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43章

作者:瑞根

  只不過周培盛也清楚自己現在也是沒有選擇餘地了,戴權的迴歸斷絕了他一度想要換個主子的想法,戴權戴宗叔侄都是心狠手辣且攬權獨霸的性子,自己現在想要去投梅月溪已經沒有機會了。

  “娘娘,你要讓賢德妃幫您約見馮大人也可以,但是我們得想好,怎麼讓馮大人願意幫祿王?”周培盛滿臉苦澀,“現在我們拿不出東西來交換讓對方全力幫我們,讓恭王進青檀書院已經算是馮大人十分厚道了,我們能給馮大人什麼?他馬上就是陝西巡撫,要外放離京,是一方大員了,我們給不出能幫到他的東西。”

  郭沁筠咬牙切齒,“他馮家日後難道就不需要我們……”

  “可那得要恭王殿下坐上皇位,最起碼也要是能發揮作用的監國纔行,問題是現在要讓恭王走上那一步,差得太遠啊。”周培盛無奈地道。

  “正是因爲差那一步,我們才需要搏一把,如你所說,馮鏗在士林中背景深厚,有北地士人替他背書,還交好湖廣士人,連江南士人中也對他多有好感,這個人如果拉到手,恭王的窘困局面就能得到很大緩解,青檀書院不就讓恭王去讀了,之前我們花了多少心思,連張景秋打招呼書院都不肯低頭,現在不也同意了?”

  郭沁筠陡然間如頭腦開了竅一般,爆豆子一樣往外發泄:,臉上露出一抹決絕:“恭王現在這種情形,沒人肯幫他,所以我就也不管不顧了,馮紫英還敢給我矯情,他也不是沒有弱點,只要能達到目的,就別怪我用什麼手段!”

  周培盛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一直到看到郭沁筠臉上露出那麼狠厲之色,才若有所悟,壓低聲音道:“可是賢德妃和他有……?只是娘娘,這等事情頂多敗壞他名聲,難以做要挾啊,龍禁尉不可能因爲有這種傳言就去查一個剛被內閣確定的一方大員,拋開盧嵩和馮鏗關係密切這一層,內閣也絕不會答應,那就是打內閣的臉,無論是真是假,內閣都不會接受,盧嵩也絕不可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韙幹這種事兒!”

  郭沁筠一怔,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培盛,你說得對,龍禁尉這個時候是不會去碰馮鏗的,都察院那些御史更不會相信這種傳言,內閣也不允許誰來壞他們的事兒,所以這一招對馮鏗沒用,但是如果我要死死咬住他呢?拿住他的把柄呢?”

  周培盛被郭沁筠這話給搞糊塗了,又好氣又好笑,“娘娘,這種事情拿來什麼把柄證據?難道您還能在牀上拿住他們不成?沒用的,你就算是在料定他們在牀上,以馮紫英現在身邊的護衛,我們也沒有機會的,龍禁尉也不可能去摻和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若是被馮紫英知曉,只會讓我們成爲他的敵人,那我們會更糟糕!”

  郭沁筠一咬牙,“能有多糟糕?恭王不能上位,我和他日後能不能保得性命都不知道,我還怕什麼?馮紫英好色如命,敢去招惹賈元春,犯天條都不怕,我還怕什麼?民間不是有一句話麼,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現在這樣子把馮紫英拉下馬,總可以吧?”

  “問題是娘娘,你把他拉下馬也對咱們毫無意義啊,您說你能把壽王、祿王和福王壽王全數拉下馬,也許對恭王還有點兒用處,您去把馮紫英拉下馬,我們能得到什麼?”

  周培盛覺得這荃妃娘娘是真的有些走火入魔,失了智了,這樣下去,他真的要考慮跳船了,總不能不明不白去自尋死路吧。

  “我的目的當時不是拉他下馬,而是要把他拉到我們一條船上,讓他幫恭王!”郭沁筠陰陰一笑。

  “哦?”周培盛狐疑地上下打量郭沁筠,想起剛纔郭沁筠說對方好色如命,敢犯天條,有些明悟了,“娘娘,你可莫要用那等手段,萬一……”

  “什麼萬一?我都沒的選擇了,還在乎什麼萬一不萬一?”郭沁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賈元春能把他拿下,我就不信狗還能改得了喫屎?”

