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55章

作者:瑞根

  馮紫英很清楚自己一離京就會吸引無數人的關注,所以他一度想過是不是來一個聲東擊西瞞天過海,分成兩條或者三條路線入陝,但是後來仔細考慮過還是放棄了。

  一方面是自己的行跡太容易暴露了,很難躲得過有心人的關注,人家也能很容易推斷出自己要走的路徑。

  另一方面這樣鬼鬼祟祟,讓自己尚未去陝西,就顯得心虛氣短前怕狼後怕虎一般,墮了自己的氣勢。

  而氣勢也就代表着底氣,這對於陝西官場這些老油子們來說,很重要。

  既然知道自己這一路不會順暢,馮紫英當然就要做好萬全之策,哪怕這動靜弄得大一些,甚至可能被外界非議,他也不在乎。

  朝廷諸公也清楚這些情況,自己不可能成爲在赴任路上就命喪黃泉的那種可憐蟲,求人不如求己,那就自己來。

  老爹也有安排,早早就有數十名家兵到來,這其實是老爹轉戰大同和西北的親兵,馮佑領銜,要保着自己入陝。

  另外就是吳耀青這兩年苦心經營的成果,南北各地篩選出來的江湖好手,許多已經在順天府衙的三班捕快裏鍛鍊了一波,這一次赴陝,也有不少人願意去搏個富貴,這一幫人也是主要構成力量。

  這兩撥人要伴着自己一直到大同,然後再在大同招募一部分人員,這樣就構成了日後自己入陝的親兵隊,五百人還未必夠。

  女人們終於登完了車,馮佑轉悠了一圈,這纔來到馮紫英身邊,小聲道:“鏗哥兒,差不多了,可以出發了。”

  這府裏邊能夠還用鏗哥兒這個稱謂來稱呼馮紫英的,也就寥寥幾人,原本馮佑也要改口的,但是在馮紫英的堅持下,就改成了只有二人在的時候仍然是叫鏗哥兒,到了正式場合人多的時候,就叫大人。

  十餘輛馬車轔轔而行,沿着豐城衚衕而出。

  走阜成門下大街向北,一直到西直門,然後經西直門出城之輩西北方向而行。

  吳耀青早已經遣出了十餘騎,沿着驛道直奔清河店而去,今晚就要住清河店,明日一大早便一路北行,走小榆河,過紅橋,那裏可以分道,向北走延慶衛,向西走白羊口進懷來衛,馮紫英要走西邊這條路。

  有家眷同行,這車駕就別想太快,實際上,馮紫英這一行也不可能快起來,除非輕車簡從。

  按照馮紫英的預設,每日沿着驛道,能走出五六十里就算是不錯了。

  好在這西行大道早已經經過整修,尤其是從懷來衛到京師城這一線,水泥已經首先在京畿這附近的交通要道上開始用起來,兵部和工部算是在這一線搞了一個試點。

  那幫山陝商人也力求早些把水泥市場做大,所以也是以成本價在兵部、工部那裏遊說,最終使得西北這一線軍事用途更大一些的驛道率先開始,先行改造那些晴天一包土,雨天一包泥的最差地段,也成就了懷來衛到京師城這一段。

  天色還亮,一行人便已經到了清河店。

  這裏是從西北過來京師城外最大的驛站,也是最重要的物資集散地,大部分趕不及進城的客人都會在這裏歇腳,所以客棧旅舍更是多達上百家,各種檔次規格都是應有盡有,論理馮紫英該是選擇官府驛站,但是吳耀青卻沒有選擇那裏,而是選擇了緊鄰官府驛站的另一處客舍。

  馮紫英信任吳耀青的安排,一行人便直接進了客舍,安頓下來。

  馮佑有些不解,“耀青兄,爲何不去驛站,卻來這邊?出門在外,就莫要那麼講究,驛站條件雖然不及這邊,但是官府之地,安全也要有保障一些。”

  “馮兄,這外邊兒情形你有所不知。”吳耀青搖頭,“對大人有威脅的,已經不是尋常治安問題了,真正可能要對大人不利的,都是些亡命之徒,所以驛舍那點兒官府名頭對他們毫無影響,而且驛舍看似對住客有身份限制,但實際上形同虛設,反而有不少外人進駐,倒是這裏,馮兄有所不知,這是龍禁尉一名線人所開,……”

  馮佑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若是這般,那自然是要住這裏的,耀青兄這一路就要辛苦了。”

  “都是爲了大人安全,龍禁尉線人所開一樣未必就安全,只是相對其他來說好一些,另外我們一個多月前就早早就已經物色踩點過了,在夜裏值夜防範也更好安排。”

