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09章

作者:瑞根

  因爲他們深知這一個機會太過難得,不趁機將平陽府南部這一部分亂軍徹底擊潰,日後這些亂軍一旦得了喘息之機,必定會捲土重來。

  哪怕是真的無法通過這一仗徹底解決平陽府的亂軍,但起碼也能贏得充裕的時間,爲朝廷下一步的舉措贏得喘息之機。

  現在山西鎮的平亂軍隊剛進入平陽府境內,尚未抵達臨汾,也還沒有和北線亂軍接上火,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把南線亂軍打崩,起碼也能暫時穩住平陽府的局面,爲山西鎮邊軍平定北部亂軍提供支撐和幫助。

  不得不說這個決定是相當明智的,兩軍死死咬住亂軍不放,使得亂軍沒有辦法停下腳步來休息和整頓,這也導致亂軍越發分散逃竄,到最後便淪爲了他們最原始的階段,變成無數小股亂軍,逃入山中或者向北。

  原本岌岌可危的解州、安邑和夏縣都頓時解圍,而接下來的幾天裏,已經被亂軍攻陷的聞喜、臨晉、猗氏也在趙千山隨後率領大軍反攻之後重新落入官軍手中。

  趙千山和滿桂都有些沉浸在了有些暈暈乎乎的勝利之中,一戰定乾坤,而且贏得如此容易,先前司鹽城艱難的守城戰也被拋在了腦後,現在他們看到的是亂軍兵敗如山倒,連攻陷的聞喜、臨晉、猗氏也都收復了,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倒是汪文言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在安排人立即將薛寶琴她們一行人送往西安之後,他也沒有跟隨離開,而是留了下來和趙千山、滿桂二人一起收拾整個戰局。

  “不能再向北了,不但不能向北,我建議最好再收縮一下,猗氏和聞喜都可以暫時放棄。”汪文言的建議如一盆冷水澆在趙千山和滿桂頭上。

  “什麼?!”趙千山和滿桂都有些無法理解,“汪先生,亂軍已經連萬泉和榮河都放棄了,這是斥候偵察帶回來的消息,現在亂軍稍微成建制的都已經逃過了汾水了,就算是我們暫時不接管萬泉和榮河,也不至於放棄猗氏和聞喜吧?”

  汪文言也知道自己這個建議有些“離譜”,但是這卻是他的真實想法。

  四千多潼關衛軍加上蒲州衛軍,把滿桂那一千多人加上,也就是六千人不到,另外還有兩千民壯,充其量也就是八千人,另外在擊敗亂軍之後,汪文言建議將幾千鹽工中甄選了兩千人作爲民壯後備隊,不過這個建議還沒有得到都轉啕}使司衙門的同意。

  就算是都轉啕}使司衙門同意,這麼多人全數加起來也就是一萬人,問題是這裏邊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五千人。

  贏這一仗不得不說有一些巧合的因素在裏邊。

  一是城下攻防戰最激烈的時候“火藥桶炸彈”的突然爆炸把攻城的亂軍給炸懵了,導致敗退回營,而恰巧在這個時候趙千山的大軍突襲亂軍大營,而且是將全面突襲不留餘地這一意志貫徹得格外徹底,所以將開始還頑抗了一陣的亂軍給徹底擊潰了,這兩方面結合起來使得這些本來就沒有打過什麼逆風仗,也沒有經歷過多少挫折的亂軍一下子徹底崩了,直接喪失了再戰的勇氣和鬥志。

  再加上己方馬不停蹄地追擊,沒有給對方喘息和休整整肅的機會,這才使得局面終於不可挽回。

  但這並不代表說亂軍就徹底敗了。

  汪文言瞭解過了,北線亂軍,纔是真正主力,或者說是精銳。

  包括陝西過來的亂軍也主要集中在北線,在攻打稷山、武平關以及絳州這幾仗中都已經顯現出經歷過多番惡戰的北線亂軍成長得很快。

  尤其是在攻打絳州這一戰中,雖然絳州也有衛軍守衛,但是經歷了五天的攻防,亂軍最終還是拿下了絳州,這一戰也顯現了亂軍戰鬥力已經有了長足的提升。

  “兩位,我們手底下能打的軍隊有多少,你們二位心裏應該有數,不是說你把各州縣的民壯胡亂湊活起來就是一支可以打仗的軍隊了,蒲州民壯算是不錯的了,但是你們也看到了他們在這場戰事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亂軍一個反撲都能給他們造成數百人的傷亡,你們能指望他們?”