  周培盛忍不住乾咳一聲,這個比喻太不恰當,連荃妃娘娘自己都罵進去了。

  郭沁筠也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她現在不在意這些了,她只求要達到自己的目的,至於顏面,手段,後果,她都不在乎。

  正如周培盛所說的,真要等到祿王或者壽王登基,其他皇子有幾個能活下來,很難說。

  就算是能活下來,那可能也就是每日戰戰兢兢,深怕三尺白綾或者一杯鴆酒送來,送你上路。

  見郭沁筠已經下了決心,周培盛反而冷靜下來,仔細思考郭沁筠這條窮鼠噬狸的手段是否能成。

  他不看好。

  馮紫英再好色,就算是和賈元春有私情的話,那也是因爲賈家和馮家多年世交關係,難免二人之間有情愫作爲基礎,你說後來真的一來二去二人有染,也勉強說得過去,但荃妃娘娘要效法,恐怕就有些難度了。

  馮紫英不會不明白哪個女人能碰,哪個女人不能碰,碰了會有什麼後果。

  “娘娘,你的想法也許可行,但是要付諸實施可不易,如何做到只怕是個難題。”周培盛思忖良久,依然沒有好的思路。

  “哼,培盛,此事你就不必多慮了,馮紫英性好漁色,京城皆知,不外乎就是他是才子嘛,所以才冠之以風流之名,他其實是一個經不起勾搭的,上一次我便險些得手,……”郭沁筠有點兒自我催眠自我壯膽的味道,語氣卻是十分肯定。

  周培盛眼睛一亮,他想起上次馮紫英和荃妃娘娘從後花園出來的時候的確神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荃妃娘娘衣衫似乎都有些鬆散,鬢亂釵橫,他還有些奇怪,沒想到是這一出,這馮紫英真的是如此急色,也不知道怎麼混到這個位置的。

  “真的?”周培盛一喜,“若真是這樣,那倒是一個機會。”

第六十章 羽翼培植,立足長遠

  吏部的程序走得很順暢,都察院那邊也一樣,審查意見反饋回吏部,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

  然後就是吏部出具公文送交內閣最後審定,如無異議,便是最後一關——用印。

  用印完畢,就意味着程序走完,馮紫英成爲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這這是公文上的任命,而職責任務則是巡撫陝西,這需要由內閣通過通政司行文給七部和各省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這樣纔算是完成任命過程。

  馮紫英通過通政司的贖人瞭解到通政司已經向各省行文,這也就意味着通過驛傳,這些公文抵達目的地後,那麼自己巡撫身份就算是坐實了。

  隨着吏部擬定呈上,內閣用印,通政司行文,馮紫英出任巡撫大員的消息就再也無法保密,兩三天內在整個京師城裏傳遍了。

  各方的客人越發踊躍,包括馮紫英的同學和同僚們,之前消息尚未敲定時,他們還要稍微克制一些,但一旦確定,自然就要來恭賀一番了。

  “作罷,秋生。”馮紫英抹了抹有些倦意的面頰,然後示意傅試入座。

  “恭喜大人,屬下來得晚了,……”傅試笑意盈面,拱手一禮,然後也把自己禮單送上。

  換了別人馮紫英也肯定是不收的,這個規矩在京師城中也多有知曉,而且即便是一些關係密切的,一些節日或者慶賀需要表示的,也都懂馮紫英的規矩,超過六十兩銀子的禮物一律不收,這是馮紫英斟酌了幾番之後才確定的。

  傅試親自送來,而且也懂規矩,就是一包新茶,明前龍井,知道馮紫英喜歡品茶,一包茶葉雖然價值不菲,但是不超過馮紫英定下的規矩,也算禮輕人意重。

  “行了,秋生,你我二人也就不必客氣了,茶葉我收下了,謝謝了。”馮紫英擺手,傅試入座。

  “大人此番得授要職,可喜可賀,陝西局面不佳,對別人來說可謂刀山火海,但對於大人來說卻正是絕佳機會,屬下就先預祝大人馬到功成,凱旋而歸了。”傅試難得的這般滔滔不絕。