  吳耀青的話讓馮佑更是放心許多。

  原來人家早在一個多月前就開始布點準備了,這纔是專業做這一行的,比自己這個只知道廝殺搏命的不知道專業多少倍。

  吳耀青從陝西返回京師城時就帶着一幫人沿線踩點,當時就是按照這條線路返回的。

  沿途踩點無數,包括旅舍、渡口、關隘、夾道、山徑等容易被襲擊的地段。

  他們一行人分成了三撥,各自按照分工來進行踩點查勘。

  吳耀青就負責旅舍,另外兩組分別負責山徑夾道和渡口關隘,即便這樣也走了一個多月,纔算是梳理了一個大概。

  在馮紫英確定要走這條路之後,吳耀青有提前派出了幾波人手提前一個月開始沿着這一路開始正式的踩點布點。

  預定旅舍,安全佈設,這些都要提早開始準備,以免事到臨頭出狀況。

  “倒是我多慮了,有耀青兄這般精細布置,我也就放心了。”馮佑徹底放下了心,“若是有什麼需要我這邊出人手的,儘管安排,我這幫弟兄可能不及耀青兄手下機敏,但是忠諢o二,而且敢於搏命。”

  吳耀青也知道馮佑下邊這些人都是戰陣上搏殺出來的好手,但是在這種市鎮街區裏邊的警戒和格鬥搏殺,反而有些浪費了。

  “馮兄不客氣,若是需要,我是自然要求援的,不過馮兄的部下在野地裏更能發揮作用,這等夜裏防範警戒,還是交給我手下這幫人來,他們一身奇技淫巧,就是專門來做這一行的。”吳耀青笑了起來。

  夕陽慢慢落了下去,整個清河店卻還處於一派熱鬧中。

  整個順城街都是一派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繁忙景象,林林總總數十家旅舍、茶樓、酒肆、南貨鋪都沿着這條和驛道合爲一體的街道鋪灑開來,形成了這樣一處以路爲市的所在。

  距離驛站百步之外的唐氏酒樓二樓臨街一處窗後,兩個身影隱藏在陰暗中,靜靜佇立,注視着驛站。

  “沒住驛站?呵呵,不出所料啊。”

第八十九章 敵友難辨,禍福未定

  “大人就對這位小馮修撰如此忌憚?”另外一個站在靠後一些的男子忍不住道:“乳臭未乾,黃毛小子,無外乎就是仰仗其父在永平府和蒙古人打了一仗罷了,真正到了咱們陝西,讓他看看這治理窮山惡水之地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都以爲像順天府這等首善之地那麼好侍弄?”

  “哼,大人何等人物,都如此謹慎對待此事,可見此人絕不簡單。”站在前面之人搖頭,“都覺得盛名之下也許其實難副,但我不這麼看,他出身軍旅武勳,卻敗齊閣老爲師,開海之策,一鳴驚人,又能把永平府那個匪患叢生之地理順,再在這順天府坐穩位置,就不能以其年齡來論了。”

  房間裏一陣沉寂,好一陣後,這居於後的人才道:“若真是如你所說那般,這人就真不能讓其到咱們陝西了,只可恨盧川……”

  “盧川雖然和大人不睦,但是一樣對馮鏗來陝極爲不滿,他還以爲他自己能接任巡撫呢,也不看看他自己的本事,這偌大陝西弄成這樣,他居功至偉!”居於前的男子冷笑,“現在局勢這麼混亂,大人本來是有些想法的,這馮鏗是個庸碌之輩也就罷了,但若是馮鏗真的有些手段,尤其是馮家在三邊四鎮廣有羽翼,那大人反而可能就麻煩了。”

  居於後的人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在路上解決他!”

  “談何容易,你也看到了護送馮鏗的一幫人,不但都是江湖出身的好手,而且還都頗有法度,顯然是在衙門裏混過的,而且還有後邊那一幫騎兵,一看就知道是長期在邊鎮上搏殺的,多半是馮唐的親兵護衛,來給其子保駕護航了。”

  居於前的男子嘆了一口氣。

  “再難也得做,不能讓其抵達西安,否則大人這麼多年的苦心準備都要付之東流了。”居於後的男子咬牙切齒地道:“付出再大代價都值得。”

  “這是當然,否則我們不遠千里來這裏做什麼?”居於前的男子冷冷地道:“但我們得要考慮周全,務求一擊必中,一旦一擊不中讓其有了防範,那再要想得手,就難了。”

