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13章

作者:瑞根

  “哼,別自我安慰了,這幫子御史,對誰都不相信,和我們通報的情況幾乎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根本就不信任我們。”孫一傑搖了搖頭:“但馮紫英一來,他們就表現得如此熱絡,我有些擔心。”

  “大人您擔心什麼?擔心巡撫大人針對我們?”幕僚不以爲然,“巡撫大人雖然年輕,但可不是雛兒,在永平府和順天府他的手段也層出不窮,不是那等不知輕重進退之輩,你應該明白誰纔是他主要的對手,我們不是。”

  “話雖如此,但是我們這樣等待,肯定還是會讓馮紫英不滿的。”孫一傑捋須思索,“我原來想他會很快就主動聯絡我,我也願意和他合作,但是看來我有些高估了我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了,可現在我有些騎虎難下,這個時候主動上門,恐怕我們得不到好的條件。”

  “大人,我以爲我們不宜再拖了。”幕僚感覺到自家東翁有些動搖了,但是又遲遲下不定決心,他需要表明自己的觀點態度:“之前我們想要坐觀形勢,那是覺得巡撫大人出來,省裏局面空前嚴峻,他必須要求助於我們或者布政使司那邊,但他不可能和布政使司那邊合作,與我們合作纔是最符合他的意圖的,但誰曾想謝震業這廝倒向對方這麼快,這麼徹底,而且誰也沒想到陝北戰局逆轉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而且察院這幫人也如此不矜持了,……”

  幾個沒料到,讓自己這邊原本的策略就變得有些失策了,謝震業的沒臉沒皮孫一傑是做不出來的,察院這幫人平時眼高於頂,誰的賬都不賣,現在卻主動上門,多次上門,這些都在其次,關鍵在於陝北亂局被平定下來太快了,其動作令人眼花繚亂,似乎一眨眼間亂軍招安,然後招安的軍隊立即就成爲平亂的軍隊主力,這種種出乎意外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就把自己推到了這個尷尬位置上坐着。

  “是啊,誰能想到這麼多沒想到呢?”孫一傑苦笑,“我們這會子靠過去,能爲他提供什麼?是不是有些晚了,沒準兒還會被對方不齒呢?”

  “大人!”幕僚有些急了,“現在糾結這些幹什麼,處理應對纔是正經。什麼不齒,他們該喜出望外纔對,否則您要一拍屁股走人,刑名案件這一大塊恐怕就得把他給拖死,讓他根本就沒有其餘精力來考慮其他。”

  “可他得了龍禁尉的支持,我們這邊分量就有些欠缺了,……”孫一傑有些猶豫,看得幕僚心焦,這位東翁最大的問題就是優柔寡斷,平時倒是一副乾淨利索的模樣,可一遇到重大事情,就容易犯毛病,優柔寡斷,前怕狼後怕虎,難以做出決斷。

  “大人,龍禁尉能提供的有限,歸根到底他要處置盧川,就得要我們支持他,其他都不重要,只要他願意接受我們的態度,那一切就迎刃而解。”幕僚顯然明白上司的爲難,“我們慢了一步,但是總搶在了一些人前面,而且盧川始終是巡撫大人心病,所以我們大可大大方方地向巡撫大人告知這一切。”

  總有人搶在前面,孫一傑當然知道這是暗指誰,但是關鍵在後邊。

  “可你考慮過沒有,我們一旦表明態度,也許我們就會被馮紫英拿來用作對付盧川的槍。”孫一傑看着幕僚。

  “那又如何?若是我們沒有用,人家連用我們去對付盧川的機會都沒有給我們,那纔是我們最大的悲哀。”幕僚長嘆,“現在他有謝震業的無條件支持,察院看起來也倒向他了,再加上他在陝北平亂的漂亮表現,我們必須要立即投過去,而且要旗幟鮮明,形成大勢,這樣恐怕纔能有所斬獲,也才能當巡撫大人認可,而且我們也值得他們重視,我們有我們自己獨有的手段渠道。”