  汪文言沒有客氣,“我們沒有這個實力一下子就去控制十多個州縣,巡撫大人也沒有給我們這樣的命令和授權,蒲州守住,司鹽城的倉鹽、鹽課銀子不丟下,這是巡撫大人給我們的任務,我們已經完成了,而且還把亂軍南線軍隊打垮了,解州保住了,我們已經超額完成了任務,而滿大人,你也已經可以挺胸抬頭地向山西都司報告,你擊敗了亂軍圍城,你立下了大功,至於其他,過猶不及,一旦亂軍反撲回來,我們失利,那就一切皆休,反而要成爲罪人,……”

  趙千山已經冷靜下來了,沒有再說話。

  自己是潼關衛的守備,是歸屬於陝西都司管轄,受命於陝西巡撫大人來山西增援,打贏這一仗立下大功,已經足以讓自己官階晉升一級了,如果再要貪得無厭,如汪文言所說,一旦失利,那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而且沒準兒還要被巡撫大人厭棄,那才真的是愚不可及呢。

  對於滿桂來說,他雖然心裏還有些不甘,但汪文言的話卻還是讓他清醒了不少。

  亂軍雖然敗了,甚至一路遠遁,但是並不意味他們就不能捲土重來。

  北線亂軍氣勢正盛,攻陷絳州就是明證,沒準兒現在曲沃、翼城和絳縣也都失陷了,隨時可以轉道南下,如果自己這樣分兵據守聞喜、萬泉,弄不好又要重蹈覆轍,被圍在城中,那個時候恐怕就沒有人能救自己了。

  “只是放棄猗氏和聞喜,很難向地方上交待啊。”滿桂其實已經接受了汪文言的觀點。

  “滿大人,你的職責是守住司鹽城,你已經做到了,而且乾得很漂亮完美,現在當務之急是讓都轉啕}使司衙門的人趕緊將倉鹽和鹽課銀子咦撸詈米邼芍萋喊哺沁呥M京,我很擔心這司鹽城還能守得住多久,而且鹽池鹽場遭此一劫,鹽工們也都是惶惶不安,在北邊亂軍未被肅清之前,這製鹽恐怕也難以爲繼了,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把鹽工組織起來,……”

  汪文言坦然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給山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報告,請他們儘快向朝廷報告現在平陽府這邊的現狀,要求邊軍趕緊南下,否則局面不可收拾,我們能守住蒲州就算是功莫大焉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預留棋子,先穩陣腳

  汪文言從茅津渡過河,在臨潼趕上了護送薛寶琴一行人進西安的段喜鵬。

  他沒有在河東那邊多逗留,只給趙千山交待了一番就離開了。

  守平陽不是陝西方面的職責,只是未雨綢繆,要在山西那邊留下一個立足點,以備萬一罷了。

  蒲州就是最好的立足點,南下可走風陵渡,西去可走茅津渡,進可攻,退可守,而且蒲州城也城高牆厚,加之又有糧食儲存,可謂是天然的晉東南咽喉要地,這也是爲什麼要在這裏設立一個守禦千戶所的原因。

