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89章

作者:瑞根

  這裏已經正式更名爲靜氣書齋,壁上只掛着馮紫英自己寫的一副字,雖然書法水準一般,但是勝在筆力雄健。

  “每臨大事有靜氣”,也是取自曾國藩的名言,沈宜修和薛寶釵二女都是對馮紫英的“這句話”極爲讚許,倒是黛玉覺得一般。

  “相公這句話掛在書房裏倒也應景,不過之前相公也說,另外還寫了一句話是贈予咱們姐妹的,也該拿出來了吧?”黛玉四下打量着書齋中的種種,都是按照馮紫英喜好來的,和原來賈寶玉所在的怡紅院已經截然兩樣,完全找不到原來的格局了。

  馮紫英乾咳一聲,瞪了黛玉一眼。

  這丫頭那一日自己寫了“每臨大事有靜氣”這一句後就一直在說太過老氣橫秋,該是四十歲的人才有如此體悟,自己才二十出頭,該有一些不一樣的意境纔是,非得要自己再寫一句出來,沈宜修和寶釵和其他諸女也都是在一旁起簦民T紫英沒有辦法,只能應承下來。

  黛玉這文青性子,你若是不能拿出一首像樣的東西來,肯定會讓她大失所望,而馮紫英也不願意在林妹妹心目中墜了自己的印象。

  可這詩詞之道不是你靠閉門造車就能憋得出來的,唐宋明幾代的詩詞絕句膾炙人口倒是多了去,馮紫英也能記得不少,但是問題是這大家夥兒都知道,姑娘們也一樣早就爛熟,自己想要剽竊也剽竊不了啊。

  也是逼得馮紫英只能在明以後的羊身上去薅羊毛,還要符合黛玉這種文青的口味,那除了納蘭性德這頭羊,似乎也就沒有合適的了。

  只可惜“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一句乃至後續的兩句都已經被馮紫英之前“勾引”沈宜修時候所用,所以搜腸刮肚,還得要應景纔行。

  “瑞祥,去把我那幅畫拿過來。”馮紫英清了清嗓子,準備裝逼。

  既然要做,肯定就要做到最好。

  瑞祥趕緊捧着畫進來了,如奉至寶一般,小心翼翼地獻上。

  諸女見此情景,都是訝然,自家相公書法一般,至於說作畫,似乎能用炭筆畫,這一點黛玉她們都是知曉的,但是這瑞祥捧來的這幅畫明顯就是舊人所作,而且也非炭筆畫,明顯是一副宮廷山水仕女圖。

  待到瑞祥將畫展開來,鋪設在桌案上,諸女都上前觀看。

  沈宜修略微一看,便訝然道:“相公這幅畫應該是前明石銳所作吧?現在市面上石銳的畫作不算多,但是也能看得到,這一副算是精品了,意境很好,不過……”

  “不過這和相公準備要做的詩句有何關係?”黛玉也蹙眉問道。

  “哼,爲夫的文才也是需要應景激發出來的,豈是尋常人一般信口而出,那未免太過粗糙。”馮紫英大模大樣地往書案後一坐,“玉釧兒,磨墨!”

  玉釧兒趕緊將早已經準備好的筆墨硯拿上來,認真地替馮紫英磨墨潤筆。

  諸女見馮紫英這般氣定神閒,也都大感好奇,都圍了上來。

  都知道自家夫君不喜詩賦,雖然偶有絕才驚豔的名句出來,但都祕而不宣,便是沈薛林等人都得過馮紫英的“名句”,也都是珍藏在自己閨中,祕不示人,作爲自己和夫君的小祕密,時不時獨處在家時,拿出來品味一番,別有一番滋味。

  這兩年,馮紫英忙於朝務,已經少有這種要臨場發揮之舉了,而且是當做信拿鎭碜髟姡强隙ù蟛灰话悖家纯醋约悍蚓贸鲆皇资颤N樣的詞句來。

  看這幅畫的意境,卻是前明宮廷畫家石銳之作,空山秋雨,夕陽晚照,一名仕女孤獨站在茅舍外,背向看着山景,幾分寂寥,似乎還帶着幾分牽掛和期盼,像是在等待着丈夫歸來。

  馮紫英凝神邭猓宰魉妓鳎阍诋嬌蠐]毫,一氣呵成。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第一句出來腥诉�覺得略顯湴祝堑诙湟怀觯闶巧蛞诵抟灿X得驚豔。

