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10章

作者:瑞根

  邱子雄接到馮紫英的信使把話帶到之後,也是心領神會。

  巡撫大人對這一戰自己的巧妙弄計十分滿意,不但一舉解決了延川延長的問題,而且也爲進軍宜川、洛川、中部、宜君這延安府最南部的四縣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巡撫大人已經到了西安了,而莫德倫他們在慶陽、平涼那邊也是打得風生水起,鄺家父子表面上攆得伯顏寨的人東奔西竄,實際上都是在按照巡撫大人劃定的路線行進,經過這一番掃蕩,整個慶陽平涼二府的士紳勢力被極大地清除翦滅了,財貨糧食卻留了下來,自己也不一樣在做着這種事情麼?

  “子峯,大兄,延長縣城你們覺得拿下不拿下?”邱子雄手裏玩弄着一個玉石擺件,笑吟吟地在堂中踱着步,“那邊來信了,誇讚咱們幹得漂亮,……”

  “那邊就沒說下一步咱們該怎麼做?”茅箭皺着眉頭。

  看上去更顯得蒼老,但實際上他也只比邱子雄這個表弟大四五歲,但乍眼一看卻像是大十來歲一般,他是邱子雄的後勤糧草總管,基本上不參與軍事行動,只管每一次戰事之後的糧草物資收羅和分配。

  “這就是那邊的高明所在了,只給咱們畫了一個圈兒,至於怎麼來打,怎麼操作,完全交由咱們來,當然得貫徹他最初確定的意圖。”邱子雄悠悠地道:“也不知道咱們這陝北士紳是怎麼就礙着他的眼了,這麼不待見?莫非他爹在榆林當總兵時被這些士紳給告過狀?”

  “這可很難說,咱們這地方的士紳們哪裏看得上武夫們,加上這隱戶也好,俜艘埠茫虚g肯定免不了齟齬,這些士紳仗着朝中有人自然也是要折騰的,……”茅箭搖搖頭,“不過因爲這個就要把陝西士紳屠盡,這恐怕也有些過了。”

  “誰說要屠盡?”邱子峯不以爲然,“我倒是不覺得是因爲這個原因,說來說去還不是糧食?要從這些糧戶嘴裏把糧食掏出來,那真的是難比登天,巡撫大人與其費盡口舌來和這些人磨嘴皮子,甚至到最後一無所得還得一樣要被他們所仇視和告狀,哪有咱們這手段來得痛快利索?”

  茅箭皺眉,“那他就不怕本地士紳的反噬?真以爲他可以在陝西一手遮天不成?省裏可還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呢。”

  “呵呵,大兄,幾年前雲光當陝西巡撫的時候,不是一手遮天?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誰敢在他面前放肆?那時候盧川還在右布政使吧,在雲光面前像個縮脖鵪鶉一樣,屁都不敢放一個,喊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邱子峯的反駁並沒有能壓倒茅箭,“那能一樣麼?雲光來陝西之前就威名很重,而且士紳也很擁護,現在這一位年紀太輕,而且又沒有多少根基,在陝西地面上無根無蒂,怎麼和雲光比?”

  “無根無蒂?無根無蒂謝震業會第一時間屁顛屁顛兒去輸眨繂螒{他老爹三邊總督和榆林總兵的資歷,有邊軍做後盾,這陝西地面上就沒有幾個人敢和他叫板,否則他憑什麼把咱們當鷹犬一樣隨意驅使?”邱子峯恨恨地道。

  “喲,怎麼讓你當鷹犬還不樂意了?”邱子雄樂了,“別人求還求不來這個機會呢。”

  “這不是當鷹犬,是把咱們當屠刀,惡人罪名都是咱們承擔了,他來當好人,……”邱子峯嘆了一口氣,“不過話說回來,咱們不想做這個,又能做什麼?咱們不做,也有的是人想做,只是想着有些憋氣罷了。”

  “呵呵,人與人不同,花有百樣紅,子峯,你難道還想和巡撫大人比命麼?”茅箭笑了起來,“別在那裏和自己過意不去了,能當上鷹犬,只要人家不兔死狗烹,卸磨殺驢,咱們就該阿彌陀佛了。”

  “行了,我看倒也不至於。”邱子雄平靜下來道:“倒不是說巡撫大人有多麼講情義,講情義的人坐不上這個位置,而在於咱們對巡撫大人有多大用處。有的人說巡撫大人是來陝西鍍金,走一圈有個意思就會回京,我看不盡然。”

