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97章

作者:瑞根

  汪文言的這個建議正合馮紫英的意圖,想了一想,便同意了這個意見,遣人去和邱子雄那邊一說。

  “那莫德倫這邊,你覺得如何?”兩路齊發,莫德倫似乎比邱子雄打得更順手,進展更快,邱子雄還在青澗盤桓時,莫德倫已經橫掃綏德,進軍安塞了。

  “由得他去,他那邊本來就更爲貧瘠,讓突鋒營慢慢綴着就行,收羅回來的糧食就地儲存轉爲官府賑濟用糧,這一後續的事務纔是最重要的,否則若是再被那地方上的虎狼之吏給吞沒了,那大人這份險就白擔了。”

  汪文言更爲擔心這個,這沿線打破的城池堡寨,收繳了大量糧食,除了部分轉爲軍糧外,其他主要就是要用來安撫賑濟地方,若是不能把饑民流民安頓下來,這亂軍亂民只會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嗯,這一點我也知道,我已經讓孫一傑的按察使司派出三名僉事並多名吏員過來,延安府中潘汝楨也要出一些人手,負責來具體經辦這類事務,按察使司的人負責監督,我想就在我眼皮子下邊,這幫人還不至於太過放肆,我也只能管着眼下這一段時間了。”馮紫英嘆息道。

第一百九十章 借人用人,紫英發招

  汪文言聽得這麼一說,心中稍安。

  這打破當下各州縣的格局,虎口奪食,本身就是一種不能長久的飲鴆止渴舉措,只能說拖延這些饑民爆發時間,想盡辦法熬到明年夏收。

  但現在的情形是肯定做不到,還得要靠馮紫英自己通過朝廷或者借貸方式來呷氩糠旨Z食,才能勉強拖到明年,還得要祈求明年老天爺開恩,多降一些雨水,才能讓飽受大旱之苦的陝西能緩一口氣。

  “大人,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只要能穩住延安府,那麼平涼和慶陽那邊人口要少得多,就算是出一些亂子,也還可控,而延安府的關鍵在於南北,就目前來看,北面情況基本上已經被平定下來了,接下來的就是穩住局面,潘大人還算是比較得力的,有他出頭,大人做後盾,葭州、米脂、綏德、安塞、府谷、神木諸縣基本上能平息下來,當然糧食得要保證,現在的關鍵還是南邊諸縣。”

  汪文言的關注點已經放在了南邊,“南邊走線論理旱情遠比北面好,而且條件也更好一些,但這亂情卻更爲突出兇猛,這裏邊和地方官府士紳的兇暴貪戾有很大關係,相比之下,懷寧郭和綏平胡家都hi小巫見大巫了,所以還得要看邱子雄的表現,所以我支持邱子雄打下青澗,這樣壯大聲勢之後,可以讓其以盟主的身份吸引更多的亂軍來投,進而指使這些亂軍行事,……”

  馮紫英的目光在地圖上逡巡了半晌,“嗯,我就怕尾大不掉啊,一旦邱子雄在南邊兒起勢,真要成爲你所謂亂軍盟主,西安府東邊諸州縣恐怕也要被他所掌控,甚至可能影響河東那邊,真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他會不會爲了他自己的野心,捨棄在家鄉的眷屬?”

  汪文言遲疑了一陣,最後還是搖搖頭:“人都是會變的,真要到了那一步,誰也不敢保證,邱子雄比莫德倫更有殺伐決斷的魄力,……”

  馮紫英想了一想,“歸根結底,還得要看我們自己的力量,若是我手中能有隨時將其擊潰的實力,他便只能是我手中的棋子,任我所用,可我若是無制他之力,只怕他就未必那麼聽話了,若是遇上什麼變故,那就更不好說了。”

  汪文言點頭贊同,“所以還得要把突鋒營、摧城營以及越山營儘快建成,只要這三營軍隊在手,就不怕邱子雄心生異志,另外治本之策,還是要讓饑民有路可走,否則,依然是殺不勝殺,防不勝防,大人,大同那邊的糧食,什麼時候可以哌^來?”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還得要等一等,另外我也想辦法要從河南那邊咝┘Z食過來,否則難以維繫。”

  馮紫英當然知道自己這一趟陝西之行不會輕鬆,擺在面前就是數以百萬計的災民饑民怎麼熬到明年夏收?

