碗酒的喫喝着。
在兩儀天,盧仚只要吐納天地靈機,就能維持自身消耗,辟穀已經成了本能,只是偶爾爲了口腹之慾,纔會喫喝一些美食佳餚。
但是到了這一方天地,雖然也能通過樓蘭副鎮的印璽,吐納天地靈機,提供身軀所需。但是莫名的,還是會感覺到飢餓,還是需要補充足夠的酒肉,才能維持身體的正常損耗。
這是天地法則的不同……也有可能,是如今的盧仚,修爲層次不夠高!
盧仚身邊,放着一張鞣製精美的獸皮,上面用金紅色的漆水,端端正正的書寫了一部無名的標準修煉功法。
這門標準修煉功法,就是當年周家老爺子售賣一株鐵蛟草後,從羅家老店購買的修煉法門——購買這部無名功法的時候,羅家老店甚至還讓周家老爺子發下了毒誓,除非是他的嫡系血親,否則功法嚴禁外傳!
就是靠着這部無名功法,周老刀、周長弓、周鐵蛟兄弟三個,踏上了修煉之道。
來到周家,盧仚第一時間就讓周老刀將這部謹慎收納的功法原件取出,認真的檢定了一番。將這部功法不多的三千多個字眼逐字逐句的鑑定一番後,盧仚只能無語嘆息——這拿出來販賣的,連名字都懶得起一個的‘通行版’法門,果然粗陋到了極致。
這功法完全不涉及大道法則這麼高深的層面,完全就是對天地靈機最粗湹耐录{和哂谩F溥用手法之低劣,不要說兩儀天的修煉法門,就連極聖天、元靈天的修煉功法都比不上……
嗯,曾經元靈天大胤朝江湖上的那些高來高去的‘英雄俠客’們,他們的‘江湖武技’,其‘內氣罡氣’的哂檬址ǎ急戎芾系缎值苋齻�修煉的這門功法要精深微妙許多!
天地法則如此恢弘高遠,虛空之間存在莫名、莫測、讓盧仚都無法撼動分毫的可怕權柄的一方天地……其修煉法門就是這個水平?
盧仚是不信的!
聯想到,偌大的洛邑,連一家書店都沒有!
聯想到,以周老刀的身家,他聘用的教書先生,也就只教會了周大龍兄弟們最簡單的讀書識字,其他的什麼天文地理、人文歷史之類的一概不會……
壟斷和控制!
對知識的壟斷,就是對命叩目刂疲�
從這門粗陋的法門可以判斷,對於周老刀這等修士而言,一枚帝錢的價值,絕對無比的高昂——一枚帝錢,按照盧仚對周老刀的剖析,他正經用來修煉,大概需要半天時間才能吐納完全,將裏面的天地靈機徹底吸納。
若是用來療傷麼,效率會快很多,但是對於帝錢中蘊藏的天地靈機的浪費,也是驚人的。
總之,效率低,資源利用率差,而且可見的上限不高……這就是周老刀修煉的功法。
“如此說來,若是將這功法修改一二,以我的見識,可以將修煉的效率提升百倍以上。”盧仚大口大口的喝着烈酒——必須要說一句,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不知道是真的技術不行,還是沒把心思放在技術改良上,洛邑的酒,真夠難喝的!
“如果還有足夠的帝錢麼,倒是可以在短時間內,培養出一批可用的人手。”盧仚用力的撓了撓光溜溜的頭皮,突然自嘲的笑了起來——嚇,培養一批可用的人手,做什麼?
爭霸天下麼?
真正是閒得蛋疼了,哪裏有這個冤枉功夫?
只不過,腦海中又掀起了大浪,混雜的記憶碎片湧了上來,盧仚好似看到了一座座龐大的軍陣,而自己正扛着一柄光輝燦爛的禪杖,走在軍陣的最前方!
嗯,自己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部下!
‘叮’!
盧仚掛在手腕上的白骨舍利佛珠串微微一震,白骨舍利相互撞擊,發出刺耳的鳴叫聲。
盧仚也感受到,空氣中有冷冽的惡意襲來。
這股惡意來自四面八方,針對的是整個周家坊市的所有人!
遠處,傳來了喧譁聲——大刀坊四角的哨樓箭塔上,有值夜的私軍箭手嘶聲呵斥……尖銳的號角聲響起,緊接着一支響箭直衝雲霄,尖銳如狼嘯的哨子聲直衝離地數里的高空,隨之‘嘭’的一聲響箭爆開,大片磷光向四周擴散開來,隱隱化爲一柄長刀形狀。
整個大刀坊驟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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