  馮紫英都被傅試給逗樂了,“秋生,怎麼你倒是換了一個人一般,我印象中你可是不喜這等諛詞的,這可顛覆了我的印象了。”

  “屬下都是肺腑之言,絕無誇大,聽聞原本內閣是有意要讓李邦華去的,但是李邦華卻主動推託了,也就是念及陝西局面嚴峻,怕耽誤大局,所以算來算去,朝中諸公還是隻能委重任於大人啊。”傅試正色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粘迹@等時候就是吹盡狂沙始到金啊。”

  馮紫英大笑,“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了,但是說內心話,我喜歡聽,若是沒有一點兒挑戰性的事兒,我還真那麼大興趣,但現在陝西局面已經相當危急了,朝廷也還沒有免去家父三邊總督之職,但也快了,家父在三邊四鎮任職幾年,也有些感情了,所以我去陝西,總得爲陝西百姓做點兒實事兒,這也算是前赴後繼吧。”

  傅試臉上露出一抹欽佩之色,“朝中若是人人都有大人這般情懷,想必國事也不至於如此艱難了。”

  “好了,你也別替我臉上貼金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諸公既然委以重任,我自然也是要做好的,不過走之前,我也還有一些遺留之事,也需要辦好,秋生,我就不客氣了,你有何打算?”馮紫英也不客套,徑直問道:“吏部那邊我已經提前說過了,高、柴二位那邊,我略有薄面,而且我既然要走了,自然也要把你的事情安排好,所以我要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傅試心中一陣激動,終於還是輪到自己了,這兩年的殫精竭慮做事兒,總歸還是有回報的,當然這也多虧自己選對了人。

  強自平抑了一下內心激動的心緒,傅試這才起身恭恭敬敬的一揖道:“多謝大人垂愛,屬下但憑大人安排便是。”

  馮紫英搖搖頭:“若是其他事,你這麼說,我也許就做主了,但此事關係到你未來前程,還得要你自己來拿主意,當然,我有兩個考慮,一是去七部中的工部或者商部,刑部也可以,但是我以爲你在通判上做事慎密踏實,工部和商部更合適,去任員外郎,……”

  傅試大喜過望,直接去七部,便是不晉升一級一是無數人嚮往的,而且自己去做員外郎,那就是晉升一級了,可謂喜上加喜。

  不過馮紫英還留有話,傅試定了定神,還是沉靜地道:“大人可還有另外考慮?”

  “嗯,去七部固然是直入中樞,若是太平年間,那當然是一個穩步升遷的好去處,但是當下時局不比尋常,朝廷諸公更喜歡看到那等在地方上能獨當一面的幹員,這可能是今後幾年裏朝廷用人導向的一個微妙轉變,我不知道朝廷上下覺察到這個變化沒有,也就是說如果能去一個更能體現自身能力的地方去展示自己,更容易獲得朝廷的看重,未來晉升也會更有機會。”

  馮紫英的話讓傅試有些驚訝,他當然相信馮紫英不會騙自己,但是這樣一個變化可是很罕見的,歷來都是中樞六部是最受青睞的,畢竟在中樞中能經常遭遇大佬們,一旦混個臉熟,再做點兒實績出來,就很容易進入大佬們的法眼中,自己現在也不算沒有跟腳的認了,跟着馮紫英就能有很大機會,但是聽得馮紫英話語裏似乎希望能去地方上,這就讓他有些做難了。

  稍微一定神,傅試就一咬牙,沉聲道:“大人這般考慮,肯定是爲秋生好,若是能有這樣的機會,大人也認爲秋生能勝任,秋生自然願意聽命。”

  馮紫英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傅試還算懂事,沒有直奔着七部職位去了,如果對方提出來,他也會滿足,但是就會低看幾分了。

  “保安和延慶二州,地處京畿側翼,地位重要,我預判北地包括京畿今冬多半還是要出些事兒,你若是能在這二州做些成績出來,日後也能有機會更上一層,……”馮紫英一直不太放心京畿白蓮教的活動,但是在順天府時間太短,刑部那邊的線索一直沒能有太大進展,所以有些遺憾,他預感今冬要出些亂子,也算是預先佈下一着棋。