  即便是整個晉南都失陷了,只要蒲州還在,就可以藉助這個跳板和橋頭堡,從河南、陝西輕鬆進入山西。

  扼住了蒲州這個咽喉,也可以防止晉南真的淪爲亂軍中心反噬陝西這邊,馮紫英對西安府這邊的防務很是不放心。

  “趙千山倒是掙了一份大功勞,有大人替他發聲和說項,他的遊擊位置看來是穩了,沒準兒直接入邊軍也有可能。”段喜鵬不無感慨和豔羨。

  “潼關衛的重要性未必就比在邊塞上差了,尤其是晉南局面並不樂觀和咱們陝西這邊亂局未定的情形下,趙千山若真的是去了邊軍,只怕還撈不到更多的戰績呢,留在潼關這個要隘,西能平定陝西,北可進晉南,就看大人怎麼想了。”汪文言搖搖頭。

  “難道大人還真的想要干預晉南局面?”段喜鵬遲疑地道:“這可不合規矩,很容易引來兵部的不滿和御史們的彈劾啊,我聽說朝廷都對總督大人還兼着三邊總督有些猜忌呢,要免了三邊總督職務呢。”

  “是不合規矩,但也要看形勢。”汪文言沒想到段喜鵬居然也能知曉這個,但轉念一想,馮段兩家的前途都匯聚在馮氏父子身上,自然都是對馮氏父子的一舉一動十分關注,馮段兩家在山西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在朝中也有人脈,肯定對這些十分敏感,關心也很正常。

  “汪先生此言何意?”段喜鵬連忙問道。

  “馮總督掌握西北軍十萬大軍在中原駐留,還兼着三邊總督,加之巡撫大人加掛兵部侍郎,也有節制三邊四鎮之權,所以這肯定是朝廷不能容忍的,免去老大人三邊總督之職也屬情理之中。”

  汪文言耐心解釋。

  “至於說巡撫大人巡撫陝西,卻要干預山西的局勢,看起來有些逾矩,但和山西局面失控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你可知猗氏是喬右都御史的老家,而蒲州又是韓氏一族的家鄉,韓煥韓爌兄弟與喬右都御史以及沁水孫居相、孫鼎相兄弟同爲北地士人的中堅力量,晉南如果徹底淪陷,肯定是北地士人無法接受的,巡撫大人不得不三思,多做一些佈置,否則何必冒那麼大風險讓趙千山率領潼關衛軍北出?就憑這一點,巡撫大人此舉就能得到整個朝中北地士人的支持。”

  韓爌之兄韓煥現在是河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孫居相之弟孫鼎相現在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雖然因爲南京反叛似乎失去了職權,但孫鼎相一直堅持在南京不走,爲朝廷張目,但是隨着江南局勢逆轉,孫鼎相必定能得以重用。

  “但潼關衛軍駐守蒲州於理不合,非長久之計,從目前的情形來看,就算是山西鎮邊軍南下,我覺得未必就能真正徹底擊破並殲滅平陽府亂軍,除非繼續增派援軍,現有派出的邊軍遠遠不夠,而且亂軍藉助旱情帶來的治安不靖,輕而易舉就能吸納到大量災民和流民。”段喜鵬提出自己的看法,“現在的山西鎮和原來的山西鎮不一樣了,準確的說就是原來衛軍演變過來,並未經過多少實戰磨鍊。”

  “於理不合是指大人的巡撫權責,但若是大人站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通盤考慮,那調動陝西衛軍干預山西局面,也可以說是臨機權變,關鍵在於如果大人能夠迅速控制住整個陝西局面,潼關衛軍出兵河東沒有影響到陝西這邊局面,那就沒什麼,但若是陝西局面都未能控制住,大人還要去幹預山西,那就會被視爲本職工作都未做好,好高蜻h,就容易遭到攻訐了。”

  汪文言笑了笑,“好了,咱們也不討論這個問題了,只要到了西安,把情況詳細彙報,大人自有主意,而且這個時候大人也應該對整個情況有一個大略瞭解了。”

  段喜鵬也笑了起來,“咱們也是有些替河東操心了,大人肯定比咱們考慮更長遠更周全。”