  “不能再看看?”孫一傑遲疑。

  “不能再等了!”幕僚就差點兒推着孫一傑出門了,“巡撫大人在陝西不會太久,也許就是一二年,這兩年如果排除盧川,大人就該是最重要的臂助,若是能協助巡撫大人處理好這些事務,就算是日後不能接巡撫大人之位,也鐵定能夠轉任其他省,齊閣老到現在對吏部依然有很大的影響力,加上右都御史的作用,只要巡撫大人願意替大人使力,這就不是問題。”

  這恐怕纔是最能打動孫一傑的話,他知道自己很難接任巡撫,甚至盧川倒臺他接任布政使的可能性都很小,最大可能就是轉任外省,但是轉任外省要高升也不簡單,按察使是正三品,升遷,右布政使也是從二品,左布政使同樣也是從二品,升遷哪個位置都說得過去,但左右一字之差,卻是地位懸殊,從右到左,也許就又要三年的奮鬥苦熬,這是孫一傑絕不願意的。

  “也罷,也罷。”孫一傑咬了咬牙:“你把相關東西準備好。”

第二百三十三章 抓軍權,樹威信

  孫一傑的靠攏在馮紫英預料之中,但是他並不太滿意。

  來得太晚了一些。

  這傢伙優柔寡斷,看不清形勢,或者說還在存着一些想要索得更好條件的心思,但這很不聰明。

  不過只要來了,馮紫英還是願意給機會的,畢竟對方是自己要拉攏的人,和自己並沒有根本性的矛盾。

  擺在馮紫英面前的問題,或者說任務,就是要儘快解決西安這一片的問題,一是西安府的問題,二是西安四衛的問題。

  西安府二十多個州縣,徐良彥依然是首鼠兩端,連馮紫英都還在考慮怎麼來處置,而西安四衛就不用說了,這是馮紫英控制陝西軍權的重要抓手,也是耽擱不得。

  “西安四衛的問題全城皆知,甚至連四衛內部自己都清楚,但關鍵是裁撤老弱冗員簡單,如何讓其恢復戰鬥力纔是最重要的,在潼關衛介入河東戰事之後,西安四衛就是關中平原最重要的武力,我需要在半年之內讓其脫胎換骨,成爲一支隨時可以一戰的衛軍,就算是沒法和邊軍比,但起碼也要達到潼關衛軍的水準。”

  馮紫英頓了一頓,看着鄭崇儉三人,“我打算交給你們,那邊越山營、突鋒營、摧城營那邊已經有了一定成效,接下來就等他們以戰代練吧。”

  鄭崇儉三人是被馮紫英馬不停蹄地招來,對於他們三人來說,在整編越山營、突鋒營和摧城營三營過程中學到了很多,比起在山西那邊民壯整編要難得多,具有挑戰性得多。

  這一兩個月間,三個人都瘦了一圈,眼見得有些成果了,又被馮紫英招到西安,一丟過來就是四衛涉及到數萬人的衛軍。

  西安四衛是整個陝西都司的主力衛軍,除開在三邊四鎮轄地隸屬於邊鎮直管的衛所外,基本上就佔了其餘諸衛衛軍中的一半編制。

  像漢中衛、寧羌衛、延安衛、綏德衛、慶陽衛、秦州衛這些衛所軍隊都只有一營編制,但是西安四衛每一衛少則兩營,多則三營,十個營三萬多人馬,比其他諸衛所加起來還要多。

  “紫英,越山營、突鋒營和摧城營還遠未完成訓練,或許和尋常亂軍打一打沒問題,但是說實話,如果伯顏寨和拜堂寨的人馬要突然反撲,他們未必能取勝。”鄭崇儉忍不住勸道:“你現在又改變主意要整編西安四衛,這別說半年,一年也未必能整訓成功,而且按照你說的,西安四衛現有人手全數裁汰,我們赤手空拳來組建整訓,哪裏能有這麼大本事?”