  聽得馮紫英說是延慶州或者保安州,傅試心情一鬆,距離京師城很近,而且也算是京畿腹地內,馮紫英這麼說,肯定也是希望自己能儘快拿出成績再上一樓,自然也有安排,所以他果斷應承。

  “你若是去保安州,我也有一些交待給你,……”

  馮紫英大略講了講白蓮教的情形,在傅試之前,馮紫英先和房可壯也談了話,準備推薦房可壯去廣平府擔任同知。

  房可壯也十分滿意,雖然廣平府是一個小府,但小府的同知也是正五品,對於房可壯來說算是連升二級了。

  這也是馮紫英酬謝房可壯這一年多來對自己的鼎力支持,同時房可壯的強硬手腕也很適合北直隸這邊幾個白蓮教滋生的府州。

  根據現在刑部調查所獲的情況,白蓮教在真定、順德、廣平三府都有些相當深厚的根基,而且多與山西、山東的白蓮教有往來。

  廣平府位置尤爲重要,一邊溝通河南,一邊連接山東,這個地方如果被白蓮教滲透,那麼就意味着整個北直隸南部地區都有糜爛之勢,大名府、廣平府、順德府這三府就會變成山東、北直、河南接壤地帶的火藥桶。

  馮紫英不確定這些白蓮教會在什麼時候發動,有沒有與豐州白蓮和山西白蓮教有勾連,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大,即便是從組織層面沒有聯繫,一旦受到外部因素影響而燎原,那也很難收拾。

  基於這種考慮馮紫英也纔要把房可壯推上廣平府同知的位置,哪怕是耗費自己一些人脈資源,欠高攀龍一個人情,他也要把這一步安排下去。

  傅試聽得馮紫英的介紹,臉色逐漸嚴肅起來。

  開始還以爲馮紫英不過是走走過場,但是聽得馮紫英把掌握的白蓮教情況如數家珍的一一道來,傅試才明白這可真不是一件輕鬆活兒,難怪馮紫英如此慎重。

  但也得承認,如果這樁事兒真的如馮紫英猜測的那樣發生了,而自己又能早早未雨綢繆,一舉撲殺本州的這等反叛,那還真的是一樁誰都搶不走的大功勞。

  “大人,如果屬下去了保安州,該做哪些準備?”傅試有些緊張,畢竟他以前乾的是通判,那都主要是民政經濟方面的事務,這驟然轉任同知的話,就是要轉崗以偵緝捕盜、刑名訴訟這些事務爲主了。

  “嗯,這也是我要交代給你的,作爲邊地大州的同知,武備不能鬆懈,三班衙役更要強化,對地方上可疑的豪強士紳要提早注意防範,尤其是那些和白蓮教有瓜葛的,更要考慮周全,必要時可疑先下手爲強,……”對於自己這個算是入仕之後第一個非同學的嫡系同僚,馮紫英自然不吝點撥。

第六十一章 風流修撰,鴛鴦勸誡

  傅試終於滿意地走了,接受了馮紫英讓其去保安州擔任知州的意見。

  在馮紫英看來,保安州機會應該是大於到七部中某一部去擔任員外郎的,特殊形勢下,選擇一些關鍵區域出任主官,只要敢於擔當,勇於任事,必定能入朝廷法眼,稍加提攜,就能更上一層樓。

  現在傅試是正六品,去保安州擔任從五品知州,如果幹得漂亮,一年後破格晉升踏入正五品的序列,也不是不可能。

  當副職和當一方主官所獲得的關注度是相差很大的,雖然在七部中看似接近中樞大佬們,但當下情形下,兵部、戶部的員外郎可能還行,吏部當然不必說,若是其他幾部的員外郎,就未必了。

  所以馮紫英才要力薦傅試去保安州擔任知州,保安州是順天府,也是京師城側翼保障,若是做得好了,能夠在關鍵時候發揮作用不說,而且也能讓傅試再上一層樓,這對日後自己體系也大有裨益。

  現在馮紫英想要打造自己的體系,最缺的就是有一定官職級別的,像傅試算是最合適的一批,房可壯也算,但是他和自己的關係還遠不及傅試和自己的親密程度,所以他必須要樹立一個榜樣,就是要把傅試迅速腿上更高的職位。

