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124章

作者:血红

朱崇和一羣文教重臣差點沒氣得眼珠子都凸了出來。

朱崇厲聲道:“是‘紅蓮現、享平安’……是‘紅蓮天女、降世安民’!”

朱崇嘶聲道:“大家想想前朝末年的記載……前朝江山傾覆,社稷崩碎時,有多少亂軍喊出了這一類的宗教口號?此次安平州的叛亂……”

勳貴班列中,好些公侯同時呵斥起來。

“大丞相慎言,焉敢用前朝來比擬本朝?”

“陛下,臣請將大丞相拖出去重責一千杖,大丞相口出不吉之言,是詛咒我大胤國吣模 �

“太后,可見這大丞相是居心叵測,他居然拿國泰民安的本朝,與民不聊生的前朝比!”

大殿內亂糟糟的吵成了一團,剛剛被罰了一大筆錢的勳貴們猶如一羣受傷的惡狗,瘋狂的撲擊着朱崇。

朱崇被勳貴們突然的暴起弄得手足無措,他憤怒的呵斥着,但是哪裏還有人聽他的話?

連續大敗了兩場,損失的士卒、輜重之類還是小事,損失最多的,是朱崇的威望,是文教臣子們在朝堂上的影響力。

往日裏,這些文教臣子動用無數喉舌,紛紛鼓吹自己,將文教的官員們塑造成了治國理政的天才,好似他們一個個都無所不能一般,正是在他們的治理下,大胤纔有瞭如今的安盛、祥和的局面。

但是兩場大敗,一下子就撕掉了文教官員們臉上的遮羞布。

勳貴們驚訝、更驚喜的發現——哦,原來你們也就一廢物!

原本,勳貴們以爲,只有自家纔是一羣喫喝拉撒的大肥豬,整天裏在泥水塘子裏翻滾。

但是,居然你們這些文教君子和我們一樣,都是一羣癡肥無能的大肥豬,那麼,無論如何也要拖拽着諸位一起下泥水塘子打滾纔好嘛。

一時間,各種冷嘲熱諷層出不窮,更有人對朱崇喊打喊殺。

樂武則是扯着嗓子‘嗷嗷’大吼:“太后,陛下,大丞相所言也有道理,安平州的叛亂,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所以,臣請戰,臣請出動禁軍,強勢殲滅安平州叛軍!”

樂武大聲叫嚷着,看上去頗爲激動、癲狂。

但是他的目光,卻冷靜無比,就好像當年他還在街頭賣肉的時候,手持屠刀,瞅準了一條大肥狗,準備一刀斃命時一樣冷靜。

王璞戰歿的時候,樂武就察覺到了安平州的不對勁,大將軍府下,由賈昱控制的一支祕諜,就派出了精幹人手,迅速趕赴安平州查探消息。

這些天,已經有一些靠譜的情報傳了回來。

安平州,有古怪,而且是聳人聽聞的古怪。

樂武不介意,借用這次王(王卜)大敗的事情,從安平州,從文教諸家身上,扯下一大塊肥肉來!

果不其然,聽到樂武主動請纓,朱崇和一羣文教重臣同時反駁。

“陛下,臣以爲,禁軍乃國之根本,不可輕動。”朱崇大聲道:“臣請,繼續由城防軍中抽調精兵強將,組建平亂軍,開赴安平州。”

朱崇咂鹆嗽福穆曇粽鸨U如雷,蓋過了其他人的聲音。

“大將軍既然有意平亂,不如請大將軍,支援一批禁軍的優良軍械、甲冑、戰馬,如何?”

朱崇斜眼看着樂武。

樂武‘呵呵’冷笑。

武將班列中,樂山突然開口:“就算給了你們禁軍的軍械,你們就打得贏了?還有,你們還準備從哪裏抽調兵力?鎬京的城尉府,已經被抽空了吧?”

朱崇等人臉色微變。

沒錯,前後兩支平亂大軍出動,鎬京城的城尉府下轄的城防軍,已經被抽調一空。

雖然在賬面上,鎬京城城尉府所轄的城防軍,應該還有近千萬兵力——大抵就是兩千多個坊市,每個坊市都還有五千上下的駐軍。

但是實際上,那近千萬兵力,全只存在於賬面上。

近千萬人的空餉,喫起來不舒服麼?

但是喫空餉這種事情,自己偷偷摸摸喫就是,如果被外人知道了,這就是要命的了!

朱崇等人目光深沉的看着樂山,他們心情更加沉重了,樂山是樂武的親侄兒,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難不成,是樂武一直在窺伺他們城尉府的虛實?

樂武微笑,正要趁勢追擊,痛打一波,一名紫衣太監面無人色的狂奔進了扶搖殿,一進大門就‘咚’的一下跪在地上,身體順着光滑的地面向前‘哧溜’滑出了十幾丈遠。

“什麼事情,慌里慌張的?”魚長樂見得這般模樣,當即開口訓斥。

“太后,陛下,東琦伯……東琦伯反了!”