  再聯想到丈夫給自己的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風格相近,一時間竟有些癡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不負社稷不負卿

  且不提沈宜修情意纏綿,婉轉悱惻,黛玉卻是呆呆佇立在案桌一旁,那畫中幽境,詩中深意,整個心都被徹底吸引了進去,一時間竟有些出神入定的感覺。

  還是身邊紫鵑最是瞭解自己這個主子,深怕自己姑娘又鑽入牛角尖,如癡如醉。

  以往是當姑娘,現在都是爲人婦了,這般癡迷這些詩畫意境,最是傷神,紫鵑忙不動聲色地扯了一下黛玉的衣袖,笑聲道:“大爺這字寫的雄渾雋秀,倒也和這幅畫相配,只是這詩句如何,還要請諸位奶奶評判了。”

  黛玉這才從憧憬迷惘中驚醒過來,臉色更是複雜精彩,看着自己丈夫,像是有些不認識,又像是看不清,外人都說丈夫雄才偉略,哪怕不通詩賦,一樣無人能及,但是這內裏謇C,這細膩的心思,卻又只有自己能知曉了。

  寶釵同樣也是震驚莫名。

  這首詩顯然是爲黛玉所做,當時就是黛玉鬧着要丈夫寫一句,覺得那“每臨大事有靜氣”一句太過老氣,現在丈夫居然嘔心瀝血地給黛玉送上這樣一句,委實就有些讓人心中發酸了。

  其他人就沒有那麼感悟了,如寶琴、迎春、妙玉和岫煙等人都是被馮紫英這一首詩所震懾。

  雖然大家都知道自己這位郎君時不時的要詩興大發,來上那麼一兩句驚豔之作,但是成親之後這兩三年裏,馮紫英這官越做越大,事情越來越多,在外奔波的時間越來越長,這方面似乎也就沉寂下來了。

  前幾日那一句“每臨大事有靜氣”都讓大家頗感驚訝,單也可以說是郎君這麼些年來處理各種朝務心有偶得,但像今日這兩句,那就完全是發自肺腑之作了。

  一干女人都是交口稱讚,便是沈宜修也在收拾了情緒之後,微笑着誇讚,而黛玉卻是神思不屬,顯然是觸動更大。

  其實馮紫英也知道納蘭性德的這兩句並不適合這種環境下拿出來,但是這兩日裏他太忙,也委實想不出什麼詩句來滿足黛玉的文青情懷。

  能想起這樣一句詩來已經是難能可貴了,然後又專門到古玩店裏去尋了這樣一幅符合這兩句詩意境的畫,還好總算是找到了石銳的這幅畫作,能把黛玉給糊弄過去。

  這首詩其實悲涼感傷的心境有些重,不太適合黛玉,但黛玉本身就是一個喜歡感傷的文青範兒,你要打動她,就得要這種悲春傷秋的格調,加之馮紫英腦袋裏能想得起的也就那麼幾個人的幾首,也就只有拿着這一句來應急了。

  總而言之總算是把這事兒給應付了過去,馮紫英覺得要應付女人們這種文藝心,真的比自己處理那等勾心鬥角的朝務還要費神,看看寶釵有些落寞的神色,馮紫英就知道今日這事兒倒是讓黛玉情懷大動,但卻有些讓寶釵傷感了。

  自己給黛玉作畫寫詩,給沈宜修寫詩的事兒,多多少少都還是有些風聲傳到了寶釵耳朵裏,再說寶釵大度,可女人們最看重的不就是男人的心意麼?

  要論這個年代男人的心意,尤其是要對沈薛林這幾女,可不是什麼玉佩珠釵之類的物件,也不是什麼豪宅金玉,最能打動她們的就是詩詞,沒有其他。

  想到這裏馮紫英就覺得頭疼,這一出接一出,這邊討好了黛玉,那邊就得要考慮給寶釵也要有一個交代纔行,而且還得要不相上下的,否則這一碗水不端平的話,這後宅日子就得要是非多了。

