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老僧笑得猙獰,兩顆眼珠也一如金蓮中的小和尚,變成了森森的紅色,噴出了淡淡的火光。
他深沉的喘息着,身體微微一晃,身形就和四周的混沌潮汐融爲一體,再也難以捕捉到他的存在。只是,偶爾混沌潮汐中一抹紅色火光一閃而過,足以代表,他並沒有遠離,而是用莫測的神通跟在了盧仚等人身邊。
兩儀天。
天空,地面,城池,荒原……無數生靈,無數修士,靜靜的抬頭看着天空。他們通體燃燒着淡淡的光焰,眸子裏閃爍着淡淡的白光。
所有生靈的腦海中,都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在向他們講述‘太瞐’的偉大,向他們宣揚‘太瞐’的榮光,更將一個無法動搖的信仰,一個絕對的理念,一個終極的人生目標,深深扎進了他們的神魂深處:
竭盡全力的修煉,飛昇無上太初天,投奔太瞐大帝麾下,爲太瞐大帝征討四方,永恆沐浴太瞐大帝的榮光!
整個兩儀天,所有生靈,都成了太瞐大帝最癲狂的狂信徒。
道修,沒有了。
佛修,沒有了。
所有的妖魔鬼怪的殘留,沒有了。
什麼爭端,什麼異見,各種曾經的個人恩怨,宗門恩仇,全都在那溫煦、極端,極度排外的光芒中煙消雲散。
從此,大家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不再有爭鬥,不再有矛盾,大家心兒放在一起,力氣並在一起,所有資源調集在一起,傾盡全力的修煉,極力的支撐着一個又一個天之驕子飛昇上界,這就足夠了!
“去上界!”一名光頭老僧歇斯底里的仰天長呼。
“我主聖壽無疆!”一名手持紫金如意的老道聲嘶力竭的流淚狂喊。
“我主啊……”無數生靈跪倒在地,向着上界的太瞐大帝頂禮膜拜,哪怕太瞐大帝根本不可能將注意挪到這裏來,根本不可能將自己哪怕最微小的一縷目光投注在這些毫無價值的下界螻蟻身上。
偌大的兩儀天,唯有小小的洞府中,唯有三葬和尚勉強維持着一線清明。
他盤坐在地上,低聲唸誦着玄奧的經咒,抵擋着靈璓那恐怖的一擊帶來的‘淨化’和‘渡化’。
祭壇上,佛陀拈花講道圖放出淡淡的光芒,護住了三葬和尚周身。若是沒有這張講道圖,三葬和尚也已經在靈璓的那一擊中,徹底成爲了太瞐大帝的狂信徒。
“流毒無窮啊!”三葬和尚突然冷笑了一聲:“太瞐……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冷笑聲中,三葬和尚突然抬起頭來,有點詫異的喃喃道:“似乎,有老朋友路過?唔,定然是錯覺……老衲的老朋友,早就煙消雲散,姓名不傳於天地之間,怎可能有老朋友?”
“普天之下,也唯有老衲,還記得你們罷?”
“老衲還記得你們。”
“所以,你們就不算真正的湮滅了……只要老衲還記得你們,就算希望再微薄,總算也有一線希望,不是麼?”
三葬和尚微笑着:“只要老衲還記得你們!”
第875章 樓蘭副鎮(5)
天,灰濛濛的。
地,溼噠噠的。
有氣無力的鉛雲,好像被打斷了腿子的山麻雀的尾巴,病懨懨的垂在頭頂,稀稀拉拉的向下面掉着一顆顆亮晶晶的雨珠兒。
盧仚被略有點冷意的雨珠激醒,身體哆嗦了一下,艱難的翻過身,仰面看着天。
雨點落下,落下。
晶瑩的雨珠,在空氣中拉出清晰的痕跡,撞在面頰上,一縷寒意就滲進了麪皮。
‘寒意’?
盧仚激靈靈打了個寒戰——自從他修行有成之後,他有多少年沒感受到寒意了?
