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98章

作者:瑞根

  所有的情報要在他這裏彙總研判,給出結論和意見,同時許多事務他要參與進行分析預判,以便更進一步的部署考慮。

  同時通過前期汪文言在陝西的半年情報收集,對整個陝西全省幹部也都有了一個粗略的認知了解,尤其是一些重點區域重點衙門的官員,更是作了專門的情報收集,隨時可以提供給馮紫英作爲參考。

  比如像徐良彥、潘汝楨這兩個重要府的知府以及慶陽、平涼知府,又比如綏德州、米脂縣、葭州、耀州、蒲城、同州、華州這些州縣的知州知縣長官,還比如布政使司的左右參政左右參議這些官員,按察使司的副使,一些兵備道,都是當初汪文言先來西安打前站時馮紫英專門交代的需要收集情報的官員。

  在這個時代,對官員的情況掌握在吏部那裏的文檔資料是沒有多大價值的,就是一些每年考覈,水分太大,還不如託之以心腹讓其來代替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思來進行一個評估評判更爲實用。

  “文言,戚素臻這個人怎麼樣?”

  “還行吧。”汪文言想了一想,回答道:“戚大人好像是山東兗州人,具體是魚臺還是金鄉,我記不得了,反正應該是靠着南直那邊了,應該是元熙三十八年的舉人,爲人實眨^於方正,……”

  陝西全省的重要官員汪文言不敢說全數印在腦海中,但是像延安、西安兩個府的州縣長官他大多都有了解,慶陽、平涼和鳳翔三個府的重要州縣官他也有所熟悉,其他的府州就只有個別重點知曉了。

  “唔,實眨秸鍪氯绾危俊瘪T紫英想了想。

  “做事一板一眼,對於上峯的指示能夠執行到位,……”汪文言又想了一想才道。

  “那好,他主動請纓想要在府谷嘗試種植土豆、番薯和玉米,我覺得頗爲難得,覺得府谷緊鄰河東,而且條件不好不壞,正好是實驗這三種明作爲的好地方,比膚施這邊都更合適。”馮紫英抿了抿嘴,眉峯微凝,“而且府谷緊鄰榆林鎮和山西鎮,種植推廣見效,能夠讓榆林鎮和山西鎮的士卒也嘗一嚐鮮,順帶感受一下好處,便於推廣。”

  “嗯,若是能用本地所產土豆、番薯和玉米替代榆林軍糧,那簡直就是天大一件喜事了,單單是在節省軍糧咻斏系南某杀揪褪且粋�不可想象的數字,哪怕是能替代一半或者三成,那也都是不得了的壯舉。”汪文言顯然能想得到這背後的好處。

  三邊四鎮的軍糧基本上首先是由陝西這邊的夏秋兩季賦稅承擔,但是肯定不夠,才說從山西和河南調入,即便是從陝南和關中呷耄沁輸成本都不小,若是能依託陝北三府的普及推廣栽種來減輕外叩膲毫Γ枪澥〉某杀径疾皇且粋�小數目,也能極大的減輕本地的勞役壓力。

  “文言,好好選一選咱們這陝北三府的官員,尤其是知縣知州,做事得力執行力強的,體恤民生的,不那麼貪酷的,下一步明年的這些作物推廣,就得要先考慮這些官員所在的州縣,這是關係到咱們陝西未來能否避免重蹈覆轍的關鍵。”馮紫英想得有些遠。

  明末大起義主要集中在陝北爆發,後來又在山西和河南成勢,其實就是大旱之後災民饑民無以爲生,而那個時候土豆、番薯和玉米都尚未傳入,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在這些地區進行推廣普及,頂多也就在沿海地區有些零星栽種,甚至被視爲富人的獵奇玩意兒。

  但等到這三類高產耐旱耐瘠薄的作物在北方大規模推廣開來時,已經清乾隆嘉慶時候了,人口的暴漲未嘗沒有這些作物的功勞。

  馮紫英沒指望陝西人口能迅速暴漲,但是如果用行政強力手段推廣這三類作物取得成效,起碼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大旱之下民不聊生無以爲繼可能引發的民亂,進而化解這種風險可能。