  琢磨半晌,解鈴還須繫鈴人,對付女人,還得要拿出自己的本事來纔行。

  雖然看不出寶釵臉上有半點情緒,但是馮紫英卻能感受到寶釵情緒不高。

  照理說搬進了大觀園,自己第一晚就在她的蘅蕪苑裏歇息,再怎麼也該是最高興的時候,不過寶釵雖然溫婉柔媚,但那份悵然落寞的心境卻瞞不過枕邊人。

  鶯兒也很顯然感受到了這一點,悄悄地給了馮紫英一個眼神示意,馮紫英卻沒有理睬,仍舊由着香菱替自己洗腳擦面,寬衣換鞋。

  一直到兩個丫鬟出去,寶釵也準備寬衣上牀,馮紫英這才從自己帶進來的一個布袋裏拿出一張木板。

  感覺到男人扳住自己的肩頭,寶釵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喬遷第一夜,郎君在自己屋裏歇息,本該是滿心歡喜情濃意濃的美好一夜,但是自己就是心情好不起來。

  想起今日郎君拿出的那幅畫,黛玉看着那幅畫和那半首詩時的癡戀情形,她內心就無比的酸澀。

  怎麼郎君就能爲黛玉寫出這樣一首,不,半首詩來,而對自己就如此吝於下筆呢?

  而且看沈宜修那若有所思的模樣,很顯然也勾起了一些遐想,寶釵是知道郎君也是給沈宜修寫過詩的,香菱去沈宜修那些學詩,惜春在沈宜修那裏去學畫,回來都無意間提及過。

  難道相公就覺得自己是隻通經濟的皇商之女,就對這些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一竅不通麼?這讓寶釵心裏很難受。

  轉過身來,寶釵寬解自己,正欲展顏把自己的笑容奉獻給丈夫,卻看見丈夫手裏舉着一副版畫,放在了自己面前。

  四四方方一張木板,一張畫紙夾在上邊,鑲了木框,那就該是郎君的親手製作了。

  心中一陣酥麻顫慄,寶釵全身都忍不住發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嘴,美眸微紅,有點兒不敢置信:“相公,這是給妾身的?”

  “當然,這閨中只有你我夫妻二人,難道還能有別人?其他人難道還值得爲夫親手送到跟前?”

  馮紫英見寶釵身子微顫,溫潤如玉的面頰湧起一抹潮紅,那激動的神色自己從未見過,就知道自己今天做對了,若是放在明日,只怕這份禮物都要大打折扣了,看樣子今日自己給黛玉的那幅畫那半首詩對寶釵衝擊太大了。

  這幅版畫要說根本就不值錢,可對寶釵來說,這就是一份心思,一份尊重,一份情意。

  版畫是馮紫英下午間花了一個多時辰畫出來的,許久沒用動筆了,也有些手生了,但功底還在。

  看這個樣子,這份手藝還真不能丟下,時不時拿出來小試牛刀,對屋裏女人們的殺傷力超過任何東西。

  寶釵強壓住內心的興奮激動,抿了抿嘴,接過丈夫手中的畫。

  不但要有畫,還得要有詩,寶釵內心暗自給自己打氣,一定要有,一定不能比黛玉的差,寶釵甚至忍不住默默祈叮汕f莫要讓我失望。

  畫呈現在自己面前,寶釵目光所至,這是一幅素描,寥寥幾筆,自己的形象躍然紙上。

  自己似乎是站在一條大江邊上,山河隱約,城池在望,而一身戎裝的相公滿臉憔悴疲憊,站在自己身邊,揮手遙指城市山河,似乎是在向自己傾訴解釋着什麼。

  丈夫的身畔還有一匹戰馬,再遠一些,一條入長龍般的軍隊正在向遠處行軍。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社稷不負卿”。

  寶釵默默地在心中吟誦着又是半首詩,反覆咀嚼。

  相知相得,心心相印,相公的志向抱負,唯有卿知,那這個卿就是自己了。

  一時間寶釵也有些癡了,相公竟然如此知我懂我信任我?

  相信我能幫他穩定後宅,既要尊沈,又要撫林,還得要把整個後宅都招呼過來。

  沈宜修是個清淡性子,不喜俗務,而黛玉更是懶得花心思在這上邊,可是這偌大一個馮府後宅,總得要有人來過問吧?

  鴛鴦她們雖然也能幹,但是畢竟是丫鬟,還得要有一個當主母的來過問操心,若非有自己,這榮寧二宅的改造豈能這樣輕鬆就完成了?