  “那今日……”居於後的男子遲疑了一下。

  他們一行來了二十餘人,均是以商人身份過來,在清河店這邊已經盤桓了好幾日了,各方面準備都做好了,但沒想到對方居然不住驛站客棧,而住了驛站旁的安居客棧。

  而這家安居客棧的老闆是個在地界上喫得開的,安居客棧規模也不小,選址也相當考究,距離驛站不遠不近,而且向後佔地廣大,還臨着玉河的一條支流,從後邊兒也不好靠近。

  客棧從單獨跨院到連體別院再到普通大炕都有,但跨院別院和普通客舍是分開的。

  沒想到對方早早就預定了這裏,自己一方卻沒有探知到。

  他們也想過對方不住驛站的可能,也選了一兩處對方可能落腳的地方,但就是沒想到會選安居客棧,因爲這家客棧來往住宿的江湖人不少,按照常理推斷,馮紫英這種官面上走動的人不該選擇這裏的,可對方就恰恰選了這裏。

  “今日暫不行動,但是我們可以安排人住進安居客棧裏去查探一番,看看姓馮的身邊這些護衛是怎麼做警戒保衛的,也好做到知己知彼,下一次我們要動手的時候,也能有針對性的做準備。”

  居於前的男子想了一想,“當然如果有機會,……,算了,還是別去冒險了,弄不好就是得不償失,打草驚蛇,……”

  但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人家準備工作做得如此精細,豈能讓自己一方撿漏?

  能試探察看一下對方的警戒程度可以,但如果要冒險去搏殺,那風險太高,還是不要抱這種僥倖心理的好。

  馮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一出門就已經被人盯住了。

  在他看來,無論是白蓮教,還是江南那邊兒,抑或陝西本地,真要對自己不利,也該要等自己離開順天府境內纔對。

  畢竟在順天府境內,還算是自己昔日的轄地,要對自己動手,這也太狂妄了。

  但他小覷了這些人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心理,入仕不過短短几年間,就能積蓄起如此滿的仇恨值,不得不說馮紫英能耐夠大。

  好在吳耀青和馮佑都是謹慎之人,對馮紫英的安全從未掉以輕心,從一離開京師城開始,吳耀青和馮佑就進入了戰鬥狀態,野地行進遠距離是吳耀青的人負責,中近距離則是馮佑的親兵隊要擔負起重責,而一旦進入貼身肉搏,則又是吳耀青的人負責。

  至於一旦落店住宿,則全數是吳耀青的人來接手,尤其是夜間守夜警衛和蹲坑守點,這些纔是江湖人士最擅長的。

  十餘輛馬車落店,立即就把提前包下的聯排跨院塞得滿滿當當,這一行人即便是不計入吳耀青和馮佑的人,只是馮紫英的家眷下人,都是十餘人,所以在跨院外邊還包下了普通跨院住下,也作爲遮護的警衛力量。

  但即便是這樣,這安居客舍也住不下,所以不得不分散出一部分人去住另外的旅舍。

  雖然今日只走了三四十里地,但是一路顛簸馮紫英無所謂,沒什麼影響,但是對於寶琴、妙玉、岫煙以及其他女眷們來說,卻也是一個有些難熬了,這顛來晃去,再說驛道平坦,可這馬車既沒有減震,又沒有橡膠輪胎,這就在路上硬挺,一天下來,骨頭都得酥半邊。

  一行人也都是早早洗漱便要上牀休息,倒是馮紫英卻還和從城中趕來送行的賀逢聖、範景文、吳甡幾人小坐了一番之後,送走三人,纔回屋休息。

  寶琴也早早就睡了,而岫煙也和妙玉睡了一屋,平兒和玉釧兒擠了一屋,只剩下一個晴雯候着馮紫英,替馮紫英洗完臉,泡了腳,伺候馮紫英上牀。

  見晴雯還欲在外間去歇息,馮紫英似笑非笑:“怎麼,這都出門在外了,還和我這麼生分?”