  “不過,喜鵬,我看你似乎對打仗也是心懷眷念,有沒有想法改變一下身份,專司作戰呢?”汪文言也感覺到段喜鵬的心思變化。

  段喜鵬頓了一頓,撓了撓頭,“汪先生,我是沒有軍職身份的私人,大人親兵不列入邊、衛編制,便是我願意去打仗,恐怕也不易吧,更何況大人身邊也需要人,……”

  “一下子要想進邊軍肯定不容易,但大人是陝西巡撫,謝大人對大人之言也是奉若圭臬,要給你,甚至這些親兵一個衛軍身份不難,日後再想辦法轉邊軍也不是不可以,至於你說大人身邊缺人的問題,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到了西安,不比在延安,更多的是需要護衛日常安全,李桂保他們就足以承擔了,親兵的作用性反而會下降,所以我纔有這個提議,我相信大人也樂於見到馮段兩家子弟在軍中有所作爲的。”

  汪文言和段喜鵬一行人護送着薛寶琴等人抵達臨潼時,馮紫英也已經進了西安城。

  這個時代的西安城要比唐代的西安城規模小多了,但是要比前明的西安城又要大一些,也要繁盛一些。

  因爲大周張氏並沒有分封諸王到地方的傳統,所以西安城裏並沒有像前明那樣還有王府,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集聚在西安城的西北角,而都司則設在了距離東面長樂門不遠處的所在,而原來前明的秦王府早已經被拆掉,變成民宅,而巡撫衙門就選設在了緊鄰都司的地方。

  有趣的是海通銀莊西安分號也在距離都司不遠處,和咸寧縣衙比鄰而居。

  馮紫英提前收到了汪文言派人送回來的消息,也知曉了潼關衛軍與蒲州衛軍一道在司鹽城下打了一個漂亮的反擊戰,而且一舉擊潰了從陝西渡河過去的亂軍中南線一支,現在正在力圖擴大戰果。

  對這樣一個戰果也有些出乎馮紫英的預料之外。

  在他看來,潼關衛軍就那麼點兒人馬,渡河過去能幫着蒲州衛軍守住蒲州不失,就算是完成了最基本的目標,如果能夠幫助司鹽城的倉鹽和鹽課銀子轉移走,不被亂軍奪取,那就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了,沒想到這一場戰事居然還能打出這樣一個結果來,不得不說讓人感到意外。

  他不確定趙千山的潼關衛軍以及蒲州衛軍戰鬥力如何,但是看了看整個陝西衛軍的狀況,馮宗英覺得就算是強也有限,所以這一仗能取得如此大的戰果,內裏多少也應該有些僥倖和邭獾某煞衷谘Y邊。

  當然,陝西亂軍在渡河之後規模迅速擴大,一定程度上也讓其戰鬥力下滑,有時候規模人數擴大了幾倍,但是如果在沒有遭遇幾番磨鍊之後就遭遇一場硬仗,反而會容易釀成大禍,這一戰也應該就是一個範例。

  “喜鵬他們現在應該到了臨潼了吧?”看着吳耀青進來,馮紫英順口問道。

  還別說,還真有些惦記薛寶琴她們幾個了。

  雖然晴雯、平兒就在身邊,但是幾個女人在外邊,始終心裏不踏實。

  馮紫英發現自己始終無法像這個時代的很多男人那樣,對於侍妾就有着天生的一種輕視,或許是這個時代的男人鮮有和侍妾情投意合保持着很親密的感情有關。

  即便是不太融洽的妙玉,馮紫英仍然能夠通過牀笫間酣暢淋漓的歡愛能達到某種喜歡的默契,日久生情在某種意義上還真的有些道理,加上妙玉雖然成年但是卻還時不時問一些萌蠢的問題,本身秉性也不壞,也讓馮紫英對這個女人觀感在逐漸改變。