  馮紫英的話讓汪文言有些誤解,他還以爲馮紫英是說當下的這些陝西民亂情況,不過這也差不多,當下的陝西大亂說到底不也就是缺糧造成的麼?當然,另外一大重要因素就是地主豪強以及官吏的苛厲貪暴,二者缺一不可。

第一百九十三章 後宅狂言,三女心折

  馮紫英回到後宅,剛進二門,就聽見了晴雯清脆的聲音正在憤憤不平:“這膚施城裏的老爺們也忒黑心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那人只肯出二兩銀子,多一分一毫都不肯,而且還把人家脫得精光,上上下下檢查了個遍,比買賣牲口都不如。”

  “行了,晴雯,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看看這是哪裏?”平兒的聲音總是那樣溫潤可人,沉靜中帶着幾分勸導:“二兩銀子能買多少粟米?聽說爺來了膚施城之後,膚施城裏的糧價暴跌了四成,從七兩銀子一石一下子就落到四兩二錢銀子一石,而且價格還有下跌的趨勢呢,這二兩銀子也能讓那一家子熬上三個月了,如果他們還能找到活計做,或者能在官府每日發放的粥棚那裏要點兒,拖到年底也不是不可能。”

  “二兩銀子能做什麼?拖到年底那這一家子還是隻能餓死凍死麼?我就不信爺都來了,還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晴雯氣鼓鼓地道:“若真是那樣,爺就不該來。”

  “喲,你還編排起爺來了?”平兒笑了起來,“從吳堡過來,我們在路上看到餓死的,得瘟疫而死的人還少了,路邊墳塋連綿不絕,剛進膚施城時糧價還六兩多一石,第二日便垮到了四兩多,這是誰的功勞?莫非還是你晴雯的功勞,嗯,當然,也有你晴雯的功勞,你把爺在牀上侍候好了,讓爺心情大好,做事更有幹勁兒了,……”

  “死平兒,騷蹄子,成日裏心癢難熬,就在爺面前賣弄風騷,盼着爺每晚騎你肏你,現在倒還倒打我一耙了,……”晴雯顯然是被平兒的話給弄得有些口不擇言了,平素只能是那府中下人僕婦的言語都被給急了出來。

  平兒也被晴雯這一句話就給破了防,撲上前去要撕晴雯的嘴:“小蹄子,什麼時候學着榮國府裏那些下流胚子的野話,也不怕爺聽見抽死你!”

  晴雯也覺察到自己失言,臉頰緋紅,一邊抵擋着平兒的雙手,一邊恨恨地道:“還不是被你這個騷蹄子給氣得?我何曾說過這等話?少在那裏胡言亂語攀誣我!”

  “沒想到出來沒幾天,你現在性子倒是學野了,啥話都敢說,而且撒起謊來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現在纔算是認清楚你。”平兒終於把晴雯給逮住了,一隻手要晴雯的嘴,一隻手卻往晴雯衣襟裏探。

  “呀!”沒想到素來嫺雅文靜的平兒居然敢幹出這等事,這七月間本來就是最熱的時候,晴雯只穿了一件果綠色的紡稠薄衣,內裏一件小巧貼身的肚兜,被平兒從衣襟裏探進去一抓,正好把那一隻茁壯挺拔的翹乳抓個正着,一時間臉紅筋漲,身子也是一軟,忙不迭地叫了起來:“死平兒,你要死啊!”

  平兒其實也不過是信手一抓,誰曾想就正好逮個正着。

  卻見這小妮子臉色嫣紅,美眸迷離,雙手握住自己手腕掙扎,委實勾人。

  難怪爺也是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從榮國府裏被攆出來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放在自己府裏,也不怕那時候的賈家不滿。

  這小妮子和林黛玉樣貌的確有幾分相似之處,但若是要論容貌,其實那齡官還更像,若說晴雯容貌有六分像林黛玉,那齡官就有八分像林黛玉,但是若是論氣質,晴雯卻比黛玉多了幾分活潑嬌俏和爽利,而齡官卻只是多了幾分柔媚,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