  各種複雜的心緒縈繞在心間,酸楚,自豪,滿足,甜蜜,諸般滋味混雜在一起,尤其是被相公的那種無條件信任帶來的喜悅和甜美,那種感覺真的很特殊。

  “相公,您這是給妾身的承諾麼?”捧着這幅畫良久,寶釵看了又看,彷彿看不夠,最後才抬起頷首,望着馮紫英,潮紅盈面,俏眸含情,顫聲問道。

  “嗯,算是吧。”馮紫英微微一笑,舉手抬起寶釵的下巴,“那我不負卿,妹妹知道該怎麼不負我纔是吧?”

  “啊?”寶釵半知半懂,臉頰更是殷紅,“相公……”

  “那就今晚好生表現,爭取給爲夫生下一個兒子,……”紫英探手勾住寶釵的腰肢,一把抱起,“所以今晚卿不負我。”

  窸窸窣窣寬衣解帶聲,伴隨着牀笫間細微的脆響,還有那呢喃細語,最後演變成和風細雨,琴蕭和鳴。

  躲在外間的香菱和鶯兒都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實際上二女也早就覺察到了自家主母的心情不好,一直到大爺來的時候都是如此,以往絕非這樣,尤其是今日還是喬遷之後第一日,爺是在蘅蕪苑裏歇息,奶奶本來就在備孕求子,卻心情不佳,也讓兩個丫頭都爲之着急。

第四百二十章 誰是朝廷?誰的朝廷?

  鬢亂釵橫,馮紫英鮮有的看到素來沉靜淡然的寶釵這般媚態十足的模樣,哪怕是歡愉之後。

  整個面部都呈現出一種淡淡的丹紅,眉目間洋溢着的滿足和幸福,羊脂玉一般的胴體也浮蕩流淌着驚人的光澤,宛如玉璧生煙,讓人望之難移。

  這絕不是一番歡好能帶來的,以往自己也和寶釵也成親有兩年了,歡好無數次了,從未有過這樣的情形,這是女人從身體在心理達到了極致愉悅的表現。

  寶釵的確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興奮和快活充斥着,丈夫帶給她的這張版畫一直讓她處於一種暈暈乎乎的漂浮狀態中,而後的歡好更是把她的幸福和充實感推向了極致,以至於她有一種感覺,今日自己身體裏已經孕育着一個小生命了。

  似乎是覺察到了寶釵與往常的不一樣,馮紫英愛惜地把寶釵身子摟得更緊一些。

  若是以往,寶釵都會喚香菱或者鶯兒進來替自己擦拭身子了,她有些輕微的潔癖,但是今日卻沒有,她更享受這種依偎在丈夫懷裏一動不動的感覺。

  “怎麼了,寶釵?”馮紫英附耳輕聲問道。

  “沒什麼,就是感覺太幸福了,有如夢中。”寶釵感覺到丈夫的呼吸熱氣在耳際縈繞,嫣然一笑,“嗯,不知道是不是直覺,也許今日妾身會有孕,……”

  “哦?”馮紫英還是很相信這種直覺的,“日子正合適?”

  寶釵羞澀地點頭,“妾身和寶琴的日子差大概十日,與香菱差不多,很準時,若是算下來,就該是這幾日。”

  “那就好,所以先前爲夫所說的今夜該卿不負我,也許上蒼都要垂青於我們了。”馮紫英笑了笑,“你和宛君還有黛玉生了兒子,這個馮家纔算是真正穩定下來,免得父親母親成日裏唸叨。”

  “太太也是太着急了,二姐姐和妙玉、岫煙不是都有了孩子,他們不也一樣是馮家骨血,相公不也經常說只要是您的子嗣,都一樣麼?”

  寶釵安慰着丈夫,但這嫡庶之別卻是太過明顯,即便是丈夫不在意,但是老爺太太和外邊都不可能不在意,像三個庶出子,便不能承襲爵位,除非是嫡出無子纔可能承襲,又或者嫡出子主動放棄,那只有像馮紫英這種科舉進入仕途,成爲文官,纔會放棄。

  當然,如果以丈夫立下的功勞,的確也可以向朝廷請求恩賞一兩個虛爵給庶出子,但這也是要立下大功來折抵的。

  “嗯,若是都像你這般想就好了,不過母親肯定還是希望你們幾個能早些生下男嗣。”