  對於鄭崇儉三人來說,他們要做的就是組織人員、物資和經費來進行統籌安排,佈置籌劃訓練計劃,推進計劃執行,力求達到訓練效果,但是實際上的訓練還是要交給軍官和老卒的。

  他們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控住軍官們的動向,督促訓練執行到位,但馮紫英是要讓西安四衛從一無所有開始,這個挑戰性太大了。

  哪怕是越山營、突鋒營和摧城營起碼在士卒人手上是不缺的,而且這些亂軍士卒中許多都是從三邊四鎮中出來的逃卒,其中軍事能力不俗者亦是不少,所以只要梳理清楚,推動起來,效果就會馬上起來。

  但這西安四衛就不能比了。

  西安四衛和當年的京營有一比。

  可以說從元熙年間開始西安四衛就基本上沒有出過城打過仗,按照謝震業的說法,關中平原本身就是陝西最富庶的區域,西安四衛就是作爲陝西都司後備隊存在,這十多二十年都沒有打過仗,基本上是慢慢養廢了。

  西安四衛從參將、遊擊到守備、千總,基本上都是被原來的武勳子弟佔據,這些人在西安城裏養尊處優,每月的例行訓練基本上點個卯就算數,到後來甚至連點卯都走過場,讓長隨僕從去,下邊士卒們也都是有樣學樣,發展到後來,乾脆就私自脫軍籍了。

  從永隆二年開始到現在,西安四衛原本應該是在籍在編士卒三萬五千人左右,但實際上只有一萬七千人,也就是一半以上,要麼就是直接脫籍了,要麼就是在籍不在崗,喫空餉。

  這些脫籍者要脫籍就要付出一筆銀子,脫籍之後要落戶西安府各州縣,那就也得要一筆銀子。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陝西都司和西安府各州縣的官員們都是從中分肥不少。

  即便是剩下的這一萬多人中,也多是以老弱爲主,多年未曾習練訓練,要說拉上戰場打仗,簡直就是笑話。

  正因爲如此,馮紫英的意思就是將這一萬多人要麼直接轉入屯衛,攆到鞏昌府那邊去墾荒,要麼就花銀子自贖,買斷軍籍,轉籍鞏昌府那邊去,而西安四衛從流民或者亂軍降卒中來招募,採取募兵制。

  這涉及到重大的軍制改革,非同小可,但是馮紫英還是打算嘗試一下,起碼在面臨亂軍的壓力下,這個時候改革一下,朝廷那邊壓力也不會有那麼大。

  “大章,這也是迫不得已之舉,偌大一個陝西,我們手裏不能只靠着越山營、突鋒營和摧城營三支機動部隊吧?他們還肩負着追剿亂軍的重任,潼關衛被我派去渡河金了河東,平陽府局勢險惡,如果不出意外,我覺得平陽府和澤州都很危險,我必須要未雨綢繆,組建一支規模足夠大,戰鬥力足夠強的衛軍作爲預備隊。”

  馮紫英看着鄭崇儉,“大章,我記得你是寧鄉人吧,河津、稷山和絳州都已經落入亂軍之手,距離你老家可只有一步之遙,也是現在亂軍心思都在臨汾上,若是他們覺察到臨汾可能有南下的山西鎮邊軍,沒準兒就要掉頭就要去打寧鄉和吉州了,你就不擔心?”

  鄭崇儉微微色變,“紫英,莫開玩笑。”

  “大章,你覺得我在開玩笑麼?臨汾那麼好打?亂軍不蠢,如果覺察到臨汾不好打,肯定要轉向,南線亂軍被我們攪局,司鹽城戰敗,折了銳氣,北線亂軍卻氣勢正盛,臨汾不好打,但又總得要有目標,鄉寧和吉州,曲沃和翼城,只怕都會是他們的目標纔是。”

  鄭崇儉其實也知道馮紫英所言是真,他只是下意識地不想接受這個殘酷的真相。

  “伯雅和玉鉉家鄉都在晉北,唯獨大章你的家鄉在晉南,而且喬右都御史、孫、韓幾位老家都在晉南,晉南如果全數淪陷,只怕他們都有些難以接受吧。”

  見三人都不語,馮紫英才又道:“說實話,對陝西局面平定下來,我有把握,但是卻很難保證晉南局勢惡化和蔓延,山西鎮太孱弱了,山西都司的衛軍也虛弱不堪,看看蒲州所的衛軍只剩下一個營,根本無力應對就知道,到時候不管在晉南的亂軍會不會反噬我們陝西,又或者繼續向東向南蔓延,朝廷騰不出手來的時候,會不會讓我們陝西支援山西呢?”