  看着這兩女之間的嬉笑打鬧,釵橫鬢散,衣衫紛飛,馮紫英頓時不困了,勞碌一日的睏倦頓時消失一空。

  一直到馮紫英都走進了門,二女纔算是看到馮紫英到身邊了,都呀了一聲,趕緊收拾整理衣衫,臉色微紅地嗔怪:“爺怎麼走起路來悄無聲息的,進了門也不吭一聲,奴婢們也好早些迎接,……”

  “我看你們二人打鬧得不亦樂乎,何忍打攪你們?”馮紫英樂呵呵地道:“沒想到平兒居然還會少林絕學——龍爪手,一手便能拿住晴雯的要害,讓其就範,佩服佩服!”

  馮紫英學着前世中電影《鹿鼎記》的口吻,打趣着二女,弄得平兒臉紅過耳,跺腳不已:“爺在一邊偷窺,一點兒也不講究,哪裏有這樣當主子的?”

  “爺就是這麼光明正大地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哪裏來什麼偷窺可言?再說了,你們倆都是爺的人,別說你們嬉笑打鬧看就看了,便是你們倆沒穿衣衫的時候爺不也是早就看過無數遍了?”

  這麼兇猛的話語更是讓晴雯和平兒都羞得上前來扭住馮紫英胳膊不依。

  一時間小院內鶯聲燕語,春意盎然,後邊跟進來的尤三姐都忍不住連連搖頭。

  看見尤三姐進來,平兒和晴雯二人纔算是趕緊收斂了先前和馮紫英的親暱態度,莊重起來。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現在這院子裏就咱們四個人,都是睡一張牀的,就不必弄得這麼拘謹了,我忙碌一日回來,不就是圖個輕鬆愜意麼?”

  “爺要怎麼輕鬆愜意?”晴雯嘟着嘴,“奴婢們蠢笨,也不能替爺分憂,就只能幫着爺捶捶腿,揉揉肩,……”

  “不,說說話最好,就這麼挨着靠着,大家夥兒擠在一起,說說閒話最好,我方纔不就是聽着晴雯你和平兒在說看見膚施城裏買賣人的事兒麼?”馮紫英語氣慢慢淡下來,“怎麼,平兒你瞧見了這爲人父母卻賣掉自己親身兒女的情形?”

  晴雯臉色也黯淡下來,顯然是觸及到了她自己的身世,當年自己好像也應該是這樣被賣到了榮國府的吧。

  “這西北的情形就是如此,土地貧瘠,山多地少,全靠老天爺開眼喫飯,水利不修,道路不暢,家家戶戶家無餘糧,一遇到災害,尋常民芯蜎]有抵抗能力,反倒是那些豪門大戶卻是越發苛厲貪酷,恨不能把所有人都變成他們的佃戶奴僕,所以啊,在他們看來,這等大災反而是他們兼併土地,借貸放債的好時候,只要這些窮人一旦沾上債務,那就只有利滾利最後落入他們手裏的結果,……”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所以你看到的賣兒鬻女不過是這等年成裏邊最正常的一幕,即便是我這個當巡撫的也束手無策,除非我能把所有人的生計都能管起來,讓他們都有飯喫都有衣穿,但管得了一時,也管不了一世,要解決這些問題需要一個整體系統性的方略,……”

  “那爺也想不出這樣的方略來麼?”晴雯和平兒都異口同聲地問道。

  在她們心目中,自己這位爺就是本事最大的了,無論什麼難題在他手上都會變得簡單起來,總會找到合理的解決辦法。

  “嗯,怎麼說呢?”馮紫英已經在小院中的躺椅上坐了下來,想了一想才道:“我說了這會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系統工程,……”

  意識到三人都難以理解這個劃時代名詞的意思,馮紫英又解釋道:“嗯,是一個非常繁複的一整套規則計劃和方略,對於現在的爺來說,恐怕還需要等到爺走到一定地位上的時候,才能推進,雖然我已經有了一些設想,但這需要時間,漫長的時間,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

  尤三姐輕笑:“爺是說要入閣拜相當了首輔之後才能做到麼?”