  “巡撫大人心思很深,你們看一下子就把咱們這邊地四大寨給收入囊中,再把這陝北豪強士紳給收拾得差不多了,敲山震虎也好,殺雞儆猴也好,這陝西士紳我估計現在是翻不起多少風浪來了,至於西安城裏那幫人,連城都不敢出,怎麼和在陝北來往縱橫馳騁的巡撫大人鬥?還不說巡撫大人在軍中在朝中的根基背景,現在他還敢把手伸入河東去了呢,換了尋常人,誰敢?”

  邱子雄的一番話讓茅箭和邱子峯都是點頭承認。

  “陝西絕對不是巡撫大人蜻蜓點水一過了之那麼簡單,看看他如此重視軍隊的控制權,說明他看清楚了形勢,陝西這塊地盤,西北邊地,西連西域和藏地,北控草原,南接巴蜀,東扼中原,可以說陝西動盪,天下皆驚,再加上九邊重鎮就有四鎮在其間,可以說掌握住了陝西,就意味着手中有了一塊壓艙石。”邱子雄字斟句酌,“以小馮修撰之名聲,他完全可以不來陝西趟這一塘渾水,二甲進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順天府丞,何等煊赫的頭銜,安安穩穩熬十年,晉位三品大員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何必要來陝西冒險?”

  “那他來這裏作甚?”茅箭和邱子峯都忍不住問道。

  “或許是要更快地積累名聲威望,或許是要爲他們馮家成爲名副其實的西北王打基礎,又或者還有更大的想法,者卻不是我們能預測的了。”邱子雄搖了搖頭,“但無論如何,小馮修撰前程遠大,咱們跟着他不會虧,而且他單槍匹馬,正需要咱們這些人爲其鷹犬羽翼,幫他做事,咱們和他利益一體,只要咱們忠心,就不必擔心他丟開咱們,尤其是在得罪了陝西的士紳和官員情形下,我們固然無路可走,但他一樣沒有選擇。”

  邱子雄當然想不明白馮紫英的心思,實際上馮紫英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自己未來會如何發展,他只是按照慣性向前,偶爾會發現自己似乎應該改變一些什麼,然後來爲自己未來規劃做出一些調整,也就是說,就是在隨着自己地位變化思想也在發生變化,進而不斷地調整着未來的目標。

  但對現在的馮紫英來說,他的目標還是清晰準確的,一是徹底平定陝西亂局,二是掌握一支邊軍之外能爲自己所用的衛軍,三是梳理好陝西官場,打造一個基本能圍繞自己指揮棒而轉的官僚體系。

  這幾步或快或慢,或獨行或並行,或相輔相成,第一條推進得最快,第二條有了有一定的基礎,第三條則剛剛開始,還沒有進入正軌,只能說在延安府取得了一定效果,其他地方尚未切入。

  但從進入西安城開始,他就要和盧川、孫一傑對上了,他要利用在平亂中不斷取得勝利帶來的威勢一步一步擠壓二人的影響力,樹立自己的威信,進而爲調整整個陝西官場做好準備。

第二百二十五章 着手,磨刀

  僅僅用了三日巡撫衙門就迅速掛牌啓動了起來,這種效率讓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門的人都感到震驚。

  原本以爲馮紫英來了之後,多半是要養精蓄銳一段時間,比如召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揮使司的人進行聯絡座談,又或者先行走訪三司和西安府,瞭解情況,聽取三司官員的意見,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再行掛牌辦公,但沒想到馮紫英的動作如此迅猛,讓盧川和孫一傑都有些措手不及。

  巡撫衙門和三司衙門之間的關係是比較複雜的,理論上布政使司對朝廷七部中的五部,按察使司對刑部和都察院,都司對兵部,而巡撫只兼任了兵部和都察院的職務,對按察使司和都司具有指導權責,對布政使司來說更多的是監督權。

  但這是明面上的,作爲代天巡狩身份,巡撫有權過問全省任何事務,但過問和具體處置卻是另外一回事,就要看這爲巡撫對整個官場中官員的影響力和控制力有多大了。

  就像是一個布政使司中,除了左右布政使,還有若干參政參議,內設的經歷司、照磨所、理問所、司獄司、雜造局、軍器局、寶泉局、織染局等機構,還有無數低級官吏,林林總總算下來,單是從三品和從四品的參政和參議少則五六個,多則八九個。