  三人都有些震動,好一陣後孫傳庭才遲疑着道:“陝西衛軍入晉?紫英,潼關衛軍入晉不可能成爲常態,衛軍只能留守本地,這是朝廷定製,你臨時動用一下可以,但如果這樣毫無阻礙地動用衛軍進入山西,那就是破壞祖制,是不會被允許的。”

  “那山西淪陷都可以坐視?”馮紫英搖頭,“實在不行,西安四衛轉入固原鎮,讓固原鎮出兵山西,這總可以吧?”

  被馮紫英天馬行空的想法給弄得都有些跟不上節奏了,鄭崇儉三人都沒想到馮紫英會根本不把朝廷定製規矩放在心上,毫無束縛地隨意打亂改變,也不擔心朝廷那邊的態度,就算你是陝西巡撫,但是也不該這樣肆無忌憚纔對。

  “就算可以,但人員可以這樣解決,但糧餉和武器甲冑這些,朝廷怕很難滿足。”陳奇瑜也覺得難度太大。

  “糧餉和武器甲冑,我來想辦法,西安四衛三萬多編制就這麼被他們弄得如此殘破不堪,難道就不該有人爲此負責麼?”馮紫英淡淡笑道:“察院那邊沒有喫閒飯,他們手中有很多證據指向,一萬多人脫籍和喫空餉,長達十餘年,察院、按察使司,還有龍禁尉,我就不信他們對此都每一個說法給我,只要有證據有說法,那就正好,退贓是理所當然的吧,懲罰也該有吧?加上衛軍本身也有糧餉,不過比邊軍低一些罷了,總比完全沒有好。”

  馮紫英在這個問題上早就思考過很多遍了,海通銀莊和晉商都要加入進來,否則他無法在這麼短時間裏實現自己的目標。

  見馮紫英的態度很堅決,對於這三個山西人來說,如果陝西衛軍,或者固原鎮能夠用之於山西平亂,他們當然是求之不得的,那麼他們做一些貢獻就是理所應當的了。

  “紫英,既然你都拿定主意了,我們當然願意。”鄭崇儉終於代表三人表態,“只是半年時間太短了,而且你一時半刻也沒法把所有人手物資湊齊。”

  “這是我的事。”馮紫英斬釘截鐵,“你們做好你們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圖窮匕見,奪權控權

  說幹就幹,馮紫英一旦拿定主意,那就雷厲風行。

  他很快就下達命令,要求西安四衛進行清點,準備出征白水、澄城,對亂軍發動清剿,要求在十日內完成清點,半個月內完成物資裝備的補齊,二十日內出征,力爭在三個月內平定西安府東部的亂軍。

  這個消息立即在西安四衛中引發了巨大的震動。

  西安府東部白水、澄城、郃陽、韓城早已被亂軍拿下,現在亂軍正在蠶食蒲城、同州、朝邑三地,對蒲城的圍攻亂軍尚未取得勝利,但是同州和朝邑卻已經落入亂軍手中。

  控制了同州和朝邑之後,亂軍的兵鋒已經逼近渭水,一旦渡過渭水,華州和華陰就相當危險了。

  可以說在陝北的亂軍處於頹勢的情況下,西安府東部的亂軍勢頭卻是方興未艾,攻勢正猛,一舉奪下了同州和朝邑,讓馮紫英都覺得潼關衛去了蒲州是否合適了。

  真要被亂軍攻下華州和華陰,截斷陝西東出中原的通道,那真的就是出大事了。

  這也是馮紫英爲什麼要急切地完成西安四衛的整編,因爲他不確定邱子雄這支拜堂寨的軍隊能不能迅速解決洛川宜川這一線亂軍進而進入西安府東部,進入之後能不能按照預設的打入其中內部區的主導權,如果在時間上有所耽擱,那局面就會變得十分嚴峻。