  馮紫英把身體靠在躺椅裏,張口咬住平兒遞過來的一枚剝了皮的葡萄,安逸地享受着,含糊其辭:“差不多吧,即便是當了首輔,那也一樣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和長期艱辛的努力才能做到,陝西如此,那山西呢,貴州呢,遼東呢,貧苦人家何其多,不都需要如此麼?大同世界,人人有飯喫,人人有衣穿,這是一個值得我去爲之奮鬥的目標,……”

  三女一時間都被馮紫英這樣一個宏願所震懾住了。

  無論是尤三姐還是晴雯和平兒,她們之前更多的是把這個男人當做可以依託終生值得信賴的男人,外間對這個男人的評價她們是不怎麼在意的。

  無論是風流倜儻,還是性好漁色,無論是絕才驚豔,還是不通詩文,她們都認定這個男人對她們好,珍惜她們,疼愛她們,信守承諾,答應她們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而且也不像賈寶玉那般成日裏無所事事,不求上進,沒有一點兒擔待,這樣的男人,哪裏去尋?

  但是今日馮紫英的這一番話又讓三女內心都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男人絕非凡夫俗子,是心存鴻鵠之志的大英雄,但這種話也就是在心裏邊的盼望罷了,可今日所言所願,卻是要爲這天下勞苦人家有衣穿有飯喫而奮鬥,這難道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麼?

  她們印象中做官的,像賈家老爺們就是最典型的了,沒事兒去衙門裏轉一轉,有點兒俸祿,然後憑藉着家裏關係做些營生,能維繫一大家子生計不衰,那就算是不錯的了,何曾有過這樣的遠大抱負?

第一百九十四章 閒談夜話,心撫佳人

  聽得院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馮紫英詫異地抬頭一看,纔看到三女環繞着自己,望向自己的目光裏充滿了混合了仰慕、喜悅、期盼、讚歎乃至癡迷的神色,無論是尤三姐還是晴雯和平兒,三女顯然都被自己這番話給震住了。

  馮紫英一回味,自己倒沒有覺得這番話有多少出格之處,來到這個世界,難道真的就只是圖這千紅萬豔歸於一身?

  沒錯,這也是自己所渴望的,不過這應該是最低目標,但是不是也應該有一個最高目標,或者說遠景目標?

  那既然是最高目標,是不是該把理想抱負都融入進去,提得高一些,有志氣一些?

  自己有這樣好的基礎,起步也這麼高,現在更是一帆風順走到了現在這一步,沒有理由就只沉湎於女色和權力,當然應該有更宏大的抱負,如橫渠四句一般,其他不敢說,但救民於水火,開萬世之太平,這自己還是應該去拼搏一番的。

  “怎麼了?覺得爺大言不慚,還是言過其實了?”馮紫英微笑着問道。

  尤三姐搖搖頭,臉上滿是崇拜之色,“沒有,妾身早就知道爺必定是一個大英雄大人物,定會做出驚天動地的偉業,只是爺平素裏不喜大言,今日這無心之言,纔算是真正吐露爺的心聲,妾身也是感慨萬千。”

  “是不是覺得沒有看走眼?”馮紫英笑了起來,探手在尤三姐豐臀上一拍,“爺是俗人,不是聖人,一樣喜好女色,一樣渴望掌控權力,但是爺有底線,有追求,我覺得既然上蒼賜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我當然應該爲天下百姓盡我自己的一份力,讓他們能夠過上更爲美好幸福的生活,哪怕我做不到讓他們人人都幸福美好,但是起碼我要盡力讓他們生計向好的方向改善,這是我做人做官的目標!”

  “能給爺這樣的男人做女人,便是下輩子變牛變馬,妾身覺得也值了。”尤三姐是個爽朗性子,絲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火熱,“今夜就讓妾身和晴雯、平兒一道好好侍候爺,……”

  “呀!”晴雯和平兒雖然心中也是迷醉在馮紫英磅礴大氣的宏願中,對於尤三姐的放肆內心也是千肯萬肯,但是這表面上卻如何能滿口答應,只能以袖遮面,嬌羞不堪地咄聲不語。

  “呵呵,三姐兒,還是你這性子爽快。”馮紫英哈哈大笑,一把把尤三姐蜂腰摟住,用手一提,便將尤三姐身子攬過來,放在自己腿上,讓其斜靠自己懷中,“只可惜二姐兒不在,爺倒是有些懷念你和二姐兒共侍的滋味了。”