  在永平府的時候,他成功地擺平了流民災民饑民,那是因爲數量太少,而且永平府的情況也要比陝西好得多,可墾荒地也要多得多,再加上豐富的煤鐵資源與良好的港邨l件,山陝商人又全力以赴,打造起了這個龐大的煤鐵基地以及後續的各種產業鏈出來,所以他纔有底氣來接下接近十萬從順天府遷移過來的流民進行消納。

  即便這樣,這些流民的主要去向還是修建驛道,以工代賑來熬過那一年時間。

  但現在他要面對的數百萬饑民災民,而且相當數量已經從饑民災民變成了暴民亂民,對付這樣一個龐大的羣體,永平府那點兒手段就不夠用了。

  他考慮過以工代賑的問題,陝西是個缺水地區,尤其是陝北,水利設施的建設需要大量勞動力,要說各府州縣官員手裏也都捏着隨時可以推動建設的計劃,但是唯一欠缺的就是錢糧物,沒有這幾樣,都是空談。

  另外陝西的驛道建設一樣相當落後,對於商業流動也有很大限制,如果要以工代賑,在這方面同樣可以實施。

  關鍵就是錢糧物。

  馮紫英的想法就是驅使莫德倫和邱子雄兩部“亂軍”打破現有地方格局,剷除相當部分可能會阻擾影響施政的豪強縉紳,一方面能從中“籌措”到部分糧食、物資,另外也能安插一些投效自己而自己也信得過的幹員能吏,把地方事務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圖做起來。

  但靠這個還遠遠不夠,“打土豪”的確能獲取一些錢糧物資,但一來非長久之計,二來數量也不足以支撐數百萬人餬口,所以還需要外援。

  在離京之前,馮紫英就和忠順王、賈芸計議過,恐怕還得要在海通銀莊告貸一番,但數量暫時不確定,如何償還,恐怕只能從開發陝西的煤鐵資源以及鹽池開發來考慮了。

  就這一塊,馮紫英也和山陝商人那邊通過氣,但陝西條件顯然遠不及靠海的北直那邊,首先在交通咻敆l件上就相差甚遠,成本上就要高一大截,只能說是就滿足陝西本地的需求來開發,不過陝西本省市場還是有這麼大,所以才引起了範曹兩家的興趣。

  馮紫英也不是神仙,面對數以百萬計的饑民他也變不出糧食來,還是得從各方渠道來弄,才能把這場放在前世明末也許就是李自成一樣顛覆王朝的大起義給平息下去。

  明末大起義之所以平息不下去,其關鍵原因就是沒有足夠的糧食來穩定災民,沒有合理的方略來解決亂軍,最終就是不斷的降而復叛,叛而復降,週而復始,最終不可收拾。

  以亂軍打土豪爲主,朝廷三十萬兩銀子、海通銀莊必要的借貸、山陝商人的提前支持爲輔,另外從天津那邊引入土豆、番薯和玉米三類已經經過培育的種糧來,儘快讓其在陝北地區生根發芽推廣開來,這會成爲馮紫英施政的一個重點,也是馮紫英考察地方官員能力與否的一個重要依據。

  “鎮璞來了?坐。”馮紫英的巡撫衙門用了膚施城裏一座尋常大宅,比起吳堡城裏的那座大宅格局差不多,不過巡撫衙門的正式招牌打了出來,那意義又不一樣,所以居所就選了巡撫衙門旁邊的一座宅院。

  “大人見招,可是有什麼急事?”自打馮紫英進了膚施城,潘汝楨就一改以往不緊不慢的作風,開始忙碌起來。

  馮紫英交給他的任務很簡單,在穩定延安府中部諸州縣的治安狀況同時,篩選出一批官員吏員出來,以備他用。

  馮紫英專門叮囑了要品德操行過得去而能力突出的,這個要求在當下,對下邊官員們來說可不低。

  不過聽聞是巡撫大人的交代,沒等潘汝楨吱聲,已經聽聞到消息的各方官吏已經蜂擁而至,潘汝楨府上立即門庭若市,應接不暇。

  潘汝楨卻知道這不是一個輕鬆差事,馮紫英交給了自己,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對這一批選出來的人作保,出了問題,那就要唯你是問。