這雨珠落下,砸在身上的感覺,讓盧仚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好像,上輩子躺在病牀上動彈不得的他,眼睜睜的看着病房中的自動感應噴頭,‘譁’的一下噴出了無數晶瑩的水珠,將自己,將病牀,將四周的搶救儀器噴了個溼透。
那一天的寒冷,就和現在雨珠中的寒意差不多點兒,都冷到了骨子裏,冷到了骨髓裏。
盧仚咳嗽了起來。
脖頸有點痛,應該是頸椎骨的幾個骨節錯位,壓迫到了神經。
脖頸內有點腫脹,應該是有幾根血管發生了破損,淤血淤堵在肌體內。
五臟六腑火辣辣的,酸溜溜的,各種怪異的痛楚不斷襲來。不用問了,五臟六腑定然受到了重創,尤其是胃部應該出現了大窟窿,胃液大量流淌出來,浸泡了五臟六腑,胃液正在‘消化’自己的其他臟腑,所以帶來了讓盧仚差點慘嚎的劇痛。
嘖,這可是連黃金、鑽石都能輕鬆融化的‘佛主級胃液’啊。
僥倖的是,自己的五臟六腑也鍛造得頗爲堅固,有龍象之威,還是承受住了自產自銷的胃液的侵蝕。雖然痛苦,但是五臟六腑還保留了完好,沒有缺個腰子、少個苦膽什麼的。
除此之外,腰椎也不對勁。
嗯,兩條腿更是有趣了。盧仚翻過身來,仰面看天,但是右側小腿居然朝着天空……這是來了個原地一百八十度大回旋麼?膝蓋內傳來無法言喻的痛苦,嗯,應該是所有的關節和經絡都粉碎了。
兩條胳膊,還行,還能動彈,就是兩個手掌腫得和無骨鳳爪一樣。
還是那種被榔頭粉碎了所有骨頭,然後被調皮的老奶奶用牙齒啃出了所有的碎骨,又在臭腳老泥坑酸菜裏浸泡了三年的那種無骨鳳爪。
白慘慘的,裏面混着大片黑青色的淤血。
要多可憐有多可憐的樣子。
“這是……”
盧仚艱難的晃了晃大腦袋。
腦子裏一片‘轟隆隆’,眼前金星亂閃,兩個耳朵同時在神經性耳鳴,就好像十支三十三年蟬在耳朵孔裏聲嘶力竭的慘叫一樣。
“三十三年蟬?那是什麼玩意兒?”
盧仚隱隱覺得,自己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是三十三年蟬,究竟是什麼?腦子裏一片混亂,一片蒼白,他想不起和這有關的任何信息。
“那麼,我是誰?”
“我在哪裏?”
“我要做什麼?”
“我要往哪裏?”
盧仚下意識的問出了最終極的哲學問題——很顯然,他沒能給自己一個確切的答覆。
“我是,我是……我是……”
劇痛襲來,混亂的腦子好像剛剛爆發過一場天人血戰的混沌虛空,亂到了極致,一切都被攪得稀碎,根本無法清理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盧仚低沉的咒罵着,嘴裏就不斷有淤血混着胃液噴了出來。色澤詭異的混合液汁中,甚至有大量內臟的碎片。氣味刺鼻的混合汁液從面頰上滑落,腐蝕得麪皮火辣辣的刺痛,尤其是它刺激了嗓子,盧仚控制不住的一邊低聲咒罵,一邊劇烈的咳嗽。
亂成一團的腦海中,一點幽光驟然亮起。
太初混同珠顯出真形,放出幽光,定住了盧仚混亂至極,更是破損嚴重的腦海,一縷縷的捋順這些混亂的記憶、駁雜的信息。
絲絲縷縷的,盧仚亂糟糟,幾乎湮滅的神魂一絲一縷的,在太初混同珠的努力下拼湊在一起,逐漸化爲一小團宛如螢火蟲一般微弱的小小光團。
和盧仚曾經的,在腦海中高達數萬丈的神魂法相相比,這一小團好容易聚集起來的神魂,簡直孱弱得可憐,頗有幾分辛酸、淒涼的感覺。
只是,起碼腦子裏不這麼疼了。
盧仚起碼回覆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他晃着腦袋,低聲的嘟囔着,毅然決然的放棄了追索自己身份的努力。再這麼極力挖掘下去,他的腦漿幾乎都要爆開了,還是順其自然的好吧。
該想起來的時候,什麼都能想起來。
盧仚苦笑着安慰自己,然後深深的呼吸着,用盡全力的,循着某種本能呼吸着。
清涼潮溼的空氣吸入體內,在破損了不知道多少肺泡,正在不斷滲血、漏氣,一片火辣辣疼痛的肺部轉了一圈。強烈的刺激讓盧仚再次劇烈咳嗽,大口吐血,吐得不亦樂乎。
印象中,無論身體受了多重的傷,只要一個深呼吸,傷勢就會急速癒合。
但是這裏,似乎沒用?
盧仚皺起了眉頭。
混亂一片,比混沌虛空還要混亂的腦海中,螢火蟲般微弱的神念放出淡淡光芒,無比艱難的將一縷極其弱小的神念透了出去。
弱小的神念,勉強在身週三丈內轉了一圈,就被天風一吹,一大半消散於空氣中,一小半一個哆嗦,無比狼狽的竄回了體內。
“這是什麼鬼地方?”盧仚皺起了眉頭。
道韻,很清晰,很強烈。
嗯,沒錯,這種充盈虛空的,無形無跡,卻撐起了整個世界咿D框架的東西,應該稱之爲‘大道道韻’……天地大道無比強大,橫貫虛空,而祂們散發出的道韻,則是瀰漫在所有物體體內,充盈在所有物體身邊。
萬物都被道韻包裹,盧仚剛剛神念放出感受到的道韻,比他印象中,之前那些世界的道韻要強大萬億倍,清晰萬億倍!