  把西安四衛先行整編,哪怕先弄出兩三個營來,也能稍稍加強一下東面的防務,避免亂軍直入關中平原中部核心區。

  之前馮紫英尚未抵達陝西之前,謝震業將鳳翔所和興安所以及秦州衛的三個營衛軍調動到了耀州和渭南,其中在鳳翔所和秦州衛的兩個營駐紮耀州,興安所的一個營駐紮渭南。

  馮紫英對謝震業的這種保守佈置很不滿意。

  堂堂衛軍,在面對亂軍還沒有起勢時竟然不敢主動進擊,而是採取如此保守的畫地爲牢防守,甚至直接就放棄了白水、郃陽、韓城、澄城這一線,將整個西安府東北部這一塊拱手讓人,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當然馮紫英也知道謝震業的難處,西安四衛理論上十個營的大軍就在西安城內,卻不敢出城,還把遠在漢中和鳳翔那邊的興安所、秦州衛、鳳翔所衛軍調到西安府東面來守衛,這無論如何都很難以服校俏靼菜男l這幫老爺們卻又不是謝震業這個都司指揮同知能碰的。

  現在馮紫英來了,他可不會慣着西安四衛這幫人。

  “大人,裘大人和謝大人來了。”寶祥悄悄進來,輕聲道。

  “呵呵,還聯袂而來,要逼宮麼?”馮紫英冷笑了一聲,“前腳柳元培才走,這後腳他們倆就來了,還有誰,陳瑞博,韓東昌?”

  寶祥自然不敢搭話,馮紫英也只是說一句而已,吐出一口濁氣,這才道:“讓他們進來吧。”

  裘梓荃和謝鯀,一個是西安右衛遊擊,一個是西安前衛的守備,都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子弟,不過他們和京師城中的二十四家嫡支都隔着稍微遠了一些,但畢竟都還是這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就憑着這一筆寫不下的兩個姓,就憑着這些武勳豪門當年都是跟着周太祖打天下的,那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就敢直接登門來和自己說道說道。

  馮紫英也不知道這幫人哪裏來這麼好的自我感覺,朝廷對這幫武勳豪門都早就膩歪得不行了,一直在尋機清理和削減他們的勢力,自己不知道潔身自好,還在這裏吆五喝六的,真當朝廷對他們沒辦法不成?

  “見過巡撫大人。”

  兩個挺胸腆肚的漢子進來行了一個軍禮,但是馮紫英都剋制不住嘴角的嗤笑,這二人的身材,只怕騎馬的話,尋常健馬都得有點兒喫力吧。

  “唔,坐吧。”馮紫英沒有太客氣,隨意抬抬手,“你二人來見我,何事?可是爲出師渭南而來,不知道你們兩衛的人馬可整肅完畢?”

  問得太直白,讓裘梓荃和謝鯀都有些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四衛整肅清點,準備出征的命令剛剛從都司下達到四衛,在四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一二十年沒有打過仗的人,突然要讓他們離開西安城去一個陌生無比的地方打仗,而且還不是面對尋常盜匪,而是凶神惡煞般的亂軍!

  據說這些亂軍飢餓之下,連人都可以拿來殺了喫,這種傳言要嚇得這些衛軍士卒肝膽俱裂。

  “大人,末將來就是想要請問一問,這都司的命令剛來,要求我們整頓清點各衛的軍隊,準備打仗,而外間傳言要我們幾衛的軍隊東出去剿滅亂軍,末將和謝大人是想要打聽打聽,是否真的要東出平叛?可我們若是都出去了,誰來守西安城?”

  聽得出來馮紫英語氣不善,裘梓荃心裏也直打鼓。

  他也知道省裏從上至下,從內到外,都對他們西安四衛極端不滿,這麼些年養尊處優,喫空餉,優哉遊哉,現在輪到打仗了,都司卻先把周邊的秦州衛、鳳翔所、興安所的衛軍先行抽上去了,這種事情換到誰身上誰都難以接受。

  這登門來拜會也是迫不得已,之前幾個遊擊守備都通過各種渠道想要打通這位巡撫大人關節,都未能如願,謝震業那裏都是早就被他們給買通了,可謝震業也早早就放出話來了,其他事兒都好說,唯獨馮紫英這裏沒門兒,他也一樣沒轍,還說沒準兒他也得要被擼了烏紗帽。

  謝震業說得可憐,他們都有些不信,但是卻也對這個滾刀肉沒有辦法,難道還能把以前孝敬給這廝的銀子給要回來?