  潘汝楨在延安府也幹了好幾年了,自己手底下自然也是有一批官員吏員的,明知道馮紫英開出的這個條件既是誘餌,又是陷阱,但是潘汝楨也只能義無反顧地往裏跳。

  把自己的這幫人交給他,就意味着和馮紫英高度綁定了,而且是無法解綁的死結。

  幫馮紫英做一些事,盧川也許能容忍,畢竟馮紫英是巡撫,就在膚施城眼皮子下邊,誰也不敢說不按他意見做事,但如果把手底下的人都交給馮紫英,那就是站隊了,而且是沒有回頭餘地的站隊。

  不過這個誘餌陷阱也讓潘汝楨沒有選擇,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馮紫英往前走了,只有馮紫英在陝西大獲成功,他才能出頭,否則盧川得勢,那自己的結果就是灰溜溜滾到外省那個旮旯裏去待幾年以待時機都算不錯了。

  可下邊的官員也需要機會,潘汝楨給他們創造瞭如此機會,他們當然要牢牢抓住,所以潘汝楨現在毫無保留地是跟着馮紫英衝了。

  “鎮璞,大同過來的糧食已經到了老牛灣那邊了,很快就要過河,大概有三萬石,後續還會有一些過來,這批糧食主要就是要穩住整個延安府的,現在北邊這幾個州縣的收穫估計熬到今冬沒太大問題,但是再往後,就難了,還得要從外邊來一些糧食纔行,所以你要安排分配好,不能有絲毫紕漏,你舉薦的人,我都大膽用,如果出問題,唯你是問,但如果此番事情做好了,我不吝向吏部舉薦,以示朝廷的嘉獎。”

  “糧食來了?”潘汝楨也是精神一振,總算是來了,手中無糧,心裏發慌,延安府府庫中這點存糧只是杯水車薪,潘汝楨早就喪失了信心,若是沒有馮紫英來,他也早就盤算着自己能拖到什麼時候,怎麼才能避免被亂軍裹挾的下場了。

  現在麼,一切都不一樣了,自己這個延安府的知府坐穩了,而且未來可期。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佈局後手,有條不紊

  莫德倫和邱子雄的兩路亂軍西進南下攪得整個延安府一團糟,但是很快潘汝楨也就看出了端倪,每每亂軍得手都會被跟進的官軍攆得四處逃竄,丟下大批錢物糧食,尤其是糧食,更是收穫頗豐,而地方豪強士紳也被席捲一空。

  這幾乎就讓官府白撿便宜了,潘汝楨也就隱約明白這裏邊有貓膩了,但若是沒貓膩,延安府數十萬人怎麼過?

  但即便如此,這些收繳來的糧食也還不足以讓整個延安府的災民熬過這一年時間,沒有外界的助力,亂局還會重新繼續,甚至惡化。

  但他也聽說巡撫大人應該是胸有韜略早有規劃的,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敢來,就得要帶着些東西來。

  “大人是說從河東過來的糧食?”潘汝楨也有些驚訝,山西的情形也不太好啊,一樣遭遇大旱,只是略好於陝北罷了,從大同那邊邅恚簿鸵馕蹲胚@應該是從北直隸那邊過來的糧食,這成本就太高了。

  “嗯,河南這邊很快也會過來一批,但不會給延安府了,西安府以及慶陽、平涼那邊恐怕也還需要一些,現在這種情形下都還不好說,我們只能盡力而爲,所以弄回來的糧食,無論是從‘亂軍’手裏奪回來的,還是外敵哌M來的,鎮璞,你要讓下邊人安排還,若是有貪污之事出現,我第一個就不能饒你們,明白麼?”