  晴雯白了馮紫英一眼,“在外邊更應該講規矩,論理今日該尤三奶奶,……”

  “行了,就別想她了,方纔耀青來說可能外邊有些動靜,她聽見了今日便要和耀青他們一道出去蹲守,今晚不會回來。”馮紫英樂呵呵地道:“你也知道爺是個離不得女人的,今日就你來侍寢了。”

  晴雯臉微微一紅,扭動了一下身子:“奴婢侍寢可以,但是爺卻要守規矩,莫要亂來,都說了外邊有動靜,萬一真的有什麼意外,……”

  馮紫英笑了起來,“耀青和佑叔他們這麼多人,如果在這清河店,離京師城不過三四十里地的地方都出了事兒,我看我還是別去陝西了,鐵定得命喪這路上,三姐和耀青他們不過是借這個機會先熟悉適應一下這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的旅途情形罷了,真要有什麼事兒,我相信他們能夠辦得下來。”

  馮紫英不認爲誰會選擇這裏來幹什麼,就算是真的不滿自己想要做什麼的,也不該選擇這裏,但吳耀青既然那麼說,他也要尊重吳耀青的意見。

  跨院兩側都埋伏有暗哨,跨院外側的另一處院牆上,專門設立了一個高臺,但遮掩在那邊屋檐下,正好可以隱藏起來,從陰影處可以觀測到整個聯排跨院的兩面院牆,只要有人意圖從院牆攀爬翻越,就會在這邊的觀察和打擊範圍下。

  因爲後院圍牆直接就是臨水,而在後牆旁邊就是記住古槐,正好是制高點,安排兩個暗哨,就能把整個後院圍牆一覽無餘。

  至於前院就更簡單了,幾名警衛就直接住進了兩邊廂房,稍有動靜就能覺察一二。

  馮紫英並不關心吳耀青的警戒安全是如何佈置的,專業事情交給專業人士,他相信吳耀青能做好。

  就在馮紫英抱着晴雯入睡時,吳耀青已經讓李桂保帶着人悄悄地在跨院西側的一處牆角下的灌木裏匍匐臥下了。

  吳耀青的感覺並非毫無依據,安居客棧的客人雖然來歷複雜,但是基本上都是老客,外來的生客不是沒有,但是基本上都能說得出一個大概的來歷,或者說櫃檯上的掌櫃和小二都是多年浸淫此道的,是幹什麼的,來這邊做什麼營生,基本上都能聞出個味道來。

  所以當四個客人晚間住進來之後,立即就有消息傳遞到了吳耀青這裏。

  四個人應該是西邊來的,陝西可能性最大,關鍵在於沒法判斷來歷,既不像江湖上闖蕩的豪客,也不像正經八百走南闖北的商旅,怎麼都覺得有些官府裏邊的味道,但是卻要這般喬裝而來,就不能不讓人起疑了。

  吳耀青也很清楚馮紫英的敵人未必就只有白蓮教,陝西和南京官場上的人只怕對馮紫英咬牙切齒的都不少。

  那麼就不能排除這些人要行這等卑劣手段來達到目的,所以如果是來自地方官府的人手,那危險可能會更大。

第九十章 江湖名人,難逃俗世

  “就這一處跨院?”隱伏在屋脊上的兩名瘦小身影正在小心的觀察着,“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不過這一處地方倒是選得很好,照理說平素這種院子都很緊俏,是住滿的吧,他們一來就能住下?”

  “怎麼可能?肯定是提前定下的,但是這清河店如此多客棧旅舍,富商豪賈過往多如牛毛,打前站來預定的不可勝數,根本就沒法查。”另一個聲音輕細,明顯是一個女聲。

  “嗯,我們也沒打算要在這裏動手,只是來查探一下這姓馮的日常防範,大少主對此人格外忌憚,一直覺得此人會成爲咱們白蓮的心腹大患,我在琢磨這廝不是都要去陝西了麼?”另一個聲音稍顯渾厚的男子小聲道:“難道大少主擔心會對陝西那邊的兄弟不利?可陝西的局面都那樣了,只怕這廝去了根本就沒有精力來考慮我們那邊的兄弟了啊,那邊的義軍也不是我們白蓮主導的,……”

  “那就不是咱們考慮的事情了,既然上邊兒吩咐,咱們就來試探試探,這一路可還長着呢,過了懷來,從土木堡到東八里堡,再到保安州這一段,都是山地,大少主如果想要動手,這一段就是最合適的地方了,就看這姓馮的隨身的這些人是有幾分火候了。”

  女子身材嬌小可人,卻是玲瓏浮凸,一身夜行衣裹在身上,格外誘人,不過身旁的男子卻早已司空見慣,熟視無睹了。

  “唔,怎麼試?”二人是配合多年的搭檔,男子也從善如流。

  “先不忙,看一看,這裏勉強能看到前院的情形,這應該是防禦重點,內外二院,兩側都是被他們包下來的跨院,很難過去,後邊兒臨水,一覽無餘,我想對方只要不是雛兒,肯定在後邊安排有暗樁盯着,可能還有埋伏的人手,就等人上鉤,……”

  男子笑了起來,“你倒是都替人家考慮到了,就這第一處歇腳,他們就這麼鄭重其事?”