紫衣太監嘶聲道:“東琦伯以世子齊胂不明暴斃爲由,發檄文,反了。”

第170章 雪上加霜(2)

齊胂?

不明暴斃?

東琦伯發檄文,起兵造反?

大殿上,盧仚呆了許久,齊胂這個名字,幾乎都被他徹底忘記了。本來就是一個多月兩個月前的事情,但似乎都過去了好些年了。

一個不受寵,被自己親爹送來鎬京當人質,每年打發點銀錢,隨他在鎬京城內花天酒地、胡作非爲的紈絝子而已。

因爲和柳梧臭味相投,結爲好友,結果就被柳梧牽扯到了‘綠雀鬼祟’一事中。

因爲綠雀和齊妃有牽連,皇城冷宮鬧鬼,太后一不做二不休,將齊胂、柳梧弄去了皇城當誘餌,最終盧仚依仗清淨禪光,消滅了皇城鬼祟,但是齊胂、柳梧等魚餌也全軍覆沒。

齊胂身邊,有一支來自東神州昊劍宮的劍衛。

這些劍衛,甚至在朱鈺的挑撥下,以齊胂之死的緣由,襲殺過盧仚。

只是他們倒黴,正好碰到盧仚誅殺鬼祟後修爲飆升,出手襲殺盧仚的巫水,被他一拳打得重傷。那些劍衛發下血誓後,就帶着重傷的巫水離開了。

原本以爲,齊胂死了也就死了,畢竟只是一個不受寵的質子而已。

沒想到,東琦伯居然用齊胂的名義,起兵造反!

‘嘭’!

太后又拍了一下長案,她又驚又怒的呵斥道:“鴻臚卿李梓何在?齊胂之死,你是如何向東琦伯解釋的?”

班列中,一直在笑盈盈看熱鬧的李梓緩步而出,不緊不慢,不見絲毫緊張的向胤垣,向珍珠簾後面的太后行了一禮。

“太后,陛下,臣向東琦伯行文,解釋說齊胂不幸暴病亡故,並代表朝廷賜下恩典,允許東琦伯以侯爵之禮,將齊胂下葬。他的骨灰,也是由臣安排,送回去的。”

李梓皺了皺眉,輕聲道:“只是,按照臣的估計,齊胂的骨灰,如今應該還在半道上。”

胤垣則是笑了起來:“反就反了罷?區區一個東琦伯而已。”

李梓抬頭,很是古怪的看着胤垣:“陛下,東琦伯先祖封爵雖然只是‘伯’,但是如今,東琦伯已經是東神州有數的大諸侯,他家領地方圓十萬裏,子民以百億計,兵強馬壯,不容小覷。”

胤垣不以爲然的擺了擺手:“那又如何?不過是百億子民,十萬領地而已。都不用出動禁軍,一份聖旨下去,着東神州其他諸侯聯手平亂,就足夠將東琦伯鎮壓下去罷?”

滿朝文武紛紛點頭微笑。

的確,東琦伯區區一家諸侯造反,算什麼?

東神州大小諸侯數百家,和東琦伯比鄰的好幾家大諸侯,都和東琦伯有着疆土上的爭端,幾家諸侯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十年、二十年,總會爆發一次規模數百萬的大戰。

按照常理,天子一份聖旨下去,周邊幾個大諸侯聯手,再糾集數十家小諸侯聯手圍攻,區區一個東琦伯,只是一塊待瓜分的大肥肉罷了。

相比起來,距離鎬京八千里,位於大胤腹心要害的安平州叛亂,反而更加棘手一些。

跪在地上的紫衣太監聽了胤垣的話,就小心翼翼的抬頭,偷偷看了胤垣一眼。

魚長樂看到那紫衣太監的小動作,心裏頓時一個咯噔,他指着那太監厲聲喝道:“鬼鬼祟祟的,做什麼呢?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

那紫衣太監哆嗦着取出了一份文書,畢恭畢敬的舉過了頭頂。

“這裏,是東神州那邊傳回來的東琦伯檄文……上面,有近百諸侯的聯名,他們說……”

滿殿死寂,無論文武勳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的難看。

如果單單是東琦伯一家造反,對龐大的大胤來說,無非是纖芥之疾。

可是檄文上有上百諸侯的聯名,上百諸侯啊……

紫衣太監跪在地上,身體戰慄,渾身冷汗不斷。

他舉着檄文,彎腰低頭,不敢動彈,滿朝文武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漸漸地,這太監的手臂開始劇烈的搖晃,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牙齒撞擊發出的‘咯咯’聲。

但是沒人吭聲,沒人動彈,就連剛纔大呼小叫不斷給朱崇施壓的大將軍樂武,此刻也緊緊閉上了嘴,目光閃爍,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班列中,盧旲看了盧仚一眼,下巴朝着那太監挑了挑。

盧仚沉思片刻,大踏步走出班列,一把搶下了紫衣太監手上的檄文,就在手上將其展開,快速的閱讀了一遍。

東琦伯在檄文上的措辭極其激烈。

他明白的指出,‘天子不仁,太后失德,虐殺諸侯世子’。

他給自己辯解,‘東琦伯一脈世代忠良,奈何國有妖孽,牝雞司晨,太后擅權,外戚橫行,天子無道、不仁且荒淫無能,諸侯如身處烈火油鍋,朝不保夕’!