  馮紫英語氣不重,但是潘汝楨卻明白這是底線,也是巡撫大人未來從陝西巡撫起步回京的政績亮點,決不允許任何人伸手來在其中做手腳。

  “大人放心,下官知曉輕重,定會派最穩妥清白之人去做這些事情,務求不出半點差錯。”潘汝楨躬身領命。

  “嗯,你明白其中利害就好,另外就是我也已經讓人從北直隸那邊送來一批土豆、玉米和番薯的種子,數量還不小,正在路上,而且也會來一批從事這些種植的行家,幫助陝西開始種植這種耐寒耐瘠薄的高產作物。”

  馮紫英很清楚這個時代的官員中雖然也有對農事較爲精通的,但總體來說還是相當稀罕的,對於新引入作物就更會持懷疑態度,要強力推進這些作物的種植並迅速產生效果,只能動用官方力量,如果要用引導勸導的方式,那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見到效果。

  “你讓各州縣中選一批精於農事的吏員和鄉間老農,到時候都要來學習一下如何種植,陝北貧瘠缺水,但這三樣作爲是從海外引入,不擇地,耐旱耐貧瘠,山地、沙地、旱地皆可種植,而且產量頗高,雖說味道和我們日常食用的粟米、小麥有些差異,但是多習慣一段時間,就會覺得甚至比粟米更感口。”

  “大人,下官也曾經聽說過徐大人在順天府那邊培育這類作物,這等年頭,能填飽肚皮不餓死人就是天大的喜事,哪裏還敢奢望什麼味道口感,關鍵是要能耐旱不擇田地,另外就是產量能不能高,這纔是關鍵,那土豆怕就是類似於豆子的味道但是生長在土中?畝產能有多少?”

  潘汝楨還是有些見識的,徐光啓是朝廷頗有名氣的官員,能辭官隱居在天津衛培育這類從西夷引入的作物,肯定是不同凡響,所以他也還是很感興趣。

  特別這陝北的條件就是如此惡劣,如果真有不擇土地耐旱的高產作物,那對於自己這個知府來說能推廣開來,日後變亂的風險也能減輕許多了。

  “土豆的產量還是要看土質,但是最瘠薄的山地,甚至是粟米沒法種植的薄地,土豆起碼也能產上十石吧。”馮紫英也不清楚現在的農業水平,種上土豆能畝產多少,但是他大略看到過一個未經考證的數據,大概是在清代土豆畝產可達二千五百斤,也就是十六石左右,那麼他打個六折可能差不多。

  “十石?!”潘汝楨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把手中茶盞給打了,“能有這麼高?隨便什麼地都能這麼高產量?”

  “薄地我估計七八石肯定是有的,而好地估計能到十二三石,不過這玩意兒和粟米小麥不一樣,小麥粟米收穫晾曬之後也不過損失二三成,但土豆不能晾曬,所以沒那麼耐餓,但無論如何這土豆在許多薄地山地上種植都要比粟米小麥強太多,但這一條,就足夠了。”馮紫英很肯定地回答。

  “若是真有這麼高的產量,那無論如何延安府都應該推廣種植,特別是還耐寒耐瘠薄,那就更不用說了。”潘汝楨也是有些興奮,“大人,若是種子送來,不妨現在膚施、甘泉、安塞三縣試種,這三縣下官有把握能迅速推廣執行下去,或許明年就能見到效果。”

  膚施、甘泉、安塞三縣是潘汝楨控制力最強的三縣,就在中部地區,而且論土質也還過得去,若是能見到效果,也能迅速向南北拓展。

  “嗯,我看可以,具體你來安排,我只要看到效果。”但對於潘汝楨的態度馮紫英還是很滿意的,“把吳堡也加上,夏大人也很希望能在他那裏有一個良好的開端。”

  潘汝楨點頭,看來夏之令也是頗合巡撫大人胃口,不過這對潘汝楨來說無關緊要,全府十多個州縣,哪個州縣現在都艱難,能多解決一個縣的問題,對自己也是好事。

  來聽到兩個好消息,潘汝楨的心情也是大好,也順帶問起了馮紫英的行程:“大人,下官聽聞布政使司那邊也在催促大人儘快南下啊,盧大人可能也有些着急了。”

  “哦?”馮紫英笑了起來,“鎮璞在西安府也有消息?”