  露骨的話語讓晴雯和平兒都是以袖遮面垂首不語,羞得更是連耳根子都紅了。

  這等閨房祕事,都是隻能做不能說的,便是晴雯偶爾接力沈宜修,那也是從不敢在外人面前透露半點。

  這都是奶奶們的陰私,絕對不能讓人知曉,或者說外人便是想得到,但也萬萬不能承認的。

  “她們倆其實心裏也是千肯萬肯的,只不過害臊不敢在爺面前表露出來罷了。”尤三姐笑嘻嘻地道:“若是在私下只有爺和她們倆時,爺只管抱着她們倆上牀便是。”

  “是不是,晴雯,平兒?”馮紫英笑了起來,“爺喜歡你們,今晚要抱得美人歸,如何?”

  還是平兒大方一些,放下遮臉的廣袖,嗔怪道:“姨奶奶都說了,爺怎麼還非要這麼直白問呢?奴婢們什麼心思,難道爺還能不知曉?”

  晴雯也噘起了嘴,“那不是怎麼地?爺就是這樣,非要逼着人家掏心窩子說出來,難道就不知道體恤一下奴婢們麼?”

  “呵呵,有你們這番話,爺心裏也就踏實了。”馮紫英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躺着,“時間還早,咱們說說話,聊聊天,平素裏爺太忙,也沒有幾時和你們像今日這般有閒暇說說話,你們有什麼心裏話要問,也只管問,也知無不言。”

  見馮紫英這般知情達意,尤三姐和晴雯平兒三女也都是心中既甜蜜溫馨,又有些感動,這位爺日理萬機,但是卻肯抽出時間來陪着大家說話,單單是這份心意,就足以讓人心醉了。

  “奴婢們能有什麼話要問,爺忙的都是大事兒,奴婢們都是在後宅裏說些閒話,不值當爺這般花心思。”平兒柔聲道。

  “我看也不是閒話,方纔你和晴雯之間說道這糧價也就很有道理,糧價先漲後跌,倒不完全是爺一個人功勞,那也還是全靠大家在吳堡打了勝仗,商人們也知道螅蜊峪和磧口渡之間的交通暢通了,山西的糧食隨時都可以哌^來,糧價自然就跌下來了。”馮紫英解釋道:“但這糧價想要跌到往年豐年的情形卻是不可能的,蓋因大旱之後糧食歉收甚至絕收,而人口卻又有那麼多,需要填飽肚皮,糧價自然就要漲,尤其是陝西道路交通條件也不好,從山西也好,河南也好,要呷爰Z食,光是咻敵杀径家Ц咭淮蠼兀约Z價高企就免不了了。”

  “那爺的意思是糧價要降下來,只能等到老天爺開眼,來年風調雨順,沒有其他法子?”平兒若有所思地問道。

  “就目前的情形來說,這應該是最關鍵的,靠天喫飯是這個時代逃避不了的,但也並非人力沒有半點辦法應對,比如興修水利,引黃河、延水、洛水、蒲水、馬蓮河這些河水能儘可能在下雨的時候積蓄水源,以便在天旱時候能灌溉,這樣可以解決一些問題,又比如,引入一些西夷引進的高產耐寒耐貧瘠的旱地作物,這樣即便是遭遇大旱,一些地方也能保持收成,這樣也能一定程度上解決大家的喫飯問題,避免因爲飢餓淪爲災民甚至亂民。”

  馮紫英看了三女一眼,“可能你們也知道爺在永平府和順天府時就很支持朝中辭官的徐大人在天津衛實驗種植土豆、番薯和玉米,已經取得了一些效果,此番爺也讓人去聯絡了徐大人,請徐大人把他這幾年在天津衛的收穫都叩疥勎鱽恚陉劚边@邊就可以做一個較大規模的試點,如果能夠順利,那麼明年就能見到成效,當然這種成效還很有限,真正要讓陝西老百姓都能收益,起碼也要三五年以後了,而且還得要推廣得力纔行。”