所以東琦伯總結,‘非有妄念他想,東琦伯一脈,但求公道,但求苟活’。

總之,在檄文裏,東琦伯將太后、天子、大將軍罵得狗血淋頭,駢四儷六的辭藻極其華麗,大有一種大胤江山就因爲他們三人要徹底玩完的意思。

因爲太后、天子、大將軍武道,虐殺了他最最心疼、最最寶貝、視如心肝寶貝的世子齊胂,所以……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

在檄文的後方,則是一行註釋:東琦伯一家的遭遇,齊胂的不幸遇害,讓東神州若干諸侯感同身受,深表同情,大家都是左鄰右舍的好朋友,遇到這種事情,大家都是大胤的忠臣,也不好意思跟着東琦伯一起起兵造反,但是也免不得搖旗吶喊,爲東琦伯加油助威。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所以,有東神州上百諸侯聯名,聲援東琦伯。

東琦伯的封地,距離大胤的核心領地地勢遙遠,而且中間隔着十幾個諸侯的封地,如果這些諸侯盡職盡守的話,東琦伯的軍隊,不耗費數十年時間,不可能威脅到大胤朝廷。

但是在檄文上聯名的諸侯,就包括了這十幾家諸侯。

也就是,東琦伯的大軍,可以順着馳道,一路暢通無阻,直達大胤核心領地的東大門——東界城。

盧仚將這檄文看了一遍,然後走上前,將檄文交給了魚長樂。

魚長樂陰沉着臉,迅速看了一遍檄文,他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不做聲,將檄文遞給了胤垣。

胤垣看也不看的,站起身來,伸手分開身後的珍珠簾,將檄文拍在了太后的長案上:“太后,您看看,這事情,該怎麼辦啊?”

太后一把接過檄文,咬着牙匆匆掃了一遍,然後又認真的閱讀了一遍,最後,她幾乎是逐字逐句的,仔仔細細的將檄文審覈了一遍。

“亂臣僮樱亲右靶模喼保喼薄碧蟮哪樕兊脽o比的難看。

齊胂的死,當然是和她有關的。

是她下令,將齊胂當做魚餌,引出了在皇城作亂的鬼祟。

東琦伯的檄文,將他造反的因果,全都扣死在了齊胂暴斃這件事情上。

所以,太后很可能會背上一個‘逼反諸侯’的天大黑鍋。

檄文中的‘牝雞司晨’啊,‘外戚’啊之類的詞,更是觸目驚心,簡直是誅心之詞。

太后目光掃過朝堂上那些突然變得精神起來的文臣,心裏又是一沉。

如果這些徒子徒孫滿天下,而且最擅長煽風點火的文教官員,用這件事情攻訐自己的話,太后有點擔心,可能自己的位置都難以保全。

東神州,本來就是文教的大本營,是他們發家崛起之地啊!

東琦伯的叛亂,很難說裏面是不是藏了其他的東西。

本來這次,平亂大軍全軍覆沒,太后是盤算着,好生敲打一下文教的這羣大臣,從他們手上拿掉幾個重要職位的。

但是這東琦伯的檄文一出……太后只能妥協了。

深吸一口氣,鎮定了一下精神,太后緩緩放下檄文,悠悠道:“這下可熱鬧了,呵,安平州叛亂還沒平定,這東琦伯,怎麼又蹦出來了呢?”

朱崇輕咳了一聲:“太后,檄文上,寫了什麼?”

太后微笑看着朱崇,反問他:“大丞相覺得,安平州的叛亂,該如何處置纔好?”

朱崇眉頭猛地舒展開來,他看着微微搖晃的珍珠簾,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的念頭。

他微笑道:“臣以爲,還是以城尉府爲主力平亂。鎬京城內,城防軍不可抽空,那麼,就從外州調動城防軍平亂罷。只是,還請大將軍,支援一些糧草、輜重纔好。”

微微一頓,朱崇又笑道:“這一次,老夫推薦兵部尚書摩羅朽親自統軍出征,大家,誰贊成,誰……反對?”

大殿上的氣氛開始悄然變化。

剛剛瘋狂抨擊的勳貴們,一個個縮頭縮腦的不再說話。

文臣們,一個個氣勢漸漸的提了上來。

而大將軍樂武,還有大將軍府、五軍府的將領們,則是緊緊閉上了嘴。

太后的笑聲響起:“如此,甚好,就按照大丞相的意思去辦吧。不過,東界城那邊……”

朱崇微笑着擺手:“太后、陛下放心,大胤四大界城,東界城守將乃諸葛氏諸葛獨明,其人喜好武事,精研統兵之道,是我文教少有的文武全才,東界城有他統轄,固若金湯。”

朱崇自信滿滿的說道:“東琦伯大怒起兵,看似聲勢浩大,但是隻要他過不了東界城,在城下靡耗過大,他是承受不住的,最終勢必要退兵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