  潘汝楨也不隱瞞,“回大人,還是有幾個朋友,來信中也提到盧大人這段時間心情不太好,加上西安府東邊的州縣局勢未見好轉,大人給他的命令可是要守住蒲州——同州一線,但現在聽說蒲城一帶亂軍攻勢很猛,衛軍有些抵擋不住,雖然蒲城尚未失守,可如果一直持續下去,就不好說了。”

  這個情況馮紫英其實也知道,他給盧川、孫一傑劃的線就是同官——蒲城——同州——華州這一線不能丟,甚至內心也考慮過同州可以丟,但是蒲城絕不能丟。

  蒲城一旦丟失,亂軍兵鋒就直逼耀州——富平一線了,那就直接危及到西安城了,但現在看來西安那邊未能做到,這也不能全怪盧川,謝震業這個廢物是真廢物,這麼些年衛所軍隊真的是被他給搞廢了。

  潼關衛的軍隊應該是可以拉出來一打的,但是無論是謝震業還是馮紫英都不敢下這個決定,一旦潼關衛出了亂子,被亂軍控制,那陝西出中原的咽喉要道被卡斷,那纔是天大的禍事。

  對這樣一個結果,馮紫英也很無奈,只能寄希望於盧川和謝震業逼着西安府那邊給力一些,另外就是要看邱子雄南下的速度了,但是拿下青澗,距離白水、澄城這一線都還遠得很,沒有兩三個月根本打不到西安府境內,所以這有些奢望了。

  “徐良彥此人如何?”馮紫英突然問道。

  潘汝楨心中一震,認真思索了一下才緩緩道:“徐良彥是河南陳州人,元熙三十六年進士,出任西安府知府之前做過兩淮都轉啕}使司衙門的副使,然後轉任蘇州同知,後又升遷四川布政使司右參議,三年前升遷至西安府知府。”

  “嗯,陳州人。”馮紫英點頭,這他也知道,屬於開封府,距離侯氏兄弟和練國事家都不算太遠,“此人做事如何?”

  “做事的本事還是有的,只是處在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眼皮子下,這個知府可不好當。”潘汝楨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徐大人在裏邊也是左右爲難,受了不少夾磨罪,好在徐大人做事精細老到,盧大人和孫大人都還算過得去吧,……”

  潘汝楨的這番話和汪文言的瞭解差不多,徐良彥雖然做不到左右逢源,但勉強做到了兩不得罪,不過也就意味着盧川和孫一傑都不太喜歡他,只是西安府知府位置不一般,也不是盧川和孫一傑想動就能隨便動的,加之徐良彥做事老到,沒出什麼紕漏,所以一時間還能穩住。

  但如果西安府東部局面繼續惡化,雖然這軍務上他這個知府其實沒多大責任,但盧川若真是要好茬兒,也未必就找不到。

  “我知道了。”馮紫英點點頭。

  等到潘汝楨離去,馮紫英才把汪文言招來,把上次徐良彥私人幕僚帶來的信件再拿出來看了一遍,“文言,這個徐良彥,你覺得是否可用?”

  “就目前來說,哪怕拿不準,也只能一用了。”汪文言沉吟着道:“西安府的知府,肯定都是吏部掛了號的,不像潘汝楨這樣沒根腳,大人不妨一用,至於日後,倒也不必太計較。”

  馮紫英深以爲然,別指望着人人都見了自己納頭就拜,徐良彥肯定是在朝中有背景的,否則盧川不可能拾掇不下來,自己就不必太苛求,當然若是事情做不好,自己也不會客氣。

第一百九十二章 用人之道,擇其可行

  馮紫英終於感覺到了巡撫之所以被視爲一個臨設職位並非無因了。

  因爲自己麾下沒有一個完整的行政官僚體系架構。

  省一級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都不是自己的直接部屬機構。

  承宣布政使司對的是除兵部、刑部之外的其餘五部,提刑按察使司對的是刑部和都察院,都指揮使司對的是兵部和五軍都督府。

  自己這個巡撫是受內閣委派,名義上是奉皇帝旨意辦差,但掛銜則是兵部右侍郎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也就是說,自己的職權範圍主要在負責軍務和訪察官吏,但實質上卻又要對內閣負責,要把整個陝西全省的軍政事務都要承擔起來。