  見三女都聽得似懂非懂,只能明白一個大概的意思,馮紫英也不多解釋,知曉自己在辦正事兒,爲百姓稚托辛恕�

  “爺,那土豆、番薯和玉米真的能在陝西這片土地上開花結果,讓尋常百姓填飽肚子,不再以老天爺垂憐左右?”尤三姐忍不住多問一句。

  她是在甘州長大的,太清楚陝西這片土地上的艱難了,旱蝗災連綿不斷,十年裏起碼也有七八年各種旱情,這片土地上就從未真正風調雨順過,老百姓要想不以老天爺的意志爲轉移,真的太難了。

  “這是爺的目標,但是實事求是的說,很難做到,不過多管齊下,起碼要好得多,也許十年二十年之後,能達到我們所期望的那樣。”馮紫英想了一想纔給出這樣一個答案:“到那時候,如果官府倉庫中存糧滿囤,百姓家中能有一季可食之糧,便是遭遇災害,也不至於賣兒鬻女,也不至於欠賬借貸,那就是我所期望見到的結果。”

  很難得這樣輕鬆地和幾個女人這樣無拘無束地談話,而且談的既非內宅事兒,也不是那等高深的公務,就是她們平時裏所見所聞所遇,探討其中一些道理,尋覓一些解決方法,女人雖然聰慧,但是對這等公務卻不甚瞭解,只能異想天開一番,倒也惹來一陣陣笑聲。

  這一夜也是難得的溫情濃郁,三女都是極盡溫柔,讓馮紫英享受了一回齊人之福。

  不過也幸虧晴雯身子不便,尤三姐和平兒二人也讓馮紫英早上起牀都欲罷不能,真要再添一個人,那就要揉着腰爬不起牀了。

  馮紫英期盼的糧食和種子也終於到了。

  從老牛灣過河,進入榆林鎮轄地,在府谷卸下一部分糧食,也預留了相當一部分種子,土豆、番薯和玉米都有。

  府谷是典型的以土梁爲主的破碎黃土高原地區,土質疏鬆貧瘠,地形破碎,原來只能簡單種植一些粟米和小麥,農業相當落後,好在府谷人口也不多,全縣只有兩萬人出頭,所以靠着縣內的各條注入黃河的河川,引水灌溉,在河谷地區也還能有些收成,還過得去。

  “素臻,恐怕你也是知曉馮大人來陝西爲什麼選擇咱們延安府作爲他的着力點了,無他,咱們延安府人口夠多,夠窮,土地夠貧,這等情形下,如果他能在延安府都把事情做成了,其他地方還有什麼好說的?”

  說話的是潘汝楨,他是不遠數百里到府谷這裏來接糧食和種子,府谷情況要比其他縣好一些,尤其是旁邊就是虎視眈眈地榆林軍,要想作亂,首先就得要問榆林軍會不會無動於衷坐視不管。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步步爲營,多管齊下

  “大人說得是,看來巡撫大人是花了心思要在咱們這延安府做點兒實事了。”戚素臻看着一車車過河哌^來的糧食和土豆、玉米與番薯種子,不無感慨,“難得遇上一個這樣一心想着要做事的巡撫大人,只可惜又攤上咱們陝西這樣一個混亂地方。”

  “越是爛攤子,才越是好推廣開來,真要像是江南湖廣那等肥田沃土,那些地主士紳誰肯讓你在他們的好田裏實驗?給錢請他做都未必肯幹。”潘汝楨想得遠一些。

  “再說了,大人也說過,像土豆、番薯和玉米在江南和湖廣那些地方未必最能發揮出效果,這幾種作爲都是耐旱耐寒不受澇的作物,土質差一點兒,乾旱一些,都能行,這不是天生爲咱們這北地山區準備的麼?就是不知道真正種出來結果如何,聽說徐大人在天津衛那邊鹽鹼地上都能效果很好,就不知道咱們這邊能不能也一樣了。”