  馮紫英也不再說這個話題,這個時代人的觀念要改變不太可能,這涉及到整個禮教體系的變革,妻媵妾之間的關係都要打破,現在還不可能。

  “沈姐姐那邊可能要着急一些,好歹我們二房和三房都有了,相公不妨多在沈姐姐那裏去一去,……”寶釵體貼地道:“要不就抓緊時間讓四丫頭過門,她年齡也不小了,要不,讓探丫頭或者雲丫頭,探丫頭可能黛玉希望去她們三房,那雲丫頭相公是怎麼考慮的,……”

  馮紫英心中既有些愧疚,又有些安慰,自己似乎已經有些忘了還在陝西那邊的史湘雲和秦可卿了,還有那水家幾個女人,一夕歡好,似乎就像過眼雲煙,自己有點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但寶釵的細心和體貼讓自己更顯得像個渣男。

  “唔,回京之後就一直忙碌,弄得我都有點兒顧此失彼了,雲丫頭那邊禮部早就撤銷了她和孫家的婚事,最大的罪名就和她無關了,但史家那邊還是在刑部掛着號,不過聽柳二哥說史鼐的兒子都悄悄潛回京中了,好像刑部和順天府也沒怎麼過問,看樣子也都是在等着義忠親王登基之後再來看形勢吧。”

  馮紫英把頭靠在牀頭靠枕上,摟着寶釵身子,這樣的賢者時間說說話其實很舒服,頭腦清醒,話題也更多。

  “那義忠親王真的登基的話,像賈家、王家的罪名是不是都會撤銷呢?”

  這也是寶釵最關心的事情,畢竟王家是她母舅家,王子騰更是她嫡親舅舅,王家被列爲叛黨第二號家族,僅次於牛家,這根絞索一直吊在所有和王家有關聯的人身上,雖然沒有牽扯到薛家這邊,但還是讓她們睡不安枕。

  馮紫英不好回答這個問題,雖然理論上義忠親王登基,肯定會大赦所有因爲他的緣故而成爲叛黨的這些人,但內閣卻未必會同意。

  蓋因這樣做相當於是對原來朝廷所做出的的一切的否定,這樣朝令夕改會極大損害朝廷威信。

  同時這也是對與牛王孫這些叛軍作戰的軍隊的一個打擊,那些在對牛王孫三部作戰死去和傷殘的士卒如何解釋,他們雖然死了殘了,但他們在軍中的袍澤還在,這無疑會引發軍中不穩和不滿。

  而且以馮紫英的估計,朝廷和南京的達成一致意味着是以解決牛王孫三部和陳繼先部走向藩鎮實質化作爲代價的,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朝廷這樣做只能是緩兵之計,一旦喘過氣來,朝廷肯定會找各種理由解除牛王孫三人和陳繼先幾人的軍權,這可以從自己之前向張懷昌提出調西北軍將領到京中時對方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最終只同意了土文秀調任軍中,而劉東暘、劉白川二人仍然在自己老爹麾下,而西北軍要裁撤的說法也在沒有被提起。

  時間長了即便是登基的義忠親王恐怕也不能容忍如牛王孫和陳繼先幾部這樣在江南形成一個國中之國纔對,當然現在他還要利用這幾部來作爲討價還價以及挾制朝廷的砝碼,但這種情況不可能持久。

  所以馮紫英也給自己老爹去信,讓老爹穩住局面,準備打仗,這個準備的時間,馮紫英估計最多也就是一年,最遲明年底之前,朝廷肯定會對江南用兵,絕不會讓最重要的財賦之地掌握在他人手中。

  但這個內情馮紫英卻沒法和寶釵說。

  “寶釵,賈家的情況相對簡單,無外乎就是站錯隊而已,可這一場裏邊,站錯隊的人多了去,還能全數追究?而且義忠親王不也登基爲帝了麼?湯賓尹和繆昌期他們還要來爭閣老呢,所以政世叔和賈敬的罪責朝廷可能並不會太看重,我估摸着大概率會是被赦免的,王家那邊暫時可能也會被赦免,但是日後會不會被重新翻出來,不好說。”

  馮紫英沉吟良久才緩緩道:“歸根結底在於你舅舅他們的心思想法,如果我是他的話,藉着這個機會主動辭任,這樣朝廷肯定會給他一個體面,安安穩穩回京來當個富家翁,甚至給他一個爵位也沒有問題,但如果他還想要把着軍權,恐怕就會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