  而且他們也意識到馮紫英這條路還真不好走,這個傢伙是要來陝西撈政績的,不幹出點兒像樣的名堂來,絕不會罷休,而且他們也打聽過,當年在永平府這個傢伙就用民壯和蒙古人硬拼,而且關鍵還打贏了,所以這個傢伙現在就更狂妄了,一副要包打天下的架勢。

  問題是這西安四衛的情形他不知道麼?真以爲清點整肅一下就能上陣打仗了?這能一樣麼?

  內心再是憤懣焦急,裘梓荃和謝鯀也都只能壓住保持鎮靜,他們此番來,就是要弄明白對方的意圖。

  是真要把這幫人推上戰場,那就是要這幫人的命,沒誰會去送死。

  如果不是,那麼對方意圖是什麼?要銀子,還是要徹底接管西安四衛?可有圓轉餘地?

  要銀子不像,用不着做這種人神共憤的事情來咄咄逼人,那就是想要接管西安四衛,掌握一支他能控制的軍隊了。

  這不是問題,大家夥兒都可以做到,聽他的命令,只是要指望打仗卻別想,但這個傢伙能容忍眼下這種情形麼?

  對於裘梓荃的詢問,馮紫英也早就料到了,之前西安後衛遊擊柳元培也是爲此事而來,他也一樣的態度。

  “你們二人既然問及這個問題,本官也想問你們,你們作爲西安衛軍,不去平叛,難道要等到亂軍打上門來麼?那養着你們這些衛軍做什麼?”馮紫英冷冷地道:“無人守城?與其擔心無人守城,不如好好考慮怎麼守住渭南和耀州,只要亂軍打不過來,何必擔心城無人守?”

  “大人,我們知道您對我們西安衛軍有看法,我們也承認我們西安衛軍有些問題,但是這也是幾十年來遺留下來的歷史問題,不是我們的責任啊。”裘梓荃忍不住辯解道:“您現在要我們十天半個月就要整肅清點好上陣,這根本不可能,他們不會答應去打仗的,……”

  “他們不會答應,那他們留在城中的意義何在?就是每年白白消耗朝廷的糧餉?還是當一個擺設糊弄朝廷和百姓?”馮紫英氣急而笑,“秦州衛的衛軍可以上陣,鳳翔所的衛軍也能上陣,興安所的也一樣可以上陣,唯獨你們西安衛軍不行,怎麼,西安衛軍沒有領糧餉,還是都是婦人?”

  被馮紫英毫不留情的話語擠兌得面紅耳赤,但是的確是輸理,二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他們只有一點要明確,那就是西安衛軍沒法出城去打仗,他們做不到。

  “大人,您怎麼罵我們羞辱我們都可以,可西安衛軍就這個現狀,您初來乍到,要想改變,那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您現在要逼他們出兵去打仗,我擔心他們會……”謝鯀一直沒說話,一直到這個時候纔有些陰惻惻地道:“到時候,恐怕就連我們都控制不住局面啊。”

  馮紫英斜睨了這個謝鯀一眼,應該是景田侯謝家的人,而且還應該是謝鯨、謝鮮的堂兄堂弟這一類的角色,“你是謝鯨的什麼人?”

  謝鯀遲疑了一下,“謝鯨是末將的堂兄。”

  “謝鯨都不敢在本官面前放肆,你倒是有些猖狂啊。”馮紫英不動聲色:“控制不住局面,那你們這遊擊守備如何當的?”

  似乎是感受到馮紫英的話語里語氣有些鬆動,謝鯀心中一喜,起身鞠了一躬,“末將失言了,但是卻說的是實話,還請大人明鑑,末將也是替大人着想,……”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刀刀見骨,逼上梁山

  打發走了二人,馮紫英已經對這幫人徹底失去了興趣。

  原本還想着能不能從這幫人裏邊挑選出一二可用之人,勉強用一用,也免得說自己本就是武勳出身卻是對這幫武勳恁地絕情。

  但看看這些傢伙的表現,居然還想用兵變來威脅自己,這也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真以爲自己是沒見過世面的文臣?

  召喚吳耀青進來,馮紫英劈頭就問:“馬進寶走到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