  戚素臻微微點頭:“再不濟也不過就是一兩千畝水都灌溉不到的山地和旱地,早就拋荒了好幾年了,根本就沒有人在那裏白白搭上勞力,現在縣裏也是專門找人去墾荒出來,就是要試一試這幾種作物,看看究竟哪一種最適合咱們府谷這邊,真要像大人所說那般,那明年不管天時如何,我都要先種上萬畝再說,天老爺這十多年都一直不太看顧咱們陝北這邊,咱們不敢再抱希望了。”

  粟米肯定是這邊最受歡迎的糧食,可產量低,還要天時過得去,小麥更是如此,這麼些年反覆折騰下來,真是把這些山區老百姓的心給傷了。

  老天爺太不眷顧這邊了,三年兩旱再加一蝗,誰也經不起這樣作踐糟蹋,據戚素臻統計,光是這三年裏,府谷百姓起碼流失了兩成以上淪爲流民,要麼過河去了河東,要麼就索性翻過邊牆去了河套那邊,和土默特人混飯喫去了。

  潘汝楨贊同戚素臻的意見,不能再指望天老爺,求天不如求己,“嗯,素臻,先看今年種下來的效果如何吧,但願別辜負了巡撫大人的一番殷切希望啊。”

  “大人放心,縣裏這邊我專門找了一幫精於農事的人,天津衛那邊來的人我也肯定安排好,讓我們這邊人好好跟着學,絕對不會誤事兒。”戚素臻點了點頭:“我親自盯着這樁事兒。”

  “你上心就好。”戚素臻不算是潘汝楨的嫡系,但是馮紫英似乎很看得起,所以潘汝楨也要看重幾分,“另外膚施、甘泉也要進行這方面的嘗試,希望你們幾個縣能夠在這上邊好好比一比,順帶我提醒你一句,巡撫大人對這樁事兒尤爲看重,恐怕僅次於對亂軍的平定,在他看來,這是衡量一個州縣長官最重要的業績能力,你務必做好。”

  聽得潘汝楨這般重視的提醒,戚素臻也鄭重其事點頭:“大人放心,我明白此樁事情的重要性,一定會做得最好。”

  這位知府大人以前對府谷這邊沒有這麼看重,他的注意力都在膚施、甘泉、安塞以及延長,不過延長民亂勢大,延長知縣朝不保夕,也連帶着他也受牽連。

  算起來這位潘大人也算是一個比較可憐的知府了,趕上了這麼一個時候,但話說回來,自己這個府谷縣的知縣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但願巡撫大人來之後,能把整個局面扭轉過來吧,戚素臻如是想。

  從河東過來的糧隊雖然目前帶來的糧食數量還不多,但是還是立即對沿線的府谷、神木、葭州、米脂、綏德等州縣糧價大跌。

  因爲誰也不知道巡撫大人動用了多大的資源,誰也不知道會從河東那邊邅矶嗌偌Z食,還有多少糧食還在路上,這種預期使得原本還在囤積居奇的糧商們不得不改變策略,另外來自官府的行政壓力也讓他們明白如果還要和官府對抗的話,那就是兩邊都不討好了。

  “糧價還在跌,粟米現在已經跌到了三兩九錢每石,這應該是今年膚施城最低價了。”吳耀青進來興沖沖地道:“吳堡那邊價格也跌了,大概在三兩八錢,不過估計跌不下去了,平陽府那邊的亂況還在加劇,也使得山西那邊糧價開始漲起來了,所以我估計這糧價就要穩在這個位置上了,弄不好還要漲回去一些。”

  “耀青。”正在和馮紫英說話的青年漢子站起身來,向着吳耀青抱拳一禮。

  “咦,登峯,什麼時候來的?”吳耀青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了,竟然沒有注意到顧登峯來了,正在向馮紫英做彙報。

  “剛來不久。”顧登峯也笑着向上前來的吳耀青迎上去,二人擁抱了一下。

  當年跟隨林如海的五個得力幕僚部屬,從汪文言開始,吳耀青、曹煜、顧登峯、錢桂生,汪文言和吳耀青已經走上了前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二人是馮紫英的得力臂助,而曹煜半隱,畢竟在京中掌握宣傳喉舌,不宜太過拋頭露面,但是消息靈通者也都知道曹煜和馮紫英關係匪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