  這些都是布政使的副手和助手,他們的作用也非同小可,布政使你可以打壓、閒置個別不聽你話和你不對路的參政參議,但是絕無可能把一大批參政參議都擱置起來,當然,如果到那一步了,你這個布政使也玩不下去了。

  所以這就是一個影響力的問題,當這些參政參議們都覺得巡撫的指令必須要接受並執行的話,你一個布政使反對就毫無意義了,甚至你都不可能公開反對,頂多就是陽奉陰違,但人家參政和參議按照巡撫指令執行,你也毫無辦法,畢竟那上臺面,那就意味着你作爲布政使可能會遭遇巡撫的彈劾。

  歸根到底還是要看誰在本省的官場中更具有主導權,巡撫能否把朝廷的信重轉化爲對整個本身官員們的影響力。

  而現在馮紫英所作的就是通過平亂這個軍事行動來迅速塑造起自己的主導權和影響力控制力。

  對於全省官員,尤其是住在西安城裏的官員們來說,東部的民亂已經嚴重的危及到了自身的安危,不但烏紗帽搖搖欲墜,而且更危及到了人身安全,像韓城、郃陽幾地的地方官員要麼身死亂中,要麼就是逃回西安城中撤職待勘,甚至也有翫忽職守者被下了大獄。

  加上陝北的局面更是全面惡化,更讓西安城裏的官員們一個個都是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寢食難安。

  馮紫英的到來,巡撫衙門的掛牌,無疑一下子成了整個西安城官員百姓的主心骨。

  不管怎麼樣,朝廷欽差大臣親臨,而且是在這等風雨飄搖的時候來到西安城裏,都讓大家心裏安穩了不少。

  而且這位巡撫大人更是翰林出身,從京師順天府丞過來,換了別人只怕躲都躲不及,他卻不畏艱險而來,自然有其底氣。

  三邊總督之子,幾年前就參與過寧夏平叛,還在永平府痛擊入侵的蒙古大軍,無論怎麼看都更像是將門虎子,卻還是翰林出身,這種身份光環交織在一起,就更顯得馮紫英的神祕不凡了。

  再加上一來陝西不是坐鎮西安,而是親臨陝北,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半個延安府給平定下來。

  現在招安下來的還說不清究竟是衛軍和民壯的幾支前亂軍,怎麼看都更像是烏合之校尤粩f得剩餘的陝北亂軍狼奔豕突。

  眼見得慶陽、平涼局面也迅速爲之扭轉,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朝廷選了這樣一個年輕巡撫來坐鎮陝西還真是選對了,連帶着對盧川和孫一傑這兩位昔日陝西的主官都有些看法起來了。

  怎麼你們二位在的時候,就是四處告急,烽煙四起,人家馮鏗單槍匹馬過來,不到三個月時間裏,整個局面就爲之一變,難道就憑着一個欽差大臣巡撫陝西的身份,就有偌大威力?

  這份心思存在有心人心裏,自然就會發芽,而且還會隨着陝西局面進一步好轉不斷壯大。

  這個時候汪文言他們做的前期情報收集和鋪墊工作也開始慢慢發揮作用,哪些官員可用,哪些官員中立,還有官員們的各自人脈背景關係,都會一一納入馮紫英的視野中,然後逐一進行梳理。

  當然,還有留守西安城的察院御史們,這也是馮紫英要重點關注的。

  都察院設立在西安城裏的察院,也就是陝西道御史們和設立的巡茶察院是合署辦公的。

  巡茶察院是負責專門對西疆地區的茶馬貿易管轄,而且還專門有一個巡茶御史,和巡鹽御史類似,只不過分工職責不同,不過隨着大周對西域和藏地控制力減弱,巡茶御史一直空缺,或者說就直接由都察院陝西道某一位御史兼任了。

  和前明的科道制度體系略有不同,大周的都察院雖然沿襲了前明都察院的風憲職權,十三道也設立了人員數量相近的道御史,但是御史的輪值制度卻又有不同。

  大周的十三道御史是輪流對地方進行察糾,或明或暗,或坐鎮京師對案件進行詳查複覈,或駐省巡察,或微服暗訪,以都察院陝西道爲例,八名御史,目前馮紫英知曉的是兩名駐京,三名在省,也就是在西安城中,還有三人一人在返京路上,另外兩人行蹤不詳,估計應該是在陝西全省暗訪。