  像寶琴的性子雖然有些不太饒人,但她的好強個性於她的思維結合在一起,也讓寶琴這個女人在自己內宅中顯得格外特別。

  馮紫英喜歡個性獨特的女人,如果這個女人還有着美好的容顏,善解人意的心思,那就更好了。

  “應該差不多了,文言也應該回來了吧?”吳耀青接上話:“守住蒲州就是勝利,不過下一步就要看朝廷的部署了。”

  “朝廷要看我們在陝西的進展。”馮紫英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道:“盧川可能有些慌了,孫一傑倒是還能穩得住,西安府東部幾個州縣局面依然很嚴峻,西安四衛的情況很糟糕,謝震業又來請罪了。”

  吳耀青笑了笑,沒有作聲,謝震業這個都司指揮同知當得太清閒了,若非他是第一個投效大人的,只怕首先就要拿他開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奧妙,玄機

  馮紫英的確對當下的情況不太滿意,尤其是盧川和孫一傑。

  謝震業那邊的情形他早就知道了,謝震業雖然無能,但是人家態度端正,早早就彙報了陝西都司管轄下衛軍的情形,能讓他有一個真實的瞭解,但是盧川和孫一傑的表現就難以讓人釋懷。

  承宣布政使司是三司之一,但實際上是承擔了七部對下除了兵部和刑部之外的剩餘五部職責。

  當然在吏部上布政使司更多的是舉薦考評權,並無決定權,但是單單是一個西安府就領六州三十三縣,吏部哪裏有精力來過問得了一個省從七品知縣到二品的布政使數以百計的官員的考覈評定乃至升遷?

  可以說除了四品以上的官員外,四品以下的官員,主要還是依靠布政使司的官員們對這些官員進行考評推薦,吏部不過是對這些考評舉薦意見進行一個複覈罷了,一般說來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員上報到吏部時,除非有特別反映或者受到朝中看重的官員,基本上都會按照布政使司意見來處理。

  除了吏部的權力外,戶部、商部、工部、禮部這幾部的權力就相對完整了,均掌握在布政使司手中,其對下邊府州的指導權力更是不容置疑的。

  按察使司則主要承擔了刑部的權力,同時也還兼顧了一部分都察院的權力,這部分權力在都察院的御史們沒有下來的時候由他們來部分肩負,但是當御史們下來之後便自動接管,但就憑着這份淵源,也使得按察使司的權力不一般,隱隱有和布政使司抗衡的分量。

  都司則承接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職權,但在邊鎮轄地則要分走一部分,所以相對弱勢,不過對內陸地區的衛軍仍然有決斷權。

  盧川之前大權獨攬,但是當局面不可控時,又把一切責任推給了按察使司和都司,指責按察使司昏庸愚昧,沒能及時掌握髮現亂民暴民動向,導致官府沒能及時介入,在事態惡化之後,又指責都司對衛軍的訓練不力,無法應對局面迅速惡化,導致失控。

  馮紫英尤其不滿意的是在西安府居然也會成爲亂軍活躍區域。

  如果說在延安、慶陽和平涼三府亂軍失控,他覺得情有可原,的確這三府土地貧瘠,大旱經年,加之縉紳豪強苛厲,民须y以爲生而揭竿而起,都能說得過去。

  可是在西安,這是陝西首善之地,也是關中平原最膏腴的區域,怎麼也會淪爲和延安、慶陽與平陽一樣的暴亂區域?甚至亂軍勢力比陝北三府更強大,這簡直讓人難以理解。

  西安府有很大責任,但盧川一樣脫不了責。

  “西安四衛的情況很差,比我想象的還要差。”馮紫英語氣有些清冷,“謝震業來說了詳細情況,既有當年雲光還在當陝西巡撫留下的一些遺留問題,也有這幾年盧川和謝震業的過失,四衛理論上應該是有十二個營四萬多衛軍,但實際上缺額高達四成以上,僅有殘缺不堪的十個營,不到二萬五千人,那也罷了,關鍵是戰鬥力極差,兵甲不修,訓練空白,幾乎就是這關中平原的屯兵了,要打仗根本就沒法派上戰場,甚至可能比民壯都還不如。”