  可手底下有沒有常設的行政機構和人員,不得不借重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司來執行,這就尷尬了。

  三司都在西安,自己卻在延安。

  而且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盧川是二品官,即便是自己在陝西幹得再出色,回去也頂多就是升爲三品,距離盧川都還差一級。

  當然這只是職銜上,並不重要,巡撫代表皇帝和內閣行使權力,他便是一品,也一樣要服從。

  但服從只是服從權力和職責,而非服從這個人。

  自己這樣一個小字輩,無論是盧川還是孫一傑,只怕都很難心服口服。

  倒是謝震業應該是心甘情願地服從自己了,都司這一塊事務幾乎是令行禁止,這讓鄭崇儉、孫傳庭和陳奇瑜他們仨都很滿意。

  不過作爲巡撫,直接針對府州一級也並非不行,只是就顯得沒那麼名正言順。

  如果府州一級主官十分配合支持,當然好辦,但如果不鹹不淡,不那麼配合,動輒以需要上報三司,那效率一下子就會下降許多。

  在延安府不存在任何問題,潘汝楨已經徹頭徹尾投向了自己,所以一切事情做得很順,但在西安府呢,慶陽府呢,平涼府呢?

  那就未必了。

  不過馮紫英現在也不着急,萬事開頭難,自己這個頭已經算是開得不錯的了。

  從吳堡到膚施,從潘汝楨到夏之令,還有米脂的許俊陽和葭州的袁萬泉,都已經表現出了願意投向自己一方的趨勢。

  綏德的知州吳德貴還有些矯情,不過馮紫英相信他堅持不了太久,不過是覺得盧川給了他幾分希望罷了。

  當他意識到盧川的注意力根本不可能再放在他們這些州縣主官身上而要去考慮如何被自己邊緣化時,他們就該明白陝西已經變天了,一個屬於他馮紫英時代滾滾而來,誰也無法阻擋了。

  神木、府谷的知縣也來過了。

  馮紫英對這兩個偏處在陝北東北角的縣份不是太關心,因爲那裏直接處於榆林軍的陰影下,即便是亂軍也只能在邊緣地帶小打小鬧一下,翻不起多大風浪來,唯一可虞的就是疙瘩瘟的蔓延。

  “正好你們兩位都來了,沈大人,戚大人,我對你們兩縣的情況還算滿意,也不做太高的要求,只是一條,徹底要把疙瘩瘟給我禁絕了,藥方子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相關的藥材都不是什麼金貴或者難尋的,關鍵在於要根絕傳播途徑,徹底根除這一帶的鼠患,……,這是當年齊閣老和官尚書組織青檀書院一干人編寫,我自己執筆的《防疫備要》,雖然湵〈植诹艘恍菜闶怯行┫敕ǎ銈兌丝梢钥匆豢矗�

  把神木、府谷兩縣知縣送到門口,馮紫英有鄭重其事地弓腰一揖:“此事就拜託二位大人了,從大同過來的糧食,二位大人可以按照我們約定取一部分留下作賑濟使用,但記住,需要有度,明年夏收還早,不能倉促用光,那到時候就要抓瞎了。”

  沈戚二位知縣也都趕緊回禮,信誓旦旦保證一定按照巡撫大人的要求完成任務,這才離去。

  馮紫英也對這兩人不抱太大希望,一個五十好幾,身體不佳,一個是舉人出身,三十八才考中舉人,現在也初上任不久,不過府谷知縣戚素臻對土豆、番薯和玉米種植都還算感興趣,對此馮紫英才對他高看一眼。

  馮紫英覺得自己有點兒像後世的市委書記了,主要是接見幹部,談話,交心,考察,溝通,瞭解,確定做事目標,做事教方法。

  而潘汝楨算什麼?市長,主要是負責執行,這麼一琢磨,還真的覺得有點兒那麼個意思。

  二人一走,“市委祕書長”兼“組織部長”汪文言就來了。

  作爲馮紫英最信任的幕僚,汪文言肩負着各項工作的出謩澆吆徒ㄗh,可謂須臾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