  這樣一種輪值巡察體系制度,一方面能儘可能避免某一人或者幾人就壟斷察糾權力,防止以權炙交蛘呓Y黨營私,另一方面也能加快查緝的案件的核查進度,提升效率。

  “大人,察院的幾位御史大人到了。”瑞祥躡手躡腳地進來,打斷馮紫英的沉思。

  “哦,他們來了?”馮紫英點點頭,“請他們進來吧,把我的好茶拿來泡好。”

  對於這些都察院的御史們,馮紫英還是十分尊重的,作爲加掛着都察院僉都御史職務的自己,論資歷可能都不及這些御史們。

  御史的要求很高,雖然基本上都是正七品,但是作爲御史的正七品,基本上都相當於地方官員的正六品了,所謂見官高兩級,而且在權柄上更有甚之。

  像都察院的這些御史們只要幹上幾年御史之後外放,只要不是犯了錯誤,或者得罪了大佬,基本上都是直升三級,也就是正七品的御史出去任職,大多都是從五品起步,一些特別突出的,獲任正五品也不是不可能。

  “下官熊建秋(陸明浩、常選德)見過巡撫大人。”進來的三名胖瘦高矮不一的三名青袍官員,見到馮紫英之後,都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大周官場固然要講輩分年齡,但像這種直接頂頭上司,加上又是庶吉士和翰林出身的士人,還是足以壓倒年齡輩分這些因素了。

  “呵呵,三位免禮,我來之前汝俊公便專門叮囑我,陝西道是咱們都察院北地最重要的一道,皆爲都察院裏精英士人,……”馮紫英一邊笑着回了一禮,一邊延手示意三人入座。

  熊建秋是其中爲首者,另外二人居於從屬地位,雖然都是正七品,但是在都察院中依然要以資歷來作爲主次地位的重要依據。

  熊建秋大概三十出頭,馮紫英約摸記得此人是元熙三十九年進士,而另外兩人一個是元熙四十二年的進士,一個是永隆二年的進士。

  “大人此番歷經波折纔來西安,一路上怕是辛苦無比吧。”熊建秋是個矮胖子,一動身上就出汗,不過一張胖臉上眉目甚是靈動,青袍的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打溼了一大團。

  “也說不上多麼辛苦,只要辛苦有所獲,那就值得。”馮紫英笑了笑,“我原本也是想從老牛灣過河,又或者從潼關進來,最後思前想後還是覺得不能走尋常路,既然要來陝西,就存着要好好看一看陝西最糟糕的真實局面,所以最後才選擇從吳堡渡河,也算是真切地見識了咱們陝西最難看的一面。”

  三人都一時間不好回答,最難看的一面恐怕不僅僅是亂軍的囂張,可能就還要涉及到官員們的操行能力和現實表現了。

  最後還是熊建秋接上話:“大人明鑑,察院這兩年對陝北三府也曾多次明察暗訪,也察悉一些問題,但是陝北三府地貧人窮,民風刁悍,許多地方的官員受迫於地方士紳,受制於豪強之輩,做事畏首畏尾,才釀成這般禍端,……”

  “建秋,這恐怕不是理由。”馮紫英看着矮胖子,“既不是官員們可以翫忽職守懈怠不前的局面,也不是我們都察院御史們聽之任之,甚至刻意忽視的理由,你說呢?”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切磋,掂量

  馮紫英的話讓三人都有些緊張和不安,這意味着眼前的巡撫大人對當下察院的工作不太滿意。

  巡撫一項重要職責就來自於都察院僉都御史身份,他對察院的工作督導乃是分內之事,比對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更爲直接,與都司一樣,之所以加掛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職銜,其實也就是要強化做爲巡撫在這上邊權力和職責。

  沉吟了一下,熊建秋才緩緩道:“巡撫大人所言甚是,陝北之亂其實也和這些官員的翫忽職守徇私枉法或者漠然視之有很大關係,面對地方劣紳豪強他們很多人甚至沆瀣一氣,滴水石穿,纔會導致陝北民亂如星火燎原,一發而不可收拾。”