  “可西安府因爲有西安四衛在,民壯機制根本就沒有建立起來,不像其他府州,還能迅速拉起民壯來,這不成了兩頭落空?”吳耀青也覺得此事爲難。

  “哼,都司的花銷每年可沒有短過,謝震業承認他那裏有些問題,但是布政使司和西安府也都列編了一萬五千人的民壯經費,但是都是從都司出的,……”馮紫英一字一句的從牙縫中擠出話來。

  “什麼?!”吳耀青駭然,“他們敢如此大膽?真的不怕都察院……”

  “天高皇帝遠,這是十多年的積債爛賬,不少都往雲光身上推,反正雲光都被問斬了,很多賬目也查不清楚了,……”馮紫英冷冷一笑道:“這幾年的他們就各種巧立名目,咸寧、長安二縣就在眼皮子下邊,不好作假,就把這周邊遠的縣份虛列就是了,像鎮安、三水、韓城、郃陽、山陽、商南這些縣份,隨便找三五十個人來做樣子,然後虛報有五百民壯,他們可沒想到這一回大旱帶來的大亂使得亂軍現在韓城郃陽就出事兒了,弄成現在這副情形,謝震業是覺得瞞不過了,纔來主動找我坦白。”

  “那盧大人那邊呢?”這纔是關鍵。

  如果盧川能把姿態擺好,馮紫英未必就非要和他過意不去,吳耀青是清楚馮紫英歷來態度的,但如果盧川還要頑抗,那馮紫英肯定不會慣着。

  “哼,我也就在看他打算什麼時候給我交代,他要拖也好,裝聾作啞也好,我就由得他去,我只管按照我的路數走,到最後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挺到什麼時候,這一攤開來,他怎麼個說法。”馮紫英目光裏多了幾分凌厲。

  陝西這是個爛攤子,馮紫英早就知道,當年寧夏平叛,他就來過陝西,後來牽扯出了陝西巡撫雲光,在裏邊有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但當時沒有太過深挖,所以草草就把雲光拿下就了結了此事兒。

  但過了這麼些年,朝廷沒有再設巡撫,盧川實際上就是陝西的一號人物,這其中上下其手,肯定是撈了不少,不過盧川在錢財方面不算是特別貪婪的,他更看重權勢,而且極其強勢,但即便這樣,馮紫英粗略估計一下,盧川擔任左布政使這幾年,恐怕撈個二三十萬兩應該是不在話下的。

  修渠挖溝,驛道修建,城池修繕,賑濟募捐,加上陝西曆來是土地兼併最嚴重的地區,官府在裁決這些土地兼併的官司中有着巨大的權力,再加上一些刑名官司,盧川作爲左布政使隨便打個招呼,下邊府州也好,甚至按察使司,誰又會不買賬?

  連王熙鳳當年都能通過雲光來牽線搭橋遊說官府從中包攬官司漁利,更何況現在更在位的盧川?

  “大人,現在恐怕不是和盧大人撕破臉的好時機。”吳耀青沉吟了一下建議道:“他現在的確有些着慌,但他畢竟在陝西經營多年了,大人現在初來乍到,他也表現得很熱情,大人如果貿然對他下手,只怕會引來本省官員的忌憚和疏遠,我以爲在徹底平定亂軍勢力之前,不宜和他撕破臉,而且屬下以爲這其實也是一個試探和考驗,看看他願不願意接受大人的做法和意見,主動來把這裏邊事情擺平理順,向大人輸眨�

  馮紫英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盧川驕狂這麼多年,你覺得他會輕易向我低頭?”