  其實宋憲也可以考慮,但是宋憲職銜更低,而且因爲猶豫了一段才下決心投入自己麾下,讓馮紫英之前有些不爽,不過考慮到自家手下可用之才太少,馮紫英還是打算給對方一個機會,也在考慮如何安排。

  從六品的順天府推官,如果晉升一級,可以到正六品,照理說宋憲可以接任傅試的通判,但是宋憲長處在司法刑名,接任通判難以發揮其優勢,可如果外放,馮紫英覺得自己在京畿中的影響力就會被大大削弱了,有些不妥。

  但要放在京畿,算來算去就只有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這是一個正六品的職位,但是卻不是其他正六品的職位所能比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正六品不比許多從五品的差,甚至更好,所以這也是一個很緊俏的職位。

  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不算是武職,但是因爲其掌握緊急治安力量,所以實際上是雙重領導,直屬上司是巡城御史,隸屬於都察院,但兵力調動卻又還要受兵部制約,所以在任免上還要徵求兵部意見。

  東城兵馬司指揮使當下出缺,馮紫英看中了這個職位,想要替宋憲謩澮环@裏邊有許多關節要打通。

  兵部那邊簡單,張懷昌打個招呼就能行,但是都察院這邊,因爲其直接上司是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而巡城察院這一塊不是喬應甲管,而是左都御史張景秋直管,還得要和張景秋說通。

  要說關係呢,張景秋和馮紫英也過得去,但是現在張景秋因爲永隆帝的昏迷處於一個尷尬境地,所以一直十分低調,很多事務就是採取能拖則拖,儘量不表態,所以在這個東城兵馬司指揮使人選上還要花點兒力氣讓張景秋點頭纔行。

  傅試出門就碰見了鴛鴦,笑着和鴛鴦打了招呼,興沖沖地離開了。

  鴛鴦進了門兒,見馮紫英還在扶額沉思,小聲問道:“爺,剛纔奴婢碰到了傅大人出去,看他心情似乎很好。”

  “唔,我走之前他也需要動一動,我的替他安排好,說了說,他還算滿意吧。”馮紫英滿臉倦色,鴛鴦看在眼裏,有些心疼,移步過去,輕輕替馮紫英按摩肩部,“爺很快就要離京了,也該好生休整一下才對,這一去數千裏,天時又大,……”

  “我也想啊,但是這驟然一走,手裏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辦完,就得要抓緊時間先落實下來,不然這人一走茶就涼的事兒太多了,許多事情就不好辦了。”馮紫英搖搖頭,“耽擱不得啊。”

  鴛鴦也嘆息了一聲,這做官也是辛苦,千里奔波不說,還得要操心各種事情,即便是要離開,也得先要把相關事宜處理好,像傅試跟着爺這兩年,爺這要走,不得給人家安排一個好位置?

  “什麼事兒?”鴛鴦沒有重要事情,是不會這個時候來進書房的。

  “爺,二奶奶進京了,平兒先過去了,讓我來和爺說一聲。”鴛鴦臉色複雜地看了馮紫英一眼,言簡意賅。

  “哦?進京了?”馮紫英略感詫異,瞅了一眼臉色不那麼好看的鴛鴦,“平兒去了就行了,我知道了。”

  “爺,你是不是……”鴛鴦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明知道我不願意回答不會回答的問題就別開口了,沒點兒眼力勁兒了。”馮紫英輕哼了一聲。

  一句話就把鴛鴦惹惱了,杏眸圓睜,嘴脣嘟起,鴛鴦給馮紫英按摩的手勁兒都一下子加大了許多,弄得馮紫英都哎喲了一聲。

  “爺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就不能回答了?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麼?爺既然把府裏上下雜事兒託付給奴婢,奴婢就要問,不但要問,還要問清楚問明白,若是不妥之事,奴婢就要勸誡,把奴婢自己的職責盡到!若是爺信不過奴婢,那奴婢就退位讓賢,平兒也好,金釧兒也好,司棋也好,誰能幹誰來幹!”