  “老譚,別小看這些人,官府裏邊有大才。你我都是江湖上趟過的,白蓮教不過是咱們暫時棲身之地,現在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像是前明太祖起家時的氣象,但是誰又能說得清楚呢,當年‘彌勒降生,明王出世’倒是的確讓太祖成事了,但後來這麼多家可都沒成過事兒,所以你的心思也別太重了,從龍之臣那等事兒輪不到咱們這些江湖人的,……”女子語氣裏充滿了玩世不恭。

  “白娘子,你這張嘴啊也不知道當年你是怎麼混進恆山的,全真一脈照理說格外講求清淨無爲,你這種性子,一進去就該被發現踢出來啊,怎麼還能讓你在裏邊躲藏了好幾年呢?”男子話語裏也有了幾分調侃味道。

  “哼,去你的,老孃進恆山的時候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全真派內還不是亂七八糟,爭權奪利勾心鬥角,我不過就是好幾口酒,內媚之術我還不是在那些典籍中自學的,怎麼就成了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了?呵呵,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也好,老孃也正好被那各種清規戒律快憋死了,出來闖蕩一番正合我意,……”

  “呵呵,這姓馮的不說性好漁色麼?那大少主就該讓你來一個色誘,保不準這廝就能上鉤呢。”老譚咧嘴大笑,但是聲音也控制得正好。

  “還別說,都說這位京師小馮修撰風流倜儻,若是上邊安排,我倒是真願意去試一試,看看他是不是名副其實,別是個銀樣鑞槍頭,三五兩下就繳槍不殺,那就沒意思了。”女人咯咯嬌笑。

  “怎麼,動心了?你還真想啊。”老譚還真有些好奇了,這女人和自己搭檔好幾年了,別看表面上風騷放蕩得厲害,但是誰都知道她精於內媚之術,便是幾位少主都垂涎三尺,但卻被教主嚴令不準招惹,就怕傷了元氣,尋常弟子就更不敢招惹了。

  “嘻嘻,老譚你還真相信了?不過說說而已,這等文弱書生,老孃纔看不上,再能吟詩作賦又如何?牀上那點兒本事,經得起老孃摧殘?”女人傲嬌得緊,不屑一顧。

  “不,白娘子,這個男人可不是文弱書生,你在恆山也混了這麼多娘,該知道大同馮段兩家吧?”老譚搖頭。

  “嗯,知道啊,馮家是過江龍,段家坐地虎。一個是外來蛟龍,但紮根大同也有幾十年了,一個是坐地猛虎,大同本地豪強,段家從前宋時候就是渾源一霸了,後來這一支從渾源搬到大同府東參合城,參合城你知道吧?燕帝慕容寶在這裏被北魏打得丟盔棄甲,死傷盈野,至今雷雨夜裏都還能聽到鬼哭,段家搬到這裏之後就興盛不可收拾,……”

  說到這裏,這白娘子狐疑地看了一眼老譚,“怎麼,這姓馮的是大同馮家子弟?”

  “白娘子,你姓什麼?我記得你就是大同人吧?你離家多少年了?”老譚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搭檔好幾年的女子。

  白娘子一怔,回憶了一下,“八歲就入恆山,至今都十八載了,除了三年前回去過一次,家裏也沒有什麼人了,估計族裏邊兒也不待見我這種人,所以就逗留了一日便離開了,這麼些年你不也知道,一直在河間真定這邊麼?”

  “你姓什麼?”老譚再問一句。

  “我姓什麼關你什麼事兒?”白娘子不姓白,只不過她平素白日裏都是一身素白,很有點兒要得俏一身孝的味道,所以久而久之大家就喊她白娘子了。

  “你別姓馮姓段吧?”老譚笑了起來。

  “馮家是外來的,不是大同本地人,段家那是豪門大戶,何曾輪得到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就算是我姓馮姓段,那又如何?我姓許。”瞥了一眼這個突然興趣大增的搭檔,白娘子無奈地道。

  “許宣?”老譚臉都快笑爛了,許宣和白娘子的故事在民間可是流傳太廣了,“難怪去年你怎麼都要去一趟杭州,莫不是就去看看雷峯塔下的老家?”

  白娘子懶得理對方了,目光重新回到前方,但心中卻有些浮動。

  沒想到這馮鏗居然是大同馮家的。

  她當然知道馮段兩家是姻親,而且因爲兩家的結親,馮段兩家一下子就成爲大同府最煊赫的豪門,便是麻家都要遜色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