  “時移勢易,恐怕也由不得他了。”吳耀青倒覺得很正常,“布政使司裏邊盧大人固然強勢,右布政使空懸,但是幾位參政參議卻也不是善茬兒,盧大人把布政使司裏的權力和油水都把持着不肯鬆手,但是像參政參議們肯定是不滿意的,免不了要藉着各種機會向他發難,大人來了,這些人肯定更是覺得有了主心骨,自然要對利用對盧大人的攻訐來向大人您示好賣好,大人完全可以在其中來考慮利弊得失,選擇對我們最有力的,……”

  “耀青,你這是要我挑起羣恤Y羣悬N?”馮紫英哈哈大笑,不過他倒是心中一動,利用這些官員來和盧川較勁兒,尺度可控,自己也可以在其中慢慢站穩腳跟,進而滲透進去,讓局面朝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

  “大人,即便是沒有我們,盧大人的性格太過強勢,而且缺乏容人之量,所以這裏邊矛盾肯定不少,加上掣肘,所以這樁事兒在大人手裏肯定能得到妥善解決。”吳耀青也在替馮紫英分析,“屬下的意見,大人還是循序漸進,先一步一步把亂軍平定下來,然後可以考慮在興修水利上做一做文章,經此大旱,陝西民幸惨呀洷慌醚郯桶屯牛@個時候來興修水利,絕對是能贏得民兄С郑闶悄切┑刂鳎闹泄倘挥行┎粷M意,但看看流民和饑民的慘狀,看看亂軍勃發的勢頭,恐怕他們也該好生掂量掂量了。”

  “耀青,你太高看這些縉紳地主了,他們的視野就只有這麼長一截,只會盯着眼前的蠅頭小利,甚至寧肯被亂軍吊死也善財難捨,陝北的情形你該看到,所以不得已我纔會劍走偏鋒。”說到這裏,馮紫英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邱子雄的進展如何了?”

  “很快,延川、延長都被他拿下了,而且節奏掌握得很好,井治中在其後邊也是亦步亦趨,不過太過默契,也很容易引來士紳地主的懷疑,所以我和邱子雄去過信,建議他在後續的進展中,不要太過考慮井治中這邊,不妨亂拳出手,這樣可以避免授人以柄。”

  吳耀青的建議讓馮紫英很滿意,“很好,耀青你這個意見很中肯,邱子雄應該明白其中奧妙,……”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下大棋紫英籌�

  邱子雄當然明白其中奧妙。

  從一開始他就明白自己作用。

  不在於自己能打出多大的戰績,而在於自己能否按照巡撫大人的意圖來行事,能不能打出巡撫大人想要的效果。

  所以當王左掛和苗仁美來勾引他舍延川打延長時,他也是虛晃一槍,假意要同意王左掛和苗仁美的要求,從延水關南下,即將抵達延長的時候突然揮兵北上,打了延川縣一個措手不及,一舉攻陷延川幾個大戶堡寨,搶得大量的財貨糧食。

  然後等到王左掛和苗仁美氣急敗壞地率兵北上而來時,有在延川南面與延長縣交界地帶打了王左掛和苗仁美一個埋伏,將二人的數千亂軍主力一舉殲滅,當然對外的說辭則是王左掛和苗仁美意圖偷襲吞併他拜堂寨的人馬,所以他不得已纔會反擊。

  從外間看來也的確如此,王左掛和苗仁美原本一直在延長和宜川之間活動,幾乎放棄了延長,而邱子雄從青澗南下,就是衝着延川去的,你王左掛和苗仁美突然率兵北上,顯然是對邱子雄的拜堂寨一種挑戰和冒犯,那邱子雄對你不客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唯一讓有些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王左掛和苗仁美雖然在人馬數量上比邱子雄的拜堂寨更多,但是論戰鬥力卻無法和拜堂寨這些邊寨相比才是,這樣冒冒失失地要去“吞併”拜堂寨的人馬,就顯得有些自不量力了。

  不過陝北這一片土地上羣雄逐鹿,諸寇爭霸,大家既能合力攻城掠縣打官府,也能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相互火併吞併這類事情也屢見不鮮,甚至本身王左掛和苗仁美也就是通過兼併其他小股亂軍不斷發展壯大起來的,所以這一次被拜堂寨吞併也沒什麼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