  馮紫英滿意地看了對方一眼,這纔是一個識時務的,喬應甲專門叮囑自己只需要牢牢抓住此人,許多難題就能迎刃而解,若只是一個能力強的都還不夠,還需要足夠的情商,要明時務懂大局,要能迅速體會自己的意圖並貫徹實施,這纔是堪當大用的人才。

  而且馮紫英也知道熊建秋也是山西人,山西陽城人,與沁水孫居相孫鼎相兩兄弟都屬於澤州老鄉,這兩縣都和平陽這邊比鄰而居,想必陝西亂軍入晉之事他也很清楚纔對,一旦平陽府淪陷,他的老家陽城就很難倖免了,這一點利害關係他應該明白纔是。

  “嗯,建秋,陝北貧瘠,加之三邊又是面臨土默特人巨大的軍事壓力,朝廷在陝西的賦稅盡皆解於三邊四鎮所用,可以說這是一個相輔相成互相影響作用的難題,陝北不安,三邊四鎮便得不到足夠糧餉保障,那反過來防務鬆弛,甚至會出現軍士譁變或應對土默特人入侵不力的情形,一樣會影響陝北治安,所以解決陝北問題至關重要。”

  馮紫英十分坦蕩,三名御史理論上是自己同僚,很多事情可以挑明來說,尤其是在熊建秋表露出了願意配合的姿態後,這就更讓人放心了。

  “通過軍事手段平亂,乃是治標之策,就現在來說,還相對順利,但是隻是撲滅明火易,要徹底根除灰燼下的闇火難,這就需要足夠能力足夠手腕足夠強勢的官員來治理地方,從我掌握的各方情況來看,陝北三府,從府到州縣官員,很難讓人滿意,所以我要來問你們幾人一句,對陝北三府府州縣的巡察察糾,你們究竟做得如何,心裏有沒有數,能不能給我一個相對詳盡而準確的說法?”

  熊建秋和另外二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這才沉聲應道:“延安府這邊的情形我們有所掌握,慶陽府的情況也已經基本收集完成,選德剛從慶陽那邊回來,平涼那邊丁從根尚未迴轉,估計應該就是這幾日該回來了,就是不知道大人對我們所察悉的這些情形有何想法,……”

  “看來建秋你們也是覺得棘手?”馮紫英笑了起來。

  “嗯,若是放在其他省份或者尋常時節,這些情形按律辦事就是,但現在時局動盪,亂軍肆虐,我們還是有些擔心如果過於急於求成,反而會釀成禍患。”熊建秋坦然道。

  “可是覺得這中間的尺度不好拿捏?”馮紫英微微仰身,頷首道。

  熊建秋能想到這一點,足以說明這個人不是一個純粹的御史,也難怪喬應甲對其看重。

  簡單地說,御史們是不太顧大局,也不需要顧大局的,他們只需要按律辦事,但按律辦事在一些時候又會與顧全大局相悖,而熊建秋能提出這個意思,就說明此人政治大局觀更強,已經在超脫御史身份了。

  可造之材,也許是喬應甲、孫居相、韓爌他們刻意培養的山西士人的中堅力量。

  “嗯,大人明鑑。”熊建秋點頭。

  馮紫英略一沉吟便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們先把情況整理出來,我先看一看,到時候我們再來計議,但我以爲通過這一場民亂,豪強劣紳也當列入肅清對象,也許這些人不但是爲禍之源,更有與亂軍相互勾結的情形,這一點你們未必掌握,但是我從龍禁尉和軍中征討所獲情況有所瞭解,……”

  熊建秋三人一凜,他們沒想到這位巡撫大人居然還和龍禁尉有如此深的交情,居然能從龍禁尉那裏獲得情報。

  龍禁尉和都察院是完全不同兩條線,都察院是查風糾紀,針對官員的瀆職枉法,而龍禁尉則主要是針對官員的反叛不臣,中間可能也有交集,但應該不多,但處於這種邊地亂象紛呈下,也不好說。

  但無論如何,如果能從龍禁尉和軍中獲得更多的情報印證,那處理起來肯定更穩妥。

  “大人,下官想要問一下,這牽扯人員甚多,而且性質也各異,依律的確需要處置,但考慮到當下人心浮動,許多官員也是當地積年幹員,若是唐突行事,反而……”

  熊建秋忍不住還是提醒了馮紫英一句。

  馮紫英深看了對方一眼,“建秋,你們有這份格局很好,我們可以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既要考慮一地的各種狀況,也要考慮這個官員的實際表現和問題嚴重程度,逐個分析,力求做到精準施策,儘量把事情做到最細化影響最小。”

  熊建秋三人都只能點頭。

  從巡撫衙門出來,熊建秋纔對另外兩位同僚道:“感覺如何?”