‘之前那些世界’?
盧仚皺起了眉頭。
這個概念很古怪——之前那些世界?難道,自己之前走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很多世界的風景麼?
有點意思,但是,現在想這些,除了讓自己的腦漿子痛得不亦樂乎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無比強烈,無比清晰的道韻,這瀰漫整個虛空,充盈萬物的大道……完全無法撼動。
就好像一根根用純粹的金剛石混雜了混沌靈金鑄成的合金擎天柱,一根一根直徑萬里、高不可估量的巨柱矗立在天地之間,而盧仚的神念就好像一隻朝生暮死,且先天發育不良的蜉蝣小蟲子,任憑他用盡力量撞擊、啃噬這合金擎天柱,也無法從上面弄下半點好處。
看得到。
摸不到。
更是喫喝不到。
嗯,更可怕的事情是,盧仚等到自己透出體外的一大半神念消散了,這才隱隱感知到,這合金的擎天柱上面,居然還有一股浩浩天威存在。
原本已經堅固無比,完全不是他這種小蟲子可以碰觸的擎天柱外面,居然還佈置了超級的鎮山大陣,將擎天柱守得結結實實,密不透風。任何敢於碰觸這大道,敢於想要從這大道中撈取好處的倒黴蛋,要麼沒有這個實力,要麼有這個實力稍稍觸動天地大道,就會即刻被這浩浩天威碾殺當場。
碰觸不得,萬萬碰觸不得。
盧仚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一方天地的大道道韻,有點古怪。
大道明明白白的呈現在你的眼前,但是無法觀望,無法思量,無法觸碰,更無法汲取、參悟、銘刻、吸納……一切正常的修煉手段,都無法使用。
嗯,天地靈機更是無比濃郁。
這一方天地的天地靈機,濃郁得讓人窒息。盧仚每一個呼吸間,進出身軀,隨意吐納的天地靈機,都是‘之前那些世界’的百萬倍、千萬倍……
這一方世界的天地靈機,濃厚得有點沒道理。
但是天地大道恆古不動,根本無法觸摸,無法感受……連帶着,這濃厚無比的天地靈機,也就成了鏡中花、水中月。盧仚每一個深呼吸,都能感受到宛如水銀的天地靈機在身軀內進進出出,卻沒能在身軀內留下一絲半點。
水過留痕……
這天地靈機路過盧仚的身體,連一絲痕跡都不願意留下。
端的就是一極度高端的綠茶女,勾着手指朝着你笑着召喚‘大爺來快活呀’,等你真個屁顛屁顛的湊過去,卻發現人間一溜煙的跑得無影無蹤,就連一縷廉價的香水氣味都吝嗇留下。
道韻無法觸碰。
靈機無法吸納。
任憑盧仚如何努力,他殘破的身軀內,也沒有半點兒法力殘留,所有傷勢都在緩慢加重,沒有半點兒癒合的樣子。
盧仚喘着氣,他突然記起來,自己似乎有‘一方佛國’,內有無窮的好處。
一念動,萬念生。
盧仚腦海中,突然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剛剛凝聚的一丁點兒神魂之力驟然耗盡,他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過去。
他腦海深處,已然蜷縮成一點微光的紅塵天微微一蕩,放出一絲絲黯淡的佛光,然後再次沒有了任何的動靜。
低沉的腳步聲傳來。
盧仚艱難的扭頭望去,一條通體黑金色,色澤半透明,長有三尺的小龍叼着一隻肥碩異常,形如竹鼠,通體金毛,體長兩尺許的小獸一步一步的走了回來。
天龍禪杖。
盧仚在下界,用自己的本命佛寶番天印,連同小金剛須彌山,加上瓊華娘娘曾經的道場,曾經的母胎玉脈瓊華山,再加上她的母胎和無窮盡造化母液,耗費無數底蘊,終於鍛造出來的奇異佛寶。
哦,在鍛造過程中,似乎還融入了其他更高階的材料。
這就令得這柄天龍禪杖,雖然是人造的佛寶兵器,卻有着近乎生靈的造化形態。靈性十足的天龍禪杖在盧仚重傷昏迷期間,居然自己溜了出去,而且順利的狩獵了一支肥碩的小獸,屁顛屁顛的帶了回來給盧仚。
盧仚深深的看了一眼天龍禪杖。
他有點忘了這傢伙的名號,但是那一縷清晰的神魂血脈牽連的感覺,讓他明白,這三尺小龍和自己有着無比親密的關係。
他呼出了一口氣,輕聲笑道:“做得漂亮,只是……”
天龍禪杖湊到盧仚腦袋旁,將小獸脖頸上的傷口湊到了盧仚嘴邊。
盧仚嗅到了一股略帶竹根清香,但是濃烈無比的獸血氣息,他的身軀內頓時傳來了無法遏制的‘飢渴’感,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蠕動,都在咆哮怒吼,瘋狂的催促他趕緊做點什麼。
盧仚還是看了一眼天龍禪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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