  見鴛鴦是真有些惱了,馮紫英反而笑了起來,這丫頭就是這樣的烈性子,肯定是自己覺察出了一些什麼,又從平兒那裏刺探到了一些情況,所以要來問罪了。

  看樣子是對自己和王熙鳳之間的這段私情很是不滿意,不過馮紫英還有些弄不清楚,鴛鴦究竟是爲自己的聲譽擔心,覺得與王熙鳳有私情會影響到自己的名聲和前途,還是對自己勾搭上了昔日朋友之妻這種行徑單純地感到失望和不滿。

  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馮紫英都還是很欣賞鴛鴦這種直性子。

  “嗯,看來我今日是不‘交待’清楚是過不了關嘍?也罷,鴛鴦,想問什麼就問吧,我知無不言,如你所說,既然爺把這個膽子交給你,自然就要對你交心,何況你也是爺的女人,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鴛鴦,也把這些祕密抖落給你了,你可得掂量着有點兒,該不該說,能和誰說,哪些不能說,你心裏可得要有數纔行。”

  馮紫英索性把鴛鴦在自己肩頭上按摩的雙手握住,拉她到自己面前來站着,笑吟吟地看着對方:“問吧,想問什麼?”

  這一下子反而讓鴛鴦有些措手不及,遲疑起來。

  正如馮紫英所言,他要真把一切祕密都告訴自己了,那自己該怎麼辦?像有些祕密只怕連沈大奶奶、寶姑娘以及林姑娘都不知道,整個府里人也沒有幾個知曉,自己知道了怎麼辦?

  就像他和二奶奶之間的私情一樣,自己知曉了又能怎樣,連兒子都生下來了,自己縱然再反對,難道還能割裂二人之間的關係?

  既然沒法干預和制止,那知曉了又能有什麼意義?

  “怎麼,我老老實實要‘交待’了,你卻不問了?”馮紫英有些好笑。

  鴛鴦一咬牙,“爺,你和璉二奶奶相好了?”

  馮紫英搖頭:“我和璉二奶奶可沒私情,我只和鳳姐兒相好。”

  鴛鴦一愣,沒明白什麼意思。

  馮紫英坦然解釋:“我還不至於對朋友妻有非分之舉,鳳姐兒和璉二哥是夫妻時,我可毫無瓜葛,但鳳姐兒和璉二哥和離了之後,那另當別論,那時候鳳姐兒孤家寡人,鴛鴦,我和她相好也說不上什麼傷天害理吧?”

  鴛鴦張口結舌:“你是在二奶奶和離之後再和她相好的?”

  “當然,這種事兒我沒必要撒謊,鳳姐兒身份尷尬,所以和我相好自然也就不宜對外聲張,所以就遮瞞了下來,倒是沒瞞過鴛鴦你這雙眼睛,不過鴛鴦,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和鳳姐兒相好?鳳姐兒現在的情形你也知道,她要想再嫁人肯定難了,要選個合適的,基本不可能,璉二哥早已經另娶,而且兒女雙全了,這等情況下,鳳姐兒尋個依靠,我要說拒人千里之外,似乎也有些冷血薄情了吧?”馮紫英笑着問道:“而且我覺得以往鳳姐兒對鴛鴦你也不薄,你們倆關係挺好啊。”

  馮紫英最後一句話把鴛鴦問得有點兒難受,鴛鴦吭哧了半天才道:“奴婢對二奶奶自然是尊重感激的,但是,但是隻是覺得她和爺你們二人總覺得有些不得勁兒,外間其他人如果知曉了該怎麼想?爺你就沒想過這回不會對您日後的前程有影響?”

  “外人知曉了,只要鴛鴦你不說,還能有哪個外人?平兒,小紅,還是林之孝夫婦?他們不算外人吧?”馮紫英自信地笑了笑,“再說了,這等事情,頂多也就是風言風語,難道還能真把我和鳳姐兒在牀上拿住?這外邊兒傳我風言風語的還少了?我倒是覺得這挺符合我風流修撰的名聲啊。”

  鴛鴦被馮紫英這有些無賴的話給弄得直翻白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一陣後才悠悠一嘆道:“爺都能這麼看得開,奴婢還能如何?只盼着千萬別影響到爺的名聲和前程了。”