  陸明浩是個沉默寡言的高痩男子,一直未曾說過話,此時卻點了點頭:“不愧是右都御史看重的英才,思路清晰,分析準確,亦有魄力,加之人脈寬厚,之前我還琢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出任巡撫,縱然是將門虎子,打仗也許是一把好手,但是要在陝西這一畝三分地上和其他地頭蛇鬥,恐怕還有些欠火候,但現在看來,人家是早就胸有成竹,便是對我們也早就有安排啊。”

  常選德也接上話:“齊閣老和官尚書的得意門生,焉有等閒之輩?聽說當年連皇上都十分器重,幾次單獨奏對,這可是連尋常侍郎們都未必有的機會。”

  “嗯,的確不俗,右都御史也和我有信交待,要讓咱們全力配合支持他做事,我當時還在想,也的要掂量掂量這一位的成色,總不能我們辛辛苦苦的成果交給他來咦鳎钺崧涞脗�不顧大局或者顧此失彼的考評,那未免太寒人心了,現在看來這一位倒是有些火候,青檀書院還真是出人才啊。”熊建秋淡淡地道。

  “我亦收到暘谷公的信函,希望我們支持配合馮鏗做事。”常選德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此子也深得暘谷公的看好,而且上一次返京,我去慎庵公那裏,慎庵公提及他也是讚不絕口。”

  暘谷是官應震的號,慎庵是柴恪的號,而常選德是鍾祥人,官應震和柴恪都算是湖廣士人領袖,他回京自然也是要去拜會鄉黨領袖的。

  陸明浩都忍不住喟嘆一句:“這位巡撫大人可是罕有能得咱們北地和你們湖廣同時看好的人物,朝廷讓其來陝西,也是極有深意啊。”

  熊建秋是澤州陽城人,陸明浩是河南開封陳州人,都算是北地士人,而常選德是湖廣鍾祥人,所以陸明浩纔會這麼說。

  “不僅僅如此呢,他還和江南士紳交情不湥绕涫撬拈_海之策頗得江南士紳商賈的心意,之前朝廷每每需要和江南商賈溝通,便是由他從中斡旋,……”熊建秋又不無感慨地補了一句:“此子真有點兒天選之子的味道啊。”

  話已出口才覺得自己有些失言了,熊建秋又趕緊找補道:“我的意思是這傢伙深得各方的垂青,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陸明浩和常選德都深以爲然。

  對於三位御史的拜訪,馮紫英早在預料之中,察院的御史們都是輪番制,名義上是平等的,但熊建秋在其中資歷最深,影響力最大,基本上搞定了熊建秋,都察院陝西道,也就是西安這個察院的事務就能按照自己的指揮棒來轉了。

  從這一次的接觸來看,感覺還不錯。

  看得出來熊建秋對他們陝西道的前期工作很自負,估計的確在陝北三府的工作有相當的成績,但是西安府這邊的情況熊建秋卻閉口不談,馮紫英也沒有深問。

  馮紫英也不着急,和察院這邊的御史們還是第一次接觸溝通,縱然有各自的門路搭上線,但是這些御史們都是眼高於頂的,若是自己不能拿出點兒像樣的東西來,縱然日後人家配合,那力度熱情就未必有那麼大那麼高了。

  一步一步來,自然有辦法讓這幫人心悅辗卣驹谧约哼@邊來。

  着急的應該是盧川和孫一傑他們,馮紫英現在倒是要看看盧川和孫一傑能穩得起多久,尤其是孫一傑,如果這個傢伙自己給他機會他還要給自己矯情,那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氣了,至於盧川,馮紫英也從未考慮過對方。

第二百二十七章 新宅,舊人

  看着西安城巍峨的城牆的,段喜鵬和汪文言看了一眼背後的車隊,同時舒了一口氣。

  過了黃河之後,就重新找了幾輛馬車,一行人加快速度,從臨潼匯合然後到現在即